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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只恨有情方知悔怨舍不得。


第76章 只恨有情方知悔怨舍不得。

  暮兮晚思绪一片空白。

  师父呢?被带走了?被谁带走了?又为什么被带走?

  发生……什么了?

  暮兮晚霎时六神无主,她第一时间想要找楚扶昀商量该怎么办,但转念一想却又不行,先不说楚扶昀还在忙白洲的事宜,真告诉他了,他要怎么帮她找人?

  她沿着长街打听了一圈,师父是昨日深夜被抓走的,没几个人看到,只知道抓师父的人,都是仙门弟子,道行不浅。

  暮兮晚心里慌张,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抓师父的人身份不低,用常规手段找肯定没用,她必须求助能帮的上忙的人,否则,就是大海捞针。

  帮的上忙的人,有谁?

  ……

  半个时辰后,暮兮晚登山拜访辰天阁主。

  运气好,虞辞也在。

  “长嬴失踪?”虞辞愣了一下,神情也严肃了起来,“是谁动的手?”

  暮兮晚摇摇头,心中后悔。

  早知道她就该强行一点儿将师父请到仙府住的,之前请过,被师父婉拒了。

  师父说,他一个糟老头子没有任何富贵功名,一穷二白的成天跟在她身边沾光,旁人见了,得私下里说她多少闲话?一个乞丐当师父,得让她多丢脸呢。

  暮兮晚知道,长嬴一向靠流浪度日,远离王权纷争,他也不喜欢高高在上的仙门百家,更不会招惹上任何与争权夺利有关的阴谋诡计,抓他,必然也不会仅仅是为了他这个人。

  封敛披着烟灰色的大氅站在一张四海舆图前,他身体不算好,所以常年都看上去病恹恹的。

  “带走长嬴的人,是哪方势力都有可能。”封敛听了来意,捻了道法术在卦盘上,叹道,“除却东洲与白洲,大抵,此事与方外宫的人有关。”

  虞辞反问:“为何笃定是方外宫?中洲的仙门世家不少,他

  们觊觎长嬴的身份,抓了他也并不意外。”

  封敛摇头:“长嬴的身份,在十洲境内知晓的人不多。他如今是少宫主的师父,带走他的人,或许是为了利用长嬴要挟少宫主。”

  暮兮晚敏悟到话中的另一层意思,问道:“辰天阁主,您……以前就认识我师父?”

  “认识。”封敛眸光沉了沉,回忆须臾,答道,“毕竟,长嬴神是一位活的很久的老神仙了。他性格不错,在四海十洲也有不少旧友。

  我刚任阁主是一百余年前,那时人间战火将将止息,五曜星出现异动。在焦头烂额之际,是长嬴出面,帮我解了一桩星宿之困。”

  暮兮晚想起,在闲暇饮酒吃菜时,师父常跟她聊起他十洲的趣闻轶事,像讲话本子似的吹嘘他遇见的各种经历。

  她一直都当故事在听,竟不想,原来是真的。

  封敛笑笑:“所以,我欠他一桩人情。少宫主,这也是在万仙来朝大会时,我愿意对你网开一面允你继续登楼点灯的缘由。”

  暮兮晚一怔,她没想到那个时候,还有这样一桩因果在里面。

  “所以,阁主能帮忙,寻见我的师父吗?”

  她忽然感到害怕,她怕终究,是自己连累的师父。方外宫的人抓不着她,自然,就会从她身边的人下手。

  封敛静了静,沉吟半晌后回答:“现在,一是无法笃定抓长嬴的人,是否真的出自方外宫。二是无法明确长嬴如今受困何处。”

  虞辞直截了当:“你是问卜窥命之人,就不能将长嬴的下落算出来?”

  封敛沉默了一瞬,答道:“可以。”

  暮兮晚眼睛一亮,她拜谒辰天阁就是为了这个——辰天阁主问卜窥命,让他找人,远比她自己来的方便。

  “但是,我得从少宫主身上取点儿代价。”封敛抬眸看向暮兮晚,平静道,“窥命问天将涉及命数因果,少宫主想用这个法子寻人,不得不所有付出。”

  暮兮晚正色道:“是什么代价?”

  她只希望这个代价不要太重,希望她能付得起。

  封敛道:“一滴心间血。”

  暮兮晚怔了怔,刚想说话,就听见虞辞反对道。

  “不成!她的身体现状,我不认为能负担得起这份代价。”

  心间血。

  对仙人而言,是一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代价。

  说它要紧,是因它位于人心的灵台方寸间,天然蕴含灵气;说它不要紧,是因为心间血是可以再生的,哪怕短时间没了,养一养就好,对有仙骨的仙人们而言,也不过就像生了一场小病而已。

  但暮兮晚没有仙骨,甚至如今介于生死之间。

  “她取心间血,只怕是要病得更久。”虞辞蹙起眉,不赞同道,“取我的不成?”

  封敛抬眸,解释道:“要问命的人是她,与长嬴之间联系牵绊最深的也是她,虞辞殿下,你的心间血换不来答案。”

  他说罢,转眸望向暮兮晚,似乎是在等她的一个答复。

  这场与命运的交易,换或不换?

  暮兮晚定了定心绪,呼出一口气,问道:“最快,能多久知道师父的下落?”

  她比较在乎这个。

  封敛道:“我将借血帮你问卜窥命,这是全天下最快的法子。三天内,自当算出长嬴的确切下落。”

  顿了顿,他又添了一句。

  “少宫主可在辰天阁休养三日,自会有仙童仙侍照料。”

  暮兮晚不觉得这是什么付不起的代价。

  只是得生场病,然后带病去救师父而已,其实还好,她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当初在半灯城登楼点灯时,她不也是扛着一身伤,匆匆休养了几日后就直接冲上去打架了?

  她答应了这桩交换。

  当日,封敛以法术取了她一滴心间血后,为她请了医仙,为她备了间云宫暂住。

  日暮落下,楚扶昀知晓这个消息匆匆赶来时,暮兮晚早已得了医治,躺在云榻上裹着毯子睡着了。

  他坐在床边,神情不算好,抬手探上她的额间,起热了。

  为少宫主诊治的医仙吓得大汗淋漓,白帝在这儿,哪怕没说一句话一个字,都让人莫名感觉——要是少宫主有个好歹意外,这辰天阁也就别要了。

  “少宫主的身体没有大碍,有木岁花作保,她更像寻常人家起了一场较为严重的风寒而已,只是……”

  楚扶昀目光冰凉,仿佛一柄利刃剜过去。

  医仙吓得直接跪下了,恨不得磕头告饶直呼少宫主不会有事儿!您这桩大佛别迁怒我们!

  “只是这三日,失去的心间血将会影响她的记忆与情绪,她醒来后可能会不大认得您……”

  楚扶昀目光沉了一分,医仙恨不得一口气把所有的话全说完。

  “三日后少宫主就会恢复如初!只是这三日,神智不清的少宫主大概会袒露出,她心底最深的,未了的执念。”

  楚扶昀听见最后那句话时,眉心轻锁了一瞬。

  未了的执念。

  是什么?

  楚扶昀想不出对师妹而言,还有什么执念是未了的。他只知道,在得知她又一言不合擅自作主的干出一些让人不放心的事儿以后,她的安危成了他最深的执念。

  诚然,长嬴出事,哪怕是他也确实没有别的更快的办法寻人,但终归,见到她敢为了救长嬴而赌上一切时,他的心情,没有办法不失落。

  是一种不被选择的失落。

  她做决定前,甚至没想过同他商量,而是先斩后奏。

  楚扶昀不知晓她与长嬴之间到底有何具体过往,但这些日子,他发觉他的师妹对亲情,似乎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执念。

  她生来无父无母,流浪半生。

  若只是这样,或许糟糕的环境会让她会变得异常孤僻独立,因为没有确切的经历过亲情,所以并不会有多么渴求,独自一人久了,也就习惯了。

  可坏就坏在,她在孤单了许久以后,偶然间,遇见了对她好的人。

  她遇见了素商,遇见了长嬴。

  遇见了这两位,拿她当家人的神仙。

  经历了具体的亲情,所以,就会对拥有的羁绊变得格外小心翼翼,害怕自己犯个什么错处,老天就会夺走她来之不易的亲人——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素商不就离开她了么。

  楚扶昀守了很久,直到夜深了,云纱影重重,月光淌了满室清澈,他坐在月色里,身上仿佛披着一层白衣。

  师妹心中未了的执念,是什么?

  是长嬴的下落?还是对素商的怀念?

  楚扶昀已经压根不对自己这位“夫君”在她心里的地位抱任何期待了。

  在她心里,他什么都得往后排。

  楚扶昀叹了一气,再次伸手抚上她的额间,探了探她的体温。

  还在起热。

  这一举动似乎惊扰了她,暮兮晚长而黑亮的眼睫,轻轻抖了抖,仿佛小鸟展开翅膀那样,徐徐睁开了。

  她的神情变得很茫然,看上去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楚扶昀静了静,压着嗓音轻声开口了:“药一直温着,醒了,我去端。”

  看着她懵懂而无措的模样,楚扶昀把方才心里想的,所以想责怪她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想斥责她先斩后奏,想斥责她胆大任性。

  但……算了。

  舍不得。

  他起身,想去端药。

  可刚一转身,他就感到自己衣袖的一角就被牵住了。

  牵的力气不大,他只需要稍微用点儿力就能挣脱,但牵他的人,似乎很小心翼翼,似乎生怕自己稍有不对,就会惹他生气似的。

  “哥……”

  楚扶昀听见了一句小声又温柔的呼唤。

  这个称呼,仿佛无声惊雷似的在他心上劈了一记。

  他怔愣地转身,低眸瞧见,躺在床榻上的姑娘霎时红了眼,正用一双含着水的,澄澈剔透的眼睛,小心翼翼又倔强地看着他。

  “你别走。”

  暮兮晚似乎真的神智不清,作为凡人,缺失的心间血真的引起了她短暂的记忆混乱。

  她似乎用尽了全力

  想要留住他,但又怕自己贪得无厌,惹了面前这位,当哥的人生气。

  “你别不要我……”

  她未了的执念。

  竟是这个。

  楚扶昀彻底怔住了,步子,迟迟迈不出去。

  “哥”这个称呼,他听她唤过一两次。

  是在半灯城时,她与仲容打架受了伤,睡的神智不清时,也像这样叫他哥。

  那时,他没在意。

  他那时,甚至没有意识到,这句“哥”,是师妹在喊他。

  毕竟他作为“兄长”这个身份时与她素未谋面,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师妹会将这样一个并不相识的人放在心上,更想不到……

  原来,在她心里他这位失踪不见的师兄。

  竟成了她,最大的执念与牵挂。

  而他一直都不知道。

  楚扶昀缓缓重新在床边坐下,捉住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轻轻说。

  “我不走。”

  这三个字不知哪里触动了她,楚扶昀看见,她的眼睛一眨,泪,就落下来了。

  “你骗我。”她声音又轻又委屈,埋怨着,“我明明一直在找你,找了好久好久啊……”

  楚扶昀眸光暗了暗,他抬手,指腹轻轻拭去了她眸边的那颗泪。

  “是我的错。”

  天知道,说出这句话时,他心里有多么的难过。

  他真的犯了一个没法弥补的大错。

  暮兮晚声音一哽,她攥着他的衣袖,攥得更紧了一些。

  “你会扔下我么?”

  楚扶昀眉心蹙着,蹙得很深。

  师妹这几句话,听得他心如刀绞一般的疼,就好像,他真的把她一个人扔下了,不管她,不要她,让她独自一个人生活了好久好久啊。

  “不会。”

  他给了她一句承诺,许下了一生的承诺。

  “永远不会扔下你。”

  听见他的话,暮兮晚唇角漾开一抹狡黠的笑,她尽全力往他手边挨了挨,小心的,又唤了他一声。

  “哥。”

  声音轻快,眉眼弯弯。

  “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楚扶昀垂下了眸,一时没回答。

  没办法,他要尽好大力气才能让自己的手不抖,才能让自己的情绪,不露出任何破绽。

  他克制着所有的冲动,尽量平静的,同她对话。

  “我都好,你……”他顿了顿,平复了心绪好半晌,才说,“你别这么在乎你哥。无论他怎么样,你都得更在乎自己。”

  暮兮晚像小鸟一样歪了歪头,似乎没听明白他说的话似的,小声道。

  “我?我过得很好啊。”

  她心情看上去不错,絮絮叨叨地同他讲述着她的生活,报喜不报忧,难过的事她一件都没说。

  “我衣食不缺,嗯,钱权名利也不是很缺,虽然被迫出嫁了,但我……遇见了一件,很幸运很幸运的事。”

  楚扶昀蹙了蹙眉,他回忆了一下师妹在白洲的生活。

  很幸运的事?是什么?是认识了新交的朋友?还是她研制的新阵法又成功了?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楚扶昀一怔,他的声音,彻底没办法保持平静了。

  “你……不必那么喜欢他。”

  楚扶昀自嘲一笑。

  真可笑,她沉睡时,他嫉妒所有被她牵挂的人,占有欲与贪婪的念头在他心里完全压不住。

  她醒了,真的说出“喜欢”这两个字时。

  他又舍不得了。

  舍不得她那么喜欢他,要是不喜欢,她或许还能过得轻松点儿。

  暮兮晚茫然地眨了眨眼,在想了半天他话里的意思后,摇了摇头。

  “不是的,是很喜欢,喜欢很久了,只是他不知道而已。”她像分享秘密似的告诉了他。

  楚扶昀攥着她的手,越攥越紧,可一个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月光皎洁,像梦一样。

  暮兮晚笑得很开心,她很少有这样开心的时候,仿佛,是孤苦伶仃的一生里,花光了所有的运气,就为了来遇见这天下最好的事似的。

  “他是我一辈子,都会放在心底的那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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