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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五章

  银九脸色更加苍白,像冰窟里捞起的一块儿寒玉,底下那炎炎深谷都没有温和他的眉眼,依旧凉薄冷清,他走了一遭回来波澜不兴,似乎只是下去散了步回来。

  祭坛裂痕确实都合了回去,只是痕迹犹在,纵横交错,新旧叠加,看着岌岌可危。

  她担忧地看了一眼,问:“九爷,禁地……封好了么?”

  “暂时。”

  这么说,还有可能再裂开……

  如果牡丹再谋划一次,这祭坛怕是就要崩塌了。

  她看向牡丹,快速道:“都是你害的。”

  “别这么说,我还没那个本事,禁地若毁我也落不下好处,实在没必要自讨苦吃。”

  “你说得好听!”

  她咄咄逼人,对牡丹今日害她的事恨到了极点,如果不是她命大,这会儿早就被那火吞了下去。

  牡丹应对自如,指尖上翘,摊着手无辜道:“再说一次,邪物擅闯禁地与我无关。那柄红伞是九爷所赐,说是护我安全,其实应该是为了监视我行踪,对吧。这红伞厉害,小小一柄却能感知这银公馆内所有异动,方才邪物逃出院落,红伞震动,我立刻出来示警。谁知邪物太厉害,夺了红伞便往禁地闯,也不知中了什么邪。”

  嚯,瞧瞧这张利嘴,三两句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杜泉皱眉看着她,两只手攥紧,生怕自己疯癫起来扑过去打闹,那样就显得她沉不住气,落了下风。

  “那为何,邪物已闯进来,你却迟迟不出现。”

  “像我们这些外人怎么敢随随便便进来,且不说银九定了这规矩,单就说我自己本事……也不是说进来就能进来的。我在外徘徊焦急,也是等到月生等人赶到才敢跟来。”她说这话是往楼月生这边看了一眼,见楼月生一直看向别处,便失望的笑了笑。

  牡丹一个人站在十步开外,一边说这些一边往过走,说道:“各位,我若真有心毁坏祭台,你们过来时我已经得逞,哪轮得着你们前来搭救。唉,银九,好歹咱们也曾共渡了一段好时光,你不能有了新欢便忘记旧爱,如此无情我是要伤心的。”说着便落了泪。

  “牡丹今日事咱们各自心知肚明,不必在此浪费口舌,污人耳朵。”银九皱眉,似乎不想和她沾染关系。

  “我这奔波一场,担惊受怕,落不着好也就罢了,你们还在这儿讨伐我,可真叫人寒心!”

  杜泉目瞪口呆,已是半句话都接不上,牡丹的话严丝合缝,她若再逼问倒显得在穷追不舍,胡搅蛮缠了。

  可不是呢,一番话听下来,3号院是她开的,邪物是她放的,禁地是她和邪物闯的,而牡丹呢?红伞是银九给的,邪物又是陆吾杀的,甚至进入禁地也是跟着楼月生进来的,每一处细节都无懈可击。

  细算一下罪责,杜泉还真就是那个不自量力,不成器的罪魁祸首,她本也不是什么口齿伶俐的人,被堵得结结实实,终是没话反驳了。

  银九一直平静的望向远处的坟冢,听完之后认同地点点头,忽然侧头向她看过来,十分认真地问:“学到了么?”

  “嗯?”学什么?

  “你何日有这般颠倒黑白的功夫,便不至于被人欺负了。”

  杜泉气不过,皱眉反驳道:“我宁愿被人欺,也不做这……黑心之人!卑鄙无耻,敢做不敢认,难怪长这么一副……好皮囊,全是为了遮掩那烂……心肠。一副烂心,就永远得不到别人的真心,注定……不会有好下场!”

  她的声音清脆,这会儿掷地有声的说了一通,还挺有架势。

  牡丹面上堪称完美,勾起笑容,说:“多谢夸赞。”

  就这份隐忍的本事,杜泉竟升起了佩服之心,她想着若是自己被人如此痛斥,怕是笑不出的,牡丹面对众人质疑,从容不迫,沉着冷静加上自己行事谨慎,愣是没被人抓住半分错处。

  杜泉眼睛因愤怒而越发黑亮,她看向银九,银九抿唇一笑,率先转身向外走去,嘴上淡淡地说着:“没事了,都回吧。”

  于是,祭坛有惊无险,牡丹也整整齐齐地回了院子,大家相安无事。

  唯一就是杜泉,刚出禁地就昏了过去,这一躺就是半月,她被搬到了归墟堂一楼的屋子里,银九每日清早替她疗伤,老管家和楼月生时不时来照看,泽秋倒也来,只是每次都要奚落讽刺,似乎把骂她当做每日必做的功课,乐此不疲。

  半月之后,她身上的伤已好了大半,脸上还留着粉粉的疤痕,腿脚只要不剧烈运动在公馆里来来回回都无碍了。银九亲自给她上了几回药,杜泉心里又甜又苦,总觉得他是在她身上找旁人影子越想越别扭,索性跟楼月生讨了药自己在屋子里对着镜子收拾。

  老管家这次回来似乎带了重要的消息,陈璜和楼月生他们都变得异常忙碌,银九每日过来也总是心事重重。

  日子过得快,转眼便是十月最后一日,杜泉又活奔乱跳,一早煮了饺子,又做了几样点心,修剪花枝做装饰,又翻出几个彩釉盘子盛放,枫叶红过了头,大约是因为这一年的绚烂将要结束,便拼了命地要炫耀,只它一颗老树便将院子里衬得红彤彤。

  她觉得今日格外暖和便穿了件鹅黄色的格子旗袍,是老管家回来后特意寻了裁缝给她做的新衣。头发实在麻烦,就对着镜子剪短了些,谁知准头太差,一直从背上缩到了肩头,总归是没剪齐,七零八落狗啃似的。于是便分了两股,扎在两侧,看着有些傻气。

  她现在摸准了银九的脾气,走到门边敲两下就等着,很快就会听到“进”这个字。

  “进。”

  她勾唇笑笑,端着东西进去放到桌上,然后又进里头屋子叫银九吃饭。他每次吃的很少,有时甚至就看两眼,可即便如此也没免了她这份儿功夫。

  杜泉自然不觉得累,每天绞尽脑汁的想着做什么,按时按点会送东西上来。

  银九从书架后走出,似乎发现她今日有些不同,皱眉扫了一眼,把书扔在了桌上,不愉道:“让管家带你去理发店修剪整齐。”

  杜泉摸了摸发尾,觉得不用花这冤枉钱,张口刚想拒绝,银九又说:“这钱我出,现在就去。”

  这么难看么?她明明觉得还可以的。

  可她今天心情好,又不想因为这个发牢骚,于是点点头说:“好,我闲下来就去。”

  “马上去。”

  “可我还没吃饭。”

  “我最讨厌自作主张,谁允许你擅自剪发!”银九沉沉看过来,杜泉还以为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杜泉瞪大眼,诧异不已,声音都变得尖细,不解地问:“我的头发,我不能剪?我爹都没管我……”

  “那我从今日起做你爹,如何!”

  杜泉差点咬断舌头,这人莫不是跳了一次火坑后烧傻了吧。她几乎是恶作剧般地,喊了一声:“爹。”

  银九见鬼似的看着她,指节磕在桌子上“砰砰”响,嗤笑道:“你浑身上下也就那头黑发养得体面几分,能遮你一身憨相,却被你剪得七零八落,如今只剩蠢态,也好意思出门见人。”

  他这几日脸色没那么差了,唇上还带点血色,像枯木回春似的又添了些生机。可自从见她把头发剪成狗啃的乱毛就把唇线绷得直直的,摆起了脸色。

  杜泉有些委屈,今天是她的生辰,本想高高兴兴的过一日。阿婆每年这个时候都会为她剪头发,说是解忧解愁,所以她才剪的,她费力的包了虾仁儿饺子,炸小黄鱼,还没舍得吃就给他送来,一句好话听不见就算了,他还要数落她。

  她是土里土气,可她又不是大家子里的闺秀,自己什么样心里很有数,也不用他三番四次地强调吧!

  杜泉心中郁结,十分难过,她甚至打算今后就不喜欢这个坏人了。

  她想不通,自己本就不是什么美人儿,做什么要注意打扮,剪短了舒爽,洗头都能快很多,方便利索,怎么他就生气了?

  亦或是他的心上人从来都是长发飘飘,所以他也不准她剪短发!如此一想,她忽然又畅快起来,有些解气,没了长发的杜泉还是杜泉,不是旁的姑娘,想让她活成别人还是歇了心思吧。

  她不在意的样子使得银九更加心烦气躁,瞧着她翘着两根傻里傻气的短辫子晃来晃去,便起身走到窗口处向外喊了一声:“管家。”

  杜泉觉得他做法幼稚且可笑,便不肯出去,她指着饭菜说:“我好不容易活……下来,我就想好好过个生辰……这头发我明日去剪,这都不行吗?”

  银九扭头看她,这才想起她今日似乎心情很好,换了新衣,衬得身材修长窈窕,鹅黄色明亮清新,他都被晃了一下眼,竟觉得许久都没见过这么鲜艳的颜色了。

  可他一贯喜欢女子长发,显得温柔贤淑,杜泉以前那头黑发极好,似绸缎光滑乌亮,很衬她白皙清秀的面容,而不是现在那个样子,越发显得蠢笨傻气。

  而且,她说今日是生辰。

  生辰,似乎那些愚蠢的凡人都很在意。杜泉那么蠢,定然不会免俗。他顿在窗口,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场面。

  这时,老管家已经走了上来,路过窗户时见银九拧眉站着,于是停在走廊上问:“九爷,有什么吩咐。”

  “带她……”他忽然停下,似乎在犹豫要怎么说。

  这情形甚是少见,老管家“啊?”了一声后便往里头探头看了看,就见杜泉翘着两根傻辫子在桌边抠手指,小脸憋得通红,似乎很是委屈。他抚了抚胡子已经猜得七七八八,于是笑着说道:“泉娃儿今日生辰,还是先吃了长寿面在再去吧,楼先生他们还准备了礼物,说是要给她庆祝一下呢。”

  所以,这院子里只有他不知道!

  银九舔了舔后槽牙,一股子闷火升了起来,他有些头疼,先前逞强压制地火身子受损,他现在越发控制不住戾气了。

  一想到那些人聚在一处欢天喜地的庆祝生辰,心底那股恶意就开始横冲直撞,想亲手毁了那些欢笑声。

  果然啊,他骨子里就是个混账,见不得旁人开心享乐。

  他站起身,冷冷地看着管家,说道:“银公馆禁止一切欢庆事宜,你忘了?她算什么,苟且偷生,如蝼蚁一般,这种生辰有何可庆?”

  老管家脸色微变,瞥了眼杜泉,就见那姑娘眼中含泪正盯着银九的背影,满眼不可置信和失望。

  这九爷还真不是个……呃,不会说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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