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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方外宫革新安四时先抓着,免得你跑了……
暮兮晚心里重重地沉了一下,呼吸扯着所有不宁的情绪,思绪白了一瞬。
楚扶昀被留天阵困住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她走近了,坐在床边看着倚坐在床头的他,又咬着唇叫了一声。将军,醒醒。
楚扶昀眼帘阖着,没有回应她。
他的身上拢着一层金色的光晕,整个身体都趋近透明,渐渐粒散消逝。
暮兮晚眉心蹙得更深,她的手搭在他身上轻推了推,再次试图喊醒他。
将军,你别不理我。
楚扶昀依旧没有睁开眼,他沉睡不醒,对外界的一切变故都无知无觉,平静的就和在两界川时,一模一样。
暮兮晚死死咬着唇,咬出血了都没反应过来,她心里后悔,后悔怎么自己没早点儿发现这件事。
在两界川时她就该警觉的!方外宫手里捏着留天阵,他们必然会用在楚扶昀的身上!她想到了这一点,可是来不及阻止来不及探究,就出了事儿。
暮兮晚起身,定了定心绪后她走到帐中楚扶昀一向办事的书案前坐下,依着记忆绘出了留天阵的阵纹,并遣人喊来了神农岐。
“你带人去搜,先从方圆百里开始找,找不到,就找方面千里、万里。
我要查出这世间最后一处留天阵到底覆盖多广。”
她必须得知道楚扶昀是什么时候进了阵,不查明白,解阵一事就无从谈起。
神农岐蹙着眉头担忧许久,最后领命而去。
军中还有军务,暮兮晚瞒下了楚扶昀沉睡一事,并着手一一处理,处理的有条不紊。
调兵遣将需要兵符,楚扶昀给过她,翻出来时才发现,不仅兵符早就给了她,如今,山河棋也熄灭了,七杀枪就安静的枕在栏里,泛着凛冽的光。
除了这些,一同提早备下移交给她的……
还有一道法旨诏令,允她接管白洲及其辖属的三洲三千城的最高统辖权。
暮兮晚心里仿佛钝刀子剜过一样疼,她此时此刻再蓦地明白,这一切,都是楚扶昀提前算计好的,算的,滴
水不漏。
他要收复千洲,方外宫不可能坐以待毙。
谋得另一半长明星失败,唯一的杀手锏,也就只有留天阵了。
楚扶昀怎么可能想不到,方外宫会用留天阵对付他——可哪怕他知道,这趟南下出征他也必须得走。
“受困留天阵”是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他所做的就是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尽可能为她打点好接下来该走的路。
这么多年,他教会了她落棋用枪,教会了她兵法率军,他算来算去,甚至将自己也算在这盘局里了。
然后,他将一切都放心的交给了她。
包括他的命。
暮兮晚眸里泛着水雾,他蓦地想起,前几日楚扶昀开玩笑一般同她说过的话——
“余下的路,你自己打回去,行不行?”
暮兮晚那时以为他在同她说笑,义正词严的拒绝了,她说她只想躺平偷懒坐享其成。
谁知道,那不是一句玩笑话。
他连出兵都是用了她的名义,就为了让她在接手这这些后,走的更顺利一点儿。
混账。
暮兮晚想骂人了,他可真会当哑巴,将一切瞒得不露分毫破绽。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流泻,楚扶昀依旧没有任何要醒的征兆,暮兮晚整军经武,在有了仙骨以后甚至还可以亲上战场,处理起事也就更得心应手。
暮兮晚差点儿都快以为仙骨一事儿也是他算好的了!
他太可恶了,这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可恶的人?她想,楚扶昀甚至还不如那半颗长明碎片呢!起码那碎片还知道穿过银河拼命下凡来找她呢。
他就只会让她天天提心吊胆,只会让她天天念着他。
以前她是念着他的喜欢,后来还得念着他的平安,将军的占有欲一旦发作,什么道理都不讲。
又捱了几日,捱到神农岐率人来回消息。
他们说,同辰天阁主一起,确认了最后一处留天阵的所在。
暮兮晚心里一紧,问道:“在哪儿?”
神农岐单膝跪在地上,迟疑了片刻,抬着头谨慎地答道。
“就在这儿。”
暮兮晚愣住了。
神农岐说,辰天阁主之所以一直卜算推演不出最后一处留天阵所在,是因为……它太大了。
有多大呢?
它用了数十年铺设,覆盖了数十万余里山河疆土,帝微垣一役他们借机在白洲动了手脚后,这一道留天阵彻底生成,径直囊括了整个千、白、东三洲。
换句话说,人类如今以天下为牢。
就为了囚住长明星君。
暮兮晚怔了怔,她终于恍然大悟一般明白,怪不得她压根察觉不到此阵所在,怪不得楚扶昀明明想到了方外宫要以留天阵困他,却也无计可施。
天下为牢。
他没地方逃的。
暮兮晚两眼一黑,声音沉了:“就这么让方外宫得逞了?方外宫的人铺阵就铺得这么轻而易举?”
以天下为牢,这得搭了多少人力财力进去,涉及了多少势力进去,方外宫居然就这么轻轻松松用天下山河搭了个笼子,抓住了这颗星星。
神农岐额间淌了一颗汗,心里也感到可怕。
他一字一句禀告着:“东洲与帝微垣一样遭了算计,但除此之外,一路上其余各界的洲城仙府几乎都默认了方外宫的行径。”
人类厌恶长明星君。
不为别的,就为他是杀星下凡。
这位星君大人随手就可更易天下兴亡,对此,无数人盼着他回去,他不走,甚至还想推翻原有局势收复方外宫——那就只能困住他、杀了他,强行让他返回三十三重天了。
暮兮晚闭目,深深呼出一口气。
神农岐见她眉心紧锁,也无比担忧:“少宫主……我们该怎么办?”
暮兮晚也想问问自己。
该怎么办?
长明受困,这盘以天地为牢的棋局下一步,她该怎么走?
“你去请红鸾,让它前往两界川,衔一株‘怀梦草’带回来给我。”
暮兮晚指尖捻了捻,她想,必须想个法子喊醒楚扶昀。他不能这样一直沉睡下去,他沉睡,就意味着与方外宫对弈的局势一定会被掣肘。
楚扶昀要真化作原型失去所有自我意识,长明与荧惑双双落入方外宫手中,她就翻不了盘了。
得让楚扶昀醒过来。
“还有,你遣人去知会虞辞殿下和封敛阁主,既然已经确定最后一处留天阵在哪儿,那就毁了它。”暮兮晚静了静,又下了一道令。
留天阵不算旷古难题,要破它一是得毁阵纹阵符,二是得毁掉阵眼。
前者不算麻烦,困难的地方在后者——这座拿天地山河铸就的囚笼,阵眼到底在哪儿?
必须想办法找出来。
神农岐也明白兹事体大,当即领命而去。
傍晚时,红鸾就衔来一株怀梦草。
它将开着粉花的小草衔在暮兮晚手心,颔首低头,诚恳道。
“小晚,取草时我遇见了负责掌管梦境的梦神,梦神说,想入梦唤醒一个人不是易事,因为梦境会揭露一个人的过往记忆,受潜意识的影响。
也就是说,梦中的长明星君一举一动都或许出自他的下意识行为,您身处其中,请万万保重自己。”
红鸾说罢凝了道法术,只见一条轻飘飘的红线系在她与他之间,牵在两个人的手指上。
“若有任何危险,我会及时将您从长明星君的梦中带出来。”
暮兮晚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静了片刻后,她点头答了一个好字。
她拉了把矮凳坐在床边,就像上一次守着生病的楚扶昀的那样小心地栖在他身边,睡着了。
……
白色光芒翻涌,天地变幻。
暮兮晚再睁眼时,被四周的景象吓了一跳。
金戈铁马,硝烟战火,连空气里都飘着血腥气。
此时是天归初年,镇厄之战后人间各方势力为争权夺利挑起了十洲战争,暮兮晚打量了一圈四周,发觉自己正身处不知哪座被攻破的城池,正混在一群流民堆里。
她刚想找个人打听点儿情况,就听见人群里一阵哭嚎,战战兢兢地喊道。
“杀……杀星来了,杀星要屠城了!”
暮兮晚循声抬头,只见长街上血流成河,萧条的秋风卷起枯枝败叶,人们战栗恐惧地望着一群井然有序的仙兵持着剑戟兵器进了城,崩溃绝望。
在尸山血海,阴谲鬼道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天光如雪落了一地,这个人银盔白甲都浴了血,黑红的血顺着他的兵器一滴一滴淌在地上,蜿蜒出血泊。
他看上去半是凛冽,半是疲倦,苍凉的眸光暗暗垂着,站在大雪一般的天光里,犹如深秋中最萧瑟寂寥的风。
人命,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
暮兮晚愣了,一时间忘了所有表情,甚至忘了喊他。
城中活着的百姓齐齐跪了一地,他们畏惧绝望,近乎理智全无,若是可以恨不得当即就逃。
但谁都知道,在这位从金戈铁马中而来的将军面前,逃是最没用的决定。
百姓们磕头求饶,他们怕这位将军屠城,怕他杀生。
楚扶昀看上去累极了,眼帘垂落,神情也冷恹。
似乎是见到跪了一地的黎民百姓在不停叩首求饶,他尽全力地笑了一下,很浅。
“我……没想屠城。”
半晌,他低着声音这样说了一句。
“你们不必这样。”
没人信他。
越来越多的百姓依旧自顾自跪了一地,哆嗦着磕着头,他们继续哀求这位神通广大的将军放他们一马。
楚扶昀慢慢走近长街,漠然地经过了周围跪了一地的人,他不想吓着人类,因而身上杀气都尽量收敛了,可没办法,他身上的血太多了,死在他枪下的亡魂也太多了。
“我没想屠城。”
楚扶昀低着声音不知在向谁说话,可是,哭嚎声太大,风太大,轻而易举就把他的声音湮没了。
“我应召下凡是为止戈,我从没想过……滥杀无辜。”
可是,没人信他。
茫茫然偌大一个世间,没人信他的话。
楚扶昀走了半天,直至天光一晃,再抬头,就这样蓦地与站着发愣的暮兮晚四目相对了。
暮兮晚也哑巴了,她心里压根没想好说什么,谁能想到一入梦就刚好碰上楚扶昀攻城平乱呀!
“将军……”她干巴巴地试图打招呼。
楚扶昀现在认不认识她?按照红鸾的说法,梦中人的一切行为都出自潜意识,他应该是不认识她的。
她该怎么办?要不要学着其他百姓一样先跪下再说?
暮兮晚的思绪颠三倒四,就在她胡思乱想时,忽觉身体一轻,轻轻
飞了起来。
她惊讶地睁大了眼,抬眸一瞧,竟是楚扶昀抬手施了道法术,法术就像拎一只鸟儿一样拎着她,将她施施然就拎到了他身前。
近了,她撞着他陌生的目光,顿时确定了此时此刻的他确实是不认识她的。
但他既然不认识她,又将她拎过来干嘛?
暮兮晚目瞪口呆,可下一瞬,更让她目瞪口呆的事发生了——
只见楚扶昀不知从哪儿变了件干净鹤氅出来,十分行云流水自然而然地往她肩上一披,甚至还破天荒的弯腰欠身,亲自为她系着她衣襟前的带子。
“秋日里风大,别凉着。”
他看上去很严肃,仿佛这是一件多么要紧的事儿一样。
暮兮晚简直不可置信,她压根没想到楚扶昀见到她的第一眼竟最在乎这个!
“你认识我?”她惊愕不已。
楚扶昀慢条斯理地为她系好鹤氅的带子,摇了摇头。
“我并不识姑娘。”
暮兮晚无比心累,很想腹诽几句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几番欲言又止未果后,更让她傻眼的事儿来了——
只见楚扶昀捻了道咒,刹那间有一道金光从他指尖没进了她的身体。
“楚扶昀你有病呢你又关我!”
她连思考都不用就知道楚扶昀在干嘛了!
楚扶昀又对她下咒!而且下的还是和请花关时关她禁闭,辰天阁强迫她冷静时的同款法术!
此咒一下,她就得老实呆在他身边哪儿也去不了。
“先抓着。”
楚扶昀似乎笑了一下,这个笑,看上去总算不那么疲惫了。
“怕一时不注意,就让你跑了。”
暮兮晚十分无语。
他心情仿佛好了不少,转身将她交给得力的下属看管,领着一行兵戎将领,继续不疾不徐地走向城内。
四周阴风阵阵,不明所以的百姓们更加惊惧——他们害怕自己也像这陌生姑娘一样被杀星抓走。
他们害怕这位神通广大的将军一个心情不好就大开杀戒。
杀星说,我下凡不为杀戮而来。
但是,谁也不信。
长明星君行走世间,花团锦簇的万丈红尘并不欢迎他。
众生畏惧他、人们厌恶他,这位执掌兵戈的星君踽踽独行,他的这一辈子不过是——
半身涉血,一世枯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