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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旧画


第30章 旧画

  时辰已入夜, 跑堂开始上菜。

  樊楼的上菜方式也是一绝,布菜的小厮左胳膊上托三只碗,右臂至肩可驮二十只碗, 就这么伸展双臂上到二楼, 不仅菜碗不摔, 分菜时亦能有条不紊,哪碗菜是哪桌客人的, 绝不会出差错。

  樊楼的饮食果子自然也是不错的, 珍馐美食,凡是天下有的, 就没有他们家厨子做不出的, 但最为食客称道的,还得是楼里的佳酿。

  为了征税,大陈是不允许民间作坊私自酿酒贩酒的, 酒楼必须向官府购买酒曲后,才可酿造出售。

  樊楼每年向官府购买酒曲五万斤, 酿造的酒可供三千脚店零售, 其酒坊规模之大、产出之丰可见一斑。

  樊楼共有两种自酿名酒, 一名“寿眉”,二名“和旨”,其中以寿眉酒最为声名远扬。

  酒液呈琥珀色, 拿玉碗盛着,当真有“兰陵美酒郁金香, 玉碗盛来琥珀光”之感,其酒味清冽, 闻之芬香扑鼻, 尝起来如梨汁蔗浆, 清甜有余甘。

  李雄端酒在手,先自豪饮三碗,红着眼道:“今日是个好日子,中秋佳节,果然是团圆之际,感谢上苍,让我此生还有再见阿宝的机会。梁先生,也谢谢你,若不是你,恐怕……”

  说到此处,他话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便径自仰脖喝光了碗中酒液。

  梁元敬随之一饮而尽。

  阿宝也将酒喝了,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她已有许久没尝过樊楼的寿眉了。

  李雄抓着她的手,双眼被酒意熏得通红:“阿宝,这回跟着阿哥去泉州罢,泉州好吃的多,好玩的也多,你会喜欢的,阿哥和嫂嫂照顾你。”

  阿宝看一眼梁元敬,无奈道:“阿哥,我去不了。”

  李雄立即道:“那阿哥来东京,你等我,阿哥这次回去,便与你嫂嫂说,把家搬到东京来,我们一家人生活在一起。”

  “……”

  阿宝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泉州远在福建路,距东京有万里之遥,搬家岂是那么好搬的。

  而且嫂嫂是泉州本地人,娘家一门都在那边,她会舍得离开故乡,搬来人生地不熟的东京,只为了一个死了三年的妹妹吗?

  “阿哥……”阿宝有千言万语,却无法诉之于口。

  “我们会去泉州的。”梁元敬突然说。

  “你说什么?”

  阿宝赫然扭头问,他在东京城住得好好的,去什么泉州啊?

  梁元敬垂眸,认真看着她道:“待此间事了,我会辞官,与你同去泉州。”

  阿宝皱眉:“不是,你官做得好好的,干什么辞官啊?”

  梁元敬把玩着空酒碗,长指衬着玉碗,很难说清哪个更赏心悦目一些。

  他目光和煦,透着向往,清朗一笑:“官场俗务缠身,我早已心生厌倦,听闻泉州物阜民丰,不输苏杭,又兼有海天一色之奇景,我很久之前便想去看看了。阿宝,你愿意陪我去看海吗?”

  “……”

  阿宝狠狠别过头,鼻头发酸,心中狂骂。

  呆子!

  干吗对她这么好啊?这样让她很难办好不好?她已经尽力在克制自己不要喜欢他了。

  她又想:“梁元敬,你为什么要有心上人呢?她到底是哪家的小娘子?有我长得漂亮么?能让你画了她的画像,珍藏在箱子里,谁也不许看,想必是搁在心头,很喜欢很喜欢的人罢?”

  阿宝醉了,撑着雪腮,醉眼惺忪地向窗口望去。

  漆黑苍穹上,挂着一轮白玉盘似的圆月,清辉洒满人间,今夜是中秋,想必西楼上,又有不少王孙公子携着佳人登楼望月罢,如当年的她和赵從一样。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这是那时他从后拥着她,在她耳畔述说的绵绵情话。

  阿宝阖上眼,向旁一倒,失去意识前,她感觉到有双手接住了她。

  那是一双很温暖的手。

  -

  夜已深了,樊楼依然灯火不歇,欢声笑语不绝,今夜是中秋佳节,禁中白昼通夜,金吾不禁。

  阿宝已被抱去了软榻上躺着,身上盖着梁元敬的外袍。

  李雄有些醉了,寿眉酒味虽甘甜,后劲却足,他热得扯散衣襟,黑脸透着薄红,醉得朝梁元敬说起了胡话。

  “没想到,天意弄人,你和阿宝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转到一起了……”

  梁元敬也有点醉了,不过他酒品甚好,即使醉了也不明显,依旧衣冠规整,一丝不苟,只是白玉似的面颊略有些潮红。

  他望向软榻上睡得正熟的阿宝,恐将她惊醒,声音刻意放轻:“她似乎记忆有缺损。”

  “是,”李雄点头,“当年四川闹蝗灾,我带着她逃荒,走到洞庭附近时,实在是熬不过去了。那时天太冷,又没吃的,她发了一场高烧,我真怕她撑不过去,好在后来还是活过来了,只是醒来后,脑子烧坏了,忘了不少事,也不记得你了。”

  梁元敬怔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呆呆地道:“原来如此。”

  李雄皱眉道:“说也奇怪,别的事,她倒也没忘多少,略一提醒也就记起来了。可在关于你的事上,却是一丁点都记不起来了,我与她说你的名字,她竟反问我‘这是谁’。”

  梁元敬听了沉默许久,忽问:“你们走的,是东去那条路?”

  “是啊,”李雄叹了声气,“阿宝虽然没有明说,但我知道,她想去扬州找你,我便跟她说,我们往东边走,她听了也没有反对。”

  梁元敬闻言,脸孔瞬间煞白,得尽力扶住桌案,才不至于摔下椅去。

  李雄见此状吓了一跳,忙扶住他:“你怎么了?没事罢?可是酒气上头了?”

  梁元敬冲他摆手,忽然偏头捂着嘴一阵猛咳,揭开帕子,上面多了一滩暗红的淤血。

  李雄递给他一杯清茶漱口,又皱眉道:“你这呕血的毛病,怎么还没治好,定是那时耽误了诊期,坏了根子。”

  梁元敬漱了口,擦干净唇,道:“无碍。”

  他才剧烈咳嗽过,苍白的面容多了丝血色,唇色也因血液的浸染显得一片殷红,看着倒是比方才精神了些许多。

  电光石火间,李雄脑中忽然闪过什么,快得几乎抓不住:“梁公子,你——你当年是不是去找过我们?”

  梁元敬一怔,点了下头:“是,昔年我听闻川蜀蝗灾甚重,父母易子,人相食,便赁了车马上四川找你们,只是走到村子时,早已人去楼空,我四处找人打听,有人告诉我,你们北上去了关中……”

  李雄听到此处,猛拍大腿:“原来如此!当年我们是原本打算随村子的人,一起迁往关中,乡里乡亲的,好歹路上多个照应,可阿宝她想去扬州,所以就……唉!谁知就这么错过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满脸遗憾。

  梁元敬抬起头,亦怅然叹道:“造化弄人。”

  两人都是相顾无言,为这阴差阳错的命运。

  李雄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取来一件雕花长锦盒,上面挂了一枚精致的小银锁。

  他取了钥匙,将锁打开,从锦盒中取出一卷画轴来,递给梁元敬。

  “这是当年你留给阿宝的画,现在物归原主。”

  梁元敬愣了好一会儿,双手接过画,长指缓缓抚过画轴,上面有一处沾了些泥灰色的痕迹,像是陈年污渍。

  李雄解释:“这是你走后弄的,当年你不告而别,只留下这卷画轴在阿宝枕畔,她抱着画去追你,追出了七八里,最后被绊了一跤,摔倒在地上,气得把画扔进了附近的泥塘,还是我捡回来的。”

  “她生我的气。”梁元敬低垂着眼道。

  “她是舍不得你。”

  李雄叹息着,看了榻上的人一眼。

  “你还不清楚这丫头吗?嘴上说着狠话,其实比谁都希望你留下,气来得快,消得也快。后来逃荒路上,为了买口吃的,我们把能当的都当了,我给她打的银钏,她视若性命的琵琶,都当了,唯独不让当你的画,护在怀里,睡着了也不放手,看得比命还重。”

  “后来她病重快死了,我没办法,只得从她手里偷出了这幅画,卖给了一个逃难的行商,人家给了一碗驴肠面,这才救了她的性命。我还担心她醒来后,要怎么跟她交待,谁知她竟什么也不记得了。”

  说到这里,李雄自嘲地一笑:“我骗她说,那碗面是一个好心人剖了自己的毛驴,做给她吃的,这个傻丫头,竟然也信了。四处都是饥荒,人家不来抢你的都算不错了,哪有什么好心人,会剖了自己的坐骑,只为给她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做碗面吃?”

  梁元敬解开丝绦,缓缓展开画轴,画上内容映入眼帘。

  那是一条锦绣长街,两侧店铺林立,酒招翻飞,街上行人如织,有背了幼儿上街的妇人,有挑着担子卖蒸饼的小贩、走街串巷的货郎、敲着铁锤子打首饰的银匠,还有打着幡替人扶乩算卦的道士,茶馆里口沫横飞的说书先生,身旁围着一圈听得如痴如醉的茶客。

  街中心,坐着一位怀抱琵琶的美人。

  其余人或着青,或着灰,唯独她,一袭如火红裙,腕间三只银钏,余人皆成陪衬。

  画卷右下方,钤了一枚掉色的朱红印章,上刻有两个篆体字——

  元敬。

  左上有题跋,一手神清骨秀的行楷:青城山下,路遇琵琶女,驻足久视,不忍离去。

  祐安二年,岁在戊寅,仲秋佳节夜,扬州梁泓书。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啊,宝贝们。(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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