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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浮生暂寄梦中梦(三)


第91章 浮生暂寄梦中梦(三)

  沈如晚刚来钟神山时, 此处一向是修仙界云集的胜地,是凡人传说里的世外仙山,纵然是冰雪天地, 依然繁华鼎盛、秩序井然, 一派安泰。

  可不过是大半个月的光景, 一场浩荡劫难过去,人人身上带伤、神色凄惶, 满目萧然。

  行过漫漫山道, 中段几度断裂或阻塞,沈如晚走到半山腰时, 前方山道被数不清的山石沉沙覆盖,附近的修仙者便聚在一起,齐力复通山道。

  走近了, 便能听见他们在忙碌中的交谈声。

  “……好好的灵女峰怎么会塌?我真是想不通, 这千年万年都不塌,偏偏就在今天塌了, 以后不会还要再塌吧?钟神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太吓人了, 往后谁还敢住在这儿?”

  “谁说不是呢?我在钟神山修练了这么多年, 真是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要我说,这真是奇了怪了,天灾人祸,总得占一样吧?要说是天灾……这也没半点迹象。”

  “你这是什么意思?”有人不由问。

  “之前灵女峰崩塌的时候,有个丹成女修出来阻止,她的同伴叫她沈如晚, 这不就是从前蓬山的那个碎婴剑吗?”那人压低了嗓音, 慢慢地说, “怎么偏偏事情就这么凑巧,灵女峰崩塌了,她正好就在场?到底是适逢其会见义勇为,还是自己弄出来的烂摊子自己收拾,各位自己思量吧。”

  曲不询就在沈如晚身侧,听到这里,不由皱起眉,偏头望了过去,几个修为不高的修士正合力将一块小楼高的山石从山道上搬开,行动颇为艰难,可聊起闲篇,竟一点也不嫌累。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沈如晚,却见她眉眼淡淡的,昏光雪意映在她颊边,衬得她神色也晦涩难辨,可万般容色里,唯独不见意外。

  “你这揣测未免太恶毒了,她本来就是神州有名的急公好义,正好在钟神山,遇见这样的事当即出手,又有什么好奇怪的?要不是她,谁知道灵女峰崩塌后会乱成什么样,现在你这么揣测她,以后谁还敢站出来?”

  “我也没说灵女峰坍塌一定是因为她,这不就是顺便一猜吗?”先前猜疑的人也不恼,笑嘻嘻地说,“我只是觉得实在太巧——况且,凭什么就说我的猜测没道理?在这群大人物的眼里,我们这种普通修士,又何时算是个人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也都不说话了,只剩下零星几声不尴不尬的笑声,把这话敷衍过去,一时俱是默然。

  沈如晚垂眸站在那里,明明旁人正说的是她的闲话,可她竟也就这么默默地听着。

  这样的话,她实在是听了不知多少回了。

  可她没说话,站在她身侧的曲不询却忽而哂笑。

  “我算是明白,这世上怎么总是恶人活得恣意了。”他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只对沈如晚说,可又刚好能被那几个修士听见,“可见现在无论你是做了好事还是坏事,最后都被打为同类。做了好事人家便揣度你是否有阴谋,做了坏事又揣测你也许有苦衷——那还不如大家一道做尽恶事,世人说不定还把你往好处想。”

  无论是曲不询,还是当初在蓬山时的长孙寒,都不像会对陌路人随口的交谈置喙的性子,他骤然开口,那几个路人还未惊愕,沈如晚倒是立时朝他看了过去,神容忡怔。

  “你这是做什么?”她心绪复杂,低声问他,“人家随口聊天,管他作甚?”

  曲不询眉毛也没动一下。

  “怎么了?我也是随口同你聊两句,不可以?”他反问。

  沈如晚一时无言,余光瞥见那几个修士尴尬又难堪地朝他们望过来,顿了一下,只是一哂。

  她早就习惯了。

  当初沈氏覆灭时,有许多人揣测她是想杀人灭口,又或者猜她沽名钓誉,哪怕有蓬山为她担保,也要再多说一句“她本就是沈氏弟子,若沈氏做了什么恶事,也该有她一份才对,怎么她大开杀戒,反倒把自己摘出来了?”

  当她什么也不做时,没有人在意她,也没有人会诋毁她;可当她尽力想去做点什么,便全都成了沽名钓誉,闲言碎语如山高,只想将她压垮。

  到了她退隐,又人人说她的好了。

  沈如晚不怪谁,也不恨谁。

  这世上有翁拂这样不把人命当一回事的人,也有当真沽名钓誉的人,谁又分得清真假?便如眼前这几个修士,实力不够,全无自保之力,往往只能任人宰割,自然满心愤愤和不安,信不信她,都是情理之中。

  她只是觉得很累。

  “说了又有什么用?”她语气淡淡地说,可又不知是说给谁听,“想揣度你,就非得揣测到底不可,你就是把心剖开给他看,他也不信。”

  这话说得那几个修士更为尴尬了,硬着头皮要挪开眼,却又在他们身上一凝——方才力挽狂澜的不就是一男一女两个丹成修士吗?那这个女修,不会就是沈如晚吧?

  猜到此处,那个频频质疑的修士脸色也一白,恨不能立时远遁逃离这里,可又知道自己的遁术哪比得上丹成修士?逃也没用,几乎两股战战,白着脸战战兢兢地望着沈如晚。

  可无论是沈如晚还是曲不询,谁也没朝他们看上一眼。

  “他自揣度他的去,被我听见就是不行。”曲不询不冷不热地说,“我不爱听,也不许旁人在我面前说。”

  沈如晚没忍住,偏过头看他。

  “这说的是你还是我啊?”她目光微妙地在他面上旋了一旋。

  她这么说,已是变相承认自己就是沈如晚了,那几个修士面如金纸,大气也不敢出。

  曲不询不语。

  要想练就她这般视若寻常、一语不发,究竟要见过多少风刀霜剑?

  他不说话,沈如晚也不追问。

  她微微垂眸,很浅地翘了一下唇角。

  被山石覆盖的山道里,忽而传出了一阵古怪的敲击声。

  那几个正在搬开山石的修士原本还在战战兢兢地留心他们,冷不丁听见这声音,吓了一大跳,差点以为灵女峰又要崩塌,连连退了好几步,这才发现这声音不像是山棱崩塌,反倒像是有人在山体内部想要出来。

  “不会是方才灵女峰崩塌,被困在里面的吧?”

  沈如晚微微蹙眉。

  方才她催动镜匣扶正灵女峰,留意着没有裹挟山体表面的人,按理说不应当有人被困山中。

  她想到这里,不由抬步走了过去。

  山体中隐隐约约传来嘈杂的交谈声,像是里面藏着不少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什么,最后达成一致,一声巨响里,面前的山石骤然炸开,碎石向四面八方飞溅,沈如晚还站在不远处,便见碎石劈头盖脸地打过来。

  她抬手,想要御使灵力挡住碎石,却觉经络酸涩刺痛,浑身灵力仿佛是干涸的河床,从前大涛大浪汹涌不绝,如今却只剩个底,慢慢地淌着,根本来不及。

  沈如晚心里一沉,只怕是措手不及。

  她从前又何曾想过,她竟会有被碎石子砸个遍的一天?

  可还没等那碎石子落下,她手肘忽而被人猛然一拽,将她拽得往后退了两步,金色匕首浮在她面前,滴溜溜转得仿佛陀螺,将四面八方的碎石子一个不落地击飞出去。

  破开的山石后,忽而爆发出一阵山摇地动般的欢呼声。

  “出来了!我终于出来了!”山石后一马当先冲出个形销骨立的修士,分明瘦得如同骷髅一般,眼睛却亮得惊人,他脸上的那种狂喜和难以置信的神情,令任何试图描绘的言辞都无力失色,“我从那个鬼地方逃出来了!我不用死了!”

  那几个正在清理山道的修士听得云里雾里,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沈如晚却是猛然上前一步,“你们是被关在灵女峰内的药人?”

  一个又一个骨瘦如柴的修士从后面争抢着挤了出来,明明已是黄昏,只剩下晦暗的昏光映在他们身上,他们一个个却仿佛见到了什么珍宝,颤抖着伸手,似是想把光也留住。

  不知不觉,泪已爬满脸颊。

  听见沈如晚提起“药人”这两个字,这狂喜的场面便忽然凝滞了,好似忽然被谁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没有人说话。

  他们沉默着,用畏惧而隐约敌视的目光望着她。

  “你说什么东西?”最先出来的那个形销骨立的人第一个开口,语气很蛮横,带着一种没有任何底气、强撑出来的无礼,“什么药人,没听说过,别来烦我们。”

  可沈如晚已确定他们就是先前被关在灵女峰内的药人。

  “翁拂他们是我杀的。”她想也不想,急切地向前走了几步,“你们是从灵女峰内逃出来了?怎么出来的?陈缘深呢?是他把你们放出来的吗?”

  她说出翁拂和陈缘深的名字,让这些药人都不说话了。

  “你是说陈先生……那个人?”最先出来的药人沉默了一会儿,问她,“真的是你杀了那些人吗?陈……他是你的什么人?”

  沈如晚急不可耐般向后一伸手,拉着曲不询上前一步,指着他说,“翁拂是他杀的,白飞昙是我杀的,我叫沈如晚,我是陈缘深的师姐,不会骗你们的。”

  曲不询被她猛然拉过去做人证,不由有几分无奈,她这实在是关心则乱了,这些药人又不认识他,也没见到他击杀翁拂,把他拉到前面来又有什么用?

  可他目光一偏,落在她脸上,望见她眉眼间难以掩饰的焦躁和惶急,不由又是一顿。

  “是,翁拂和卢玄晟都是我杀的。”曲不询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你们被关在一扇曜石门后,我亲眼看见陈缘深进去。”

  他说到这里,反客为主地问道,“方才灵女峰动荡,你们怎么出来的?”

  “沈如晚”这个名字一出,就已有人愿意信了。

  “沈前辈,那个陈先生是你的师弟啊?”有药人情不自禁地说,“你名声这么好,怎么会有这样一个败类师弟?你知道他这些年都干了什么吗?他把我们当药人,种那种要命的花!我要是你,我就直接把他打死了,免得他玷污了师门清誉!”

  这话像是当头一击重锤。

  方才听见旁人暗地里揣测她扶峰岳于将倾是沽名钓誉、贼喊捉贼,沈如晚脸色也没变一下,可此时被这般不轻不重的言语当面说着,她原本便因灵力透支而苍白羸弱的脸颊,忽而惨白了起来。

  沈如晚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半句话也说不出。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最先开口也是最先出来的那个药人听见这话,竟也不悦起来,回过头瞪了说话的人一眼,“当初不也是你说,陈先生身不由己,和我们一样不自由,怪他做什么?怎么现在人家把你救出来了,你反倒说人家坏话?”

  另一个药人半点不示弱,“当初我是真以为他没办法帮我们,可现在你们都看见了,他是有办法让我们逃出来的,只是他为了自保,不愿意帮我们,就拿我们的命去换他自己的安稳!他还好意思在我们面前装和善?我不骂他这个自私的懦夫,难道还要谢他?呸!”

  沈如晚嘴唇微微颤抖着。

  她不由自主地偏了偏头,只觉万般滋味到心头,难堪极了。

  这难堪既是为了陈缘深,也为她自己。

  为什么偏偏总是她摊上这样的两难?

  可当真遇上,她又能怎么办呢?

  她可以半点不在乎旁人的猜疑和恶意揣度,反正她都习惯了,可陈缘深是她仅有的亲故。

  最先开口的药人紧紧皱着眉,其实细看去,他也只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只是因为被当作药人种过七夜白而形销骨立,一时看不出年纪罢了。

  “虽然他是有些对不起我们,但最终还是冒着危险救了我们……”说到这里,竟也似是说不下去了,梗在那里,望向沈如晚,神色复杂,“他拿了个匣子一样的法宝,跟我们说这东西能够让其他人查探不到我们的踪迹,让我们自己想办法逃出去。”

  沈如晚微微蹙起眉。

  她抿着唇重复,“匣子一样的法宝?”

  她心里不知怎么的忽而生出些不祥的预感来,几乎失了所有条理,在周身寻了半天,只为去寻方才把东西放在哪里了,可哪也没找到,还是身侧曲不询一伸手,递到她眼前,掌心托着一方镜匣,正是收容了上代山鬼元灵的那一方镜匣。

  沈如晚想也没想便将那镜匣举了起来,“是这样的镜匣吗?”

  最先开口的少年药人凝眸看了一眼,“就是这样的!”

  陈缘深竟不声不响地拿到了一方镜匣。

  可他究竟是从哪里弄来的?若镜匣里没有山鬼元灵,又怎么能隔绝翁拂的探查?

  沈如晚唇瓣止不住地颤抖。

  “那他人呢?”她急迫地追问,“他和你们一起出来了吗?”

  最先开口的少年药人摇摇头,欲言又止,“他说他得留在那里,才能一直隔绝查探,让我们先走,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出来。”

  陈缘深拿着镜匣留在灵女峰里了。

  方才灵女峰巨变,他一个没多少自保之力的普通灵植师,能怎么从里面出来?山崩地裂,他就在正中,又怎么在里面保住自己的命?

  沈如晚颊边最后的血色也褪去了。

  她呼吸一滞,怔怔地望着少年药人,半晌没说话。

  “你居然还有这好心肠去担心他?”方才让沈如晚清理门户的药人嗤笑,“你被他种了花,不恨他也就罢了,居然还担心他?一身耗子命,却去操心猫。他拿着那么好的宝贝,谁信他没点自保之力啊?他那种懦夫,要不是确定了自己能活,怎么可能来救你?说不定比你我走得还快——你真信他会留在原地给你断后啊?”

  这话并不好听,可却像是忽而给沈如晚注入了一腔希望。

  她猛然攥紧了手里的镜匣,抬眸望向曲不询,眼瞳里像是升起一股几乎慑人的光芒。

  “我要找他。”她说,声音不自觉地冷凝,可望着他,又顿了一下,“我没灵力了,你能帮我吗?”

  曲不询眉头紧锁。

  他望向沈如晚苍白的面颊,对上她那双几乎满是希冀的眼睛,沉默。

  “沈如晚,”他低声说,“你神识早就透支了,现在强行催动,一不小心是会要命的!”

  沈如晚想也没想。

  “我会小心的。”她断然说,“哪里就有那么严重了?不过是个精巧些的法宝罢了,我怎么可能受伤?”

  曲不询本来只是皱眉,听她这般不当回事,心底不由升起一股无名火来。

  “你不会受伤?那你现在灵力和神识是怎么透支的?”他声音沉冷,每个字都仿佛强行抑制着怒火,“你师弟的性命安危重要,你自己就不值一提是吧?”

  沈如晚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她像是满腔希冀忽而被冰雪浇灭了一般,静静地站在那里,半晌不言。

  过了许久,她才抬起手,设下一个隔绝禁制,把她和曲不询圈在里面,周围顿时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沈如晚抬眸望向他。

  “那不然我能怎么办呢?”她问他,声音也竟慢慢平静下来了,有种让人心悸的沉寂,“我眼睁睁看着他去死,一点都不管吗?万一他还活着呢?连我也要放弃他吗?”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过去无可挽回地一点一点消耗。

  连她自己也被吞没。

  “当初你坠入归墟,我也追下去找你的。”她说,不知何时眼底竟已盈满了泪,“我不该下去吗?如果当时你也在场,你会希望我转头就走,不要去找你吗?”

  曲不询微怔。

  他凝神望着她泪光盈盈的眼眸,下意识伸出手去拉她。

  沈如晚蓦然躲开了他的手。

  “我没几个亲故了。”她喃喃地说,“每少一个,就永远没了。”

  她紧紧握着那方镜匣,神色漠然,强行运转起枯槁的灵力和神识,忍着撕裂般的痛楚,决然地催动了镜匣。

  作者有话说:

  这章才叫《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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