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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第198章

  198

  妖都兰城是整个妖界最为平和安定的地方, 这里富饶繁荣,居者众多,林斐然每次晨起练剑时, 都能见到于宫外瓦檐上飞跃而过的妖族人。

  这无关勤勉,人足够多时, 哪一刻都有醒着的。

  但此时的妖都竟显出几分空旷,玉带溪旁的店家也只有三两开门迎客, 打眼看去, 店中也只有零星几人。

  难道是因为冬季到来,日渐严寒,众人不愿出门?

  林斐然眉头微蹙, 心中不解, 她本想去寻张思我,但还是脚步一转, 去往其中一家最为熟悉的包子铺询问缘由。

  她刚走到门前,便见老板坐在笼屉后, 愁眉不展, 于是出声道:“老板, 来十个。”

  老板当即扬眉看来,疑惑的神色在见到林斐然时一顿,但他还是很好遮掩地下去,上前回道:“原来是使臣大人,走路跟猫似的,没有半点声响,吓我一跳。”

  “还是老样子吗?”他掀开笼屉,灼热的雾气飘出,将二人眉眼都遮得模糊。

  林斐然应了一声, 双眼却始终静静看着,于是窥到淡雾后一闪而过的拧眉与愁闷。

  她后退半步,又向四周打量:“怎么今日街上就这两三家店铺开着?”

  “你不知道?”

  老板下意识开口,语气愕然,他似乎意识到什么,又很快自己接过话头。

  “你是人族,不知道也正常。妖界天气变化极端,冬季将有暴雪至,妖都虽不受困扰,但其他地方便说不准了,城中有些人回了自己部族,有的在家中修行,不大愿意出来吹冷风。”

  这个借口衔接得恰到好处,如果不是见到他神色变化,林斐然或许也会被糊弄过去。

  看来在这里得不到什么答案。

  林斐然接过包子,决定回去之后问问碧磬他们。

  临走之时,那老板竟然叫住她:“使臣大人,最近城中人不算多,去哪都没意思,你这是打算做什么去?”

  林斐然回眸看他一眼,心中琢磨片刻,答道:“去东街拜访一个朋友。”

  那老板扣着笼屉,欲言又止,但还是开了口:“那便走桥头过罢,虽然人没有以往多,但另一条路也挤。”

  林斐然心念微动,道了一声谢后转身东行。

  她现在所处的街市名叫朱雀道,就修在行止宫门前,是妖都当之无愧的主街,街上除她之外,几乎空无一人。

  然而吊诡的是,在她走向东街的途中,离主街越远,见到的人便越发多起来。

  他们三五成群待在一处,私语声如嗡鸣,但就在林斐然出现的同时,那些细密的声音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只有暗自遮掩的目光。

  这条小街霎时间安静下来,只有林斐然腰上悬着的白玉铃叮当作响。

  她举目看去,遮眼的目光也瞬间消失,不多一会儿,人群便稀疏散开,有的人离去,有的人留在原地,但都安静得令人脊背发寒。

  若是以前的林斐然,现在怕是心中惶恐,觉得自己误了旁人,要垂着眼,默不作声悄然走过,但她如今已然从容许多,敢于去直面那些若有似无的恶意。

  她不慌不忙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奇诡的身法一动,下一刻便出现在屋脊之上,按住了其中一人的肩膀。

  “浮游,我最近做了什么骇人之事,吓得你们见到我就跑?”

  这个叫浮游的男修是妖都城中的一个惯犯,性情跳脱,总爱做些惹人发怒的出格事,却又不至于被驱逐出城,气得碧磬几人牙痒,但最后还是在林斐然手下老实起来。

  原因无他,无论他怎么作乱,林斐然从来不会恼羞成怒,也没有让他入狱自省,而是整日跟着他,不论他要怎么作乱,她都能全盘拦下,时日一长,他竟也生出一点无力翻身的绝望感。

  眼下被她拦住,那种挥之不去的绝望再度侵袭而来。

  “你最近都没露面,能做什么事?只是天气转冷,我们想回家罢了。”

  林斐然盯着他:“是吗?”

  “当真是这样!”浮游背上发毛,竟然又问出同样一个问题,“使臣大人,今日好像不到你当值,你这是打算去哪?”

  林斐然眸光一转,缓缓落到他身上。

  她要去东街,便只有两条必经之路,一条是跨过玉带溪东行,一条是途径城门,往日她都会走第二条,无关远近,只是她总忍不住多巡查一些地方。

  那个包子铺老板所言,似乎不想让她走后一条。

  于是她道:“后日我当值,今日打算去城门处看看,踩踩点。”

  浮游大惊失色:“怎么偏要去城门处!”

  他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又讪笑两声:“你就是太过勤勉,这个时候不少人都还没起……”

  林斐然心中一沉,几乎是笃定了自己的猜想,她也不再和这人绕弯,立即纵身向城门处而去,全然无视后方的呼喊。

  城门附近生有一排瀑杨柳,泠泠生光,玉带溪从中蜿蜒而过,簌簌泛冷。

  寒风吹动鬓发,林斐然急急踏过附近的屋脊,想要看看这城门处有何异样,临近之时,她偶然瞥见一物,心中倏而一震,于是停下脚步,无言看去。

  此时此刻,漆红的城门大开,在那片青灰色的砖墙之上,正晃荡着一道黑影。

  那是一个鸡皮鹤发的老者。

  两条花白的长眉从额上垂到颈间,看起来年岁颇大,修为不浅,着一身青衣长袍,手腕、腰间俱都带着价值不菲的灵宝,一看便知是哪个部族的长老打扮。

  但如此隆重的装点之下,却是一副双目爆红、目呲欲裂的狰狞之态。

  他的颈间,钉着一柄紫铜长枪。

  它利落地穿喉而过,将他钉死在城墙之上。

  这速度似乎太快,只在瞬息之间,那些惊恐、愠怒、胆怯,便一并随着这一击永远停留在面上,再不消逝。

  青衣长袍上浸透的血色已然变为墨黑,干涸在风中,灵宝上亦是溅开星星点点,被污血浸泡后,已然不具往日那般的光彩。

  林斐然收回心中愕然,她几乎一眼便可以肯定,那是如霰的枪。

  他上一次做出这番举动,是为了斩杀妖王,震慑众人,那今日这番震慑,又是为了什么?

  林斐然孤身站在偏僻的一隅,敛回心神,又向下方看去。

  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多都聚在城门附近,但他们很少交谈,只是沉默地望向墙上那人,亦或是看向城外。

  林斐然余光扫过渐渐增多的人群,心下微动。

  看来城中不是没人,而是行至宫门前无人。

  她悄然换了个方位,隐匿身形,顺着众人的视线一同向外看去。

  城外,一片飞沙之中,默然坐着百来位修士,他们形容不一,装扮不同,像是来自各个部族,却又十分默契地聚在一处。

  纵横交错,坐落有序。

  恰在此时,为首一人忽而睁开双眼,直直看向林斐然隐匿之处。

  她也并未退缩。

  以中间那具飘然的尸身为界,城内城外两方人马各自对峙,却又都按兵不动。

  林斐然脑海中率先闪过的便是攻城二字,但城外之人并无杀意,只是打坐在前,不近一步,看起来并非是要攻城。

  如霰之前在忙的便是这个?

  妖都有难?

  但她又思及先前那二人,他们不约而同地对自己支支吾吾,若当真是妖都有难,又何至于说不出口?

  除非,眼前这件事与她有关。

  林斐然再度向外看了一眼,眼下局势衡平,并不算紧急,她还是打算去找张思我,随后再向如霰细问。

  她转身离去,临行前,忽然感到一点冰凉打到手背处。

  那正是一滴已然凉透,但尚未彻底干涸的血迹。

  她抬眸看去,这滴血却是从那紫铜枪上滑落,日光之下,其上泛着一点森冷的寒意,但在她眼中却如宝石一般光彩耀目。

  林斐然久久看去,旋即转身离去。

  ……

  三清山上,宁荷居中。

  闭关数日的卫常在终于推门而出,尽管屋外飞雪,他却仍旧穿着一件轻薄的道袍,乌发披散,一根略显陈旧的梅簪只挽了几缕发丝,绕在侧耳处,面上带着难得一见的松弛与困懒。

  但他眼中的神采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来得真切。

  他手中握着一个银丝缠绕的器具,看着像是宫灯样式,却又只有骨架一般,八缕编在一处,交缠成两拳大小,中间嵌有一枚灵玉。

  他垂目打量着,仿佛没有见到院中那道身影。

  “师弟,又鼓捣出什么吓人的东西了?”一道疏朗的男声传来。

  卫常在这才顿步,转目看去,蓟常英便坐在那方荷池旁,坐着草垫,带着斗笠,手中执着一柄钓竿,像是要钓起这池中鱼,但饵食却是半片黢黑的蘑菇。

  明明空中在飞雪,他却像是在盛夏一般怡然自得,还有闲心来这里垂钓。

  卫常在开口道:“师兄,我这暖池里没有鱼。”

  “哦?谁说的。”

  蓟常英抬眸看他,唇边带笑,天光被斗笠分成片片,洒落在他眉眼。

  “当初师妹在你池中放了三条锦鲤,说是添些生气,但并未告诉你,想要你自己发现,但你甚少注意到池中之物,又怎么会知道有鱼呢?”

  蓟常英拍了拍身旁的瓷坛,两尾一掌大小的红白锦鲤争相跃出。

  “哎呀,在你闭关这段时日,我已然吊走两条,最后这一尾,师兄也笑纳了。”

  卫常在眸光微动,当即上前一步,望向水面。

  这暖池是活水,里面不可能会有鱼,即便放生进去,它们也会很快离去。

  两人就这样盯着水面,约莫有一刻钟,忽然间,池中昙莲轻动,第三尾锦鲤果然出现,只是眨眼间便消失无踪。

  卫常在一时有些怔然。

  蓟常英看准方位,当即甩竿,但那根鱼线却被半途拦下,卫常在指尖轻弹,鱼线应声而断。

  他并未看对面之人,而是缓缓蹲在池边,眼睛一错不错地看向暖池,指尖轻点水面,像是怕惊扰一般,很快收回手,微微攥紧。

  他开口道。

  “这是我的。”

  蓟常英仍旧在笑,目光却淡冷了几分:“若我早知道你二人会走到今日这步,那在最开始……”

  那在最开始,他不会选择旁观,不会选择放手。

  眸光一转间,蓟常英的神情又恢复如初,也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只是摩挲着身旁的瓷坛。

  “师弟,我今日来寻你,是想问一问你观澜台一事。”

  卫常在一顿,那双乌眸终于短暂性地抬起,望向池对岸之人。

  蓟常英含笑道:“我想知道,那时在观澜台中,映出的到底是谁的面容?”

  卫常在垂目不语,只是专注地看向水面,散开的墨发缕缕滑下,水中倒影交织,如同一个漆墨的牢笼。

  终于在某一刻,红白的锦鲤现出一点明亮的色彩,骤然撞入其中。

  卫常在当即出手,那只锦鲤便被蕴在水中,缓缓浮游而起,终于悬于他掌心。

  他终于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师兄以为,我会看到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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