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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牢狱


第57章 牢狱

  一夜之间, 万岁山便被厚厚积雪掩埋。

  到了天明时分,雪还在下,北方刮得正紧, 阿宝盘膝坐在佛塔上, 等了一日一夜, 也未曾收到梁元敬的画。

  肯定是雪下得太厚了,上山的路不好走, 阿哥上不来, 她这样想。

  又过了一日,她依然没能等到李雄上山, 开始感到心焦了, 担心是不是梁元敬又生病了,天这样冷,他身体一向不好的, 碰上这样的寒冷天气,总容易咳嗽。

  到了第三日下午, 阿宝坐不住了, 决心飘下山去看看, 她不会靠近他,更不会被他发现,她只用远远地看上一眼, 得知他安然无恙便够了。

  飘到半山腰时,却望见亭子里站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觉明和尚,另一个人穿一身藏蓝直裰, 头戴加绒雪帽, 正是三日不见的李雄。

  阿宝急忙飘过去, 恰巧听见哥哥焦急地道:“十四日那天,他奉旨入了宫,我在他家中等了又等,始终没见他回来。好不容易找到个御前伺候的小黄门打听,说是他不知怎么触怒了龙颜,现如今被扣在宫里了。小师父,依你看这可怎么办?我在这东京城也没有门路,银子倒是有,能把他赎出来么?”

  觉明也是眉头紧皱,沉吟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这恐怕不是花钱就能解决的事啊……”

  李雄原地打转,急成热锅上的蚂蚁,最后重重一掌拍在半山亭的廊柱上,震下来不少雪。

  “阿宝那里只怕瞒不住,我可怎么跟她交代啊……”

  后续的话阿宝再也没有听清,因为在听见梁元敬“被扣在宫里”的那一句时,她便什么都顾不得了,急匆匆地向山下飘去。

  雪越下越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殊无二色,似一方冰雪琉璃世界,“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松林间的雪径上,不知何时静悄悄地立了一道苍老人影,身披金红袈裟,皓首庞眉,目生白翳,似早料到她会下山,特意提前在此等候她。

  阿宝蓦然停下。

  守真双掌合十,眉目悲悯,道:“阿弥陀佛,施主尘缘已断,为何还执迷不悟,不肯放下前尘旧事?”

  阿宝心生愧疚,却依然答道:“对不起,大师,他是我官人,如今他有性命之危,我……我必须去救他。”

  “即使这一去,便要魂飞魄散,也不悔么?”

  “不悔。”阿宝回答,一刻也未曾犹豫。

  守真闻言,什么话也没说,只默默向旁让开一步。

  “多谢大师成全。”

  阿宝道了谢,便头也不回地往山下飘去。

  -

  阿宝是知道皇城监牢在哪里的,昔年她的小产一案牵连出不少人,许多宫人被拖去暴室严刑拷打,甚至死在狱中。

  阿宝能下床时,也曾去旁听过一场审讯,亲眼见过那些太监们的审问手段,她不敢想象那些酷刑会逐一施加在梁元敬身上,他是那么脆弱的人,连一场伤寒都能要掉他的小命。

  监牢阴暗、潮湿、虫鼠横行,阿宝一间间地寻过去,最终在最后一间找到了梁元敬。

  牢里连一张床榻也没有,只在地上垫了一些湿稻草,他靠墙闭眼坐在角落里,浑身只着一袭单衣,已被鞭子抽得破破烂烂,浑身交织着数道血痕。

  阿宝停下脚步,一时不敢上前,不敢相信那个蓬头垢面的血人是她的梁元敬,那个如美玉一般温润、素来爱洁的梁元敬。

  “你来了。”

  梁元敬睁开眼,看见她,竟没有半分惊讶,“就知道你会来。”

  阿宝走进去,坐在他身边,看见他搁在膝上的手指也是鲜血淋漓,指骨严重变形,心脏蓦地一揪。

  “你的手……”

  “别怕,已经不疼了。”

  梁元敬将手藏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你干了什么?”阿宝愤怒地问,“你到底干了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梁元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温柔和煦的目光放在她的脸上,忽然问:“阿宝,那时很累罢?”

  阿宝一愣:“什么?”

  梁元敬嘴唇冻得发紫,掩口剧烈咳嗽几声,咳出了血,他擦掉脸上血迹,喃喃道:“我进到宫里,看着四面的宫墙,才知道,墙这么高,你一个人,被困在这深宫里,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孩子,孤苦伶仃,活不下去了,所以才下决心了断自己的么?”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阿宝鼻头发酸,别开眼睛,不敢与他的目光交汇。

  梁元敬伸出手,指尖颤抖,抚摸上她的脖颈,“疼么?”

  悬梁自尽,一定是很疼的罢,被人钉死在漆黑的棺木里,会怕么?

  阿宝不想再与他提这些陈年往事,从地上站起来说:“你能要到纸笔么?把我画成以前的样子,我去找赵從,让他放了你。”

  “我很后悔,”梁元敬低声说,“后悔当年不该离开东京。”

  他说完这句话,便阖上了眼,不管阿宝怎么说,他也不肯再说一句话了。

  审讯的时辰又到了,冯益全带着两个小黄门走了进来,竹夹板装上梁元敬的手指,冯益全看着,都有些不落忍,好心劝道:“梁大人,十指连心,你这手要再夹下去,以后可就再也不能作画了,不如早些招了罢,皇后娘娘,到底在哪儿?”

  梁元敬睁开眼,淡淡一笑:“她死了,冯都知不是最清楚的么?”

  “你——”

  冯益全眼底闪过一丝心虚,一甩手中拂尘,“简直是冥顽不灵,行刑!”

  两个小黄门一齐施力拽绳,夹板收紧,将指骨挤压得弯曲变形。

  梁元敬额头冷汗如瀑,竭力咬着下唇,忍住不叫出声,然而还是太疼了,那种疼痛不是常人能忍受得了的,神志痛得糊涂时,一串惨叫声还是逸出了牙关。

  阿宝大叫一声,扑上去抱着他,对那两个小黄门拳打脚踢,又喊又骂。

  然而她一介亡魂,能做的事实在是少之又少,梁元敬痛苦扭曲的面容就在她的眼前,她心中剧痛,似被人硬生生挖走一大块血肉,明明受刑的人是梁元敬,她却爆发出一声凄厉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人的惨叫声刺耳、尖利、充斥着绝望之下的撕心裂肺,一下就唤起了冯益全脑海深处最恐惧的记忆。

  他霍地从椅中站起来,惊恐地张望:“怎么回事?你们听见女人的叫声了吗?”

  两个小黄门停下施刑,面面相觑。

  什么女人叫声?

  这里没有女人啊?

  然而下一刻,突然原地掀起一阵诡异的狂风,烛火噗地熄灭,监牢里陷入一片黑暗。

  怨气在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逐渐汇聚成一个人形,在场三人都清楚地看见了墙上映照出一个女人的影子,青丝飞扬,指甲暴涨数寸,瞬间覆盖了半面墙壁,宛若厉鬼索命。

  两个小黄门险些吓尿,尖叫着夺门而出:“鬼啊——有鬼!”

  冯益全跑不了,脚腕仿佛被无形的镣铐锁住,他一步都不能动弹,身体突然被狂风掀起来,砰地一下撞上墙,还未及落下,喉咙就被一道黑雾锁紧。

  他的双脚在半空乱蹬,双手拼命抠着脖子,脸憋成紫红色,眼球充血,叫都叫不出来。

  空气一点点地从肺部抽空,意识陷入昏迷前,他分明看见一张女人的脸,一张狰狞、青白、充斥着怨毒、又美丽到极致的脸。

  “轰隆——”

  窗外响起一道炸雷,闪电照亮漆黑的囚牢。

  无数东京城居民仰头时惊讶地发现,阴云笼罩了整个天空,飓风过境,仿佛要下一场暴风雪,奇怪,这明明已经是仲春时节。

  福宁殿内。

  龙床上的赵從猛地睁开双眼,直起身大叫:“婉娘——”

  与此同时,万岁山上。

  一道闪电劈穿了弥勒殿顶,直接将灵堂里的棺材盖劈翻,露出大红寿被下的森森白骨。

  殿中的诵经声齐齐一停,僧人们悚然而惊,左右张望,唯独守真敲着木鱼,似无知无觉,淡声道:“继续。”

  监牢里,电闪雷鸣。

  “阿宝,咳咳……不要……”

  梁元敬从剧痛中清醒过来,趴在地上,竭力向她爬过来,“不要杀人……”

  黑雾收回,昏过去的冯益全如一滩烂泥似的掉在地上,人事不省。

  阿宝回身瞪着梁元敬,怨气再次笼罩她的全身,不仅眉心那道黑痕加重,就连眼周、嘴唇也透着森森黑气,血泪如珠,从她惨白的脸上缓缓滚落。

  原来,鬼魂也是可以流泪的,只不过,她的眼泪是血。

  “画画!”她厉声命令。

  梁元敬不答话。

  “画画!”

  她再次重申,黑雾如藤蔓一般,伸过去缠住了梁元敬的右手腕。

  “疼。”梁元敬看着她说。

  “……”

  黑雾顷刻散尽,阿宝恢复正常体型,抱着脑袋,暴躁地在牢房中走来走去,她如今理智全失,内心充斥着杀人的欲望,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压制住那股冲动,可梁元敬还在挑战她的底线。

  干脆杀了他好了!一起死好了!

  她倏地停下脚步,心中萌生出这样一个阴毒念头。

  梁元敬跪在地上,指间的竹夹已经松脱,忽然,他颤抖着指尖,以鲜血在地上作起画来。

  他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被父亲用戒尺抽得掌心血迹斑斑,却死不悔改,跪在院中,用染血的指尖在地上画画。

  一笔一划,血迹逐渐成型,又幻化为一阵红光。

  阿宝的魂魄被吸附进去,视野大变,她化成了一只兔子。

  “你干什么?我让你画画!可没让你画兔子!”

  兔子腿太短,她在地上气愤地蹦来蹦去。

  梁元敬将毛绒绒的白兔子抱起来,捧在掌心,用鼻尖去蹭她,微笑道:“很可爱,你还想让我画什么?小猫可以么?”

  “……”

  接下来,他仿佛闹着好玩儿似的,又陆续画了许多小动物出来,就是不把她画成人,阿宝一会儿变成小猫,一会儿变成哈巴狗,一会儿又变成只小仓鼠,被他弄得是一丁点脾气都没有了。

  最后,梁元敬思索片刻,竟将她画成了一只羽毛鲜亮的黄鹂鸟。

  他让小鸟站在他的掌心,垂眸道:“阿宝,你生来便是自由的,不该困在这高墙里,振翅高飞罢。”

  说完,费力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窗边,将手伸出去。

  窗沿积了不少白雪,黄鹂鸟站在上面,看见他又走回了阴暗的角落,蜷在稻草丛里侧身躺下了,背影瘦削单薄,单衣上血迹斑斑。

  黄鹂鸟看了一会儿,便飞出铁窗,飞往长天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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