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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杜泉扭头往身后看了一眼,就见牡丹袅袅而来,鬼气森森的乱葬岗因她这一抹魅色倒显得鲜活起来了。

  而她身侧不远处,楼月生带着陈璜、泽秋也来了,他面色不好,少有的表现出凌厉之色。过来后立刻给杜泉救治包扎从始至终就没有看牡丹一眼,杜泉身上的红线都被银九收回时伤口大多不流血了,只是内脏疼得厉害。

  楼月生给她塞了三四颗药丸,又在身上扎了几针,随后便将她扶起,指尖点在她眉心,一股温和醇厚的力量缓缓流淌进脉络,她顿觉心神安宁,头上的伤口也没那么疼了。

  泽秋这次出奇的安静,自进来后就安静的立在陈璜身侧,冷冷地注视着祭台。

  银九对楼月生放心,只回头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之后便对牡丹说:“毁了禁地,对你有何好处。”

  牡丹笑了一声,“我可什么都没做。”

  这人还真是不要脸啊!

  睁着眼说瞎话也不怕闪了舌头,杜泉被好一顿折腾,丢了半条命,自然听不得这瞎话,拨开楼月生的手就站了起来,她一瘸一拐地走到银九手边,再看牡丹一身精致,气得失了理智,开口便不客气地讽刺道:“你就是靠着……不要脸活到现在的吧,都这会儿了,还要……狡辩!”

  牡丹微笑,从容道:“瞧你说的,我怎么就狡辩了。3号院是你打开的,那东西的禁制也是你解除的,方才又是你们一起闯了禁地,还用血祭了台上封印,这其中跟我有何关系。”

  杜泉气极,指着那一道冒着火光的裂缝,咬牙说:“那邪物分明是……听了你的红伞召唤才……闯入禁地的!”

  她说得慢,语气极重,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就连头发丝都在发怒。

  说完还不解气的“呸”了一口,骂道:“你当所有人都是傻子吗!”

  “呦,那可不敢,这满院子里哪有傻的。而且,没做的事却让我认,也未免太不讲道理了吧。”牡丹笑得轻松。

  不讲道理?

  现在是谁不讲道理?

  杜泉额角血管突突直跳,她感觉脑袋又开始疼了。

  她手上并无证据,就指着石柱上被捆着的邪物,狠声道:“那邪物还挂着呢,它总知道谁是同伙!你还想抵赖!”

  “哦?那你问问,看它怎么说?”

  杜泉没说话,扭头看向那邪物,和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对视,它忽然笑起来,笑声尖利,笑完又仰头长啸,声音像是从头顶挤出来的,又细又尖,忽高忽低似在吟唱。那调子耳熟,似曾相识,她觉得四周忽然静了,只有这声音往她脑子里钻。

  好熟悉啊,总觉得岛上的人什么时候唱过。

  好像是……上元节海祭,召唤水妖时曾唱过,水妖应该和鲛人差不多,人身鱼尾,牙齿尖尖。她小时候就见过一次海祭仪式,就那么一次,她却记住了。

  祭典很庄重,甚至比除夕过年都要盛大,凡是岛民能来的都会到场,一起跪下祈福。黎明时分,太阳还未出来之前的一个时辰,岸边会燃火,村子里的长辈们击鼓跳舞,杀牛羊祭水妖,为避免村子里出海遇灾祸,村子里会用壮男活祭。

  据说,水妖雌多雄少,可与人类□□,后代全都继承母亲习性,而人类会被当做食物吃掉。所以,用壮男祭祀,是希望水妖开恩,不再侵扰出海的船队,这种残忍的祭祀传统在岛上延续了几千年。

  近百年水妖极少出现,便每隔五年祭一次,选中的少年会被村子里供养,活祭之前可以留下后代继承姓氏,孩子由村子里共同抚养,男子祭祀之后村民都不得再谈论,这是死规矩。阿婆说,她就是这样的孩子。父亲被活祭后再没回来,母亲则是生她时难产不小心死去的。

  她很难过,为什么母亲不能小心些,为什么要死……她也曾问阿婆,为什么自己没有兄弟姐妹,阿婆敷衍说:“不小心死掉了。”至于怎么个不小心,却是告诉过她。

  所以,她从小都很小心,阿婆不让她靠近水,她就待在岸上,阿婆不让她何和人太多玩耍,她就多读书,后来阿婆说溶洞里十分安全,她就高高兴兴地住了进去。

  一住八年,没吵闹过半句。

  没旁的,她只是觉得要小心些,这样能活的久一些。

  某一日午后,她揣着鸡蛋想去山上采花儿戴,却偷听到村口的寡妇和村长夫人闲聊,压着声音说她根本不是爹娘养的,而是从水里飘来的,是水妖生的孩子,阿婆捡回来把她养着。可她不信,回去问,阿婆说那些人扯淡,她父亲母亲都十分盼着她降生呢,她只能说命苦了点儿,没见到父母而已。

  后来,命苦她认了,教书先生说人生皆先苦后甜,所以,她可以吃苦,吃得多了,以后就会甜了……

  被这调子感染,她眼神迷惘,脑海里出现一条在海上游荡的花船,上面躺着白衫的男子,他被风卷到海湾,又被大浪带入海中,硕大的鱼尾翻腾而起,那人就再无踪迹。

  他真的成了水妖的郎君,潜入海湾深处了……水妖的家乡是哪里?

  似乎就叫“归墟”……

  她猛地一惊,耳朵里一阵嗡鸣,有短暂的失聪。而此刻那邪物忽然停下啸音,悠悠道:“泉,欢迎,回家。”

  “回家?”

  回哪个家?

  “是啊,没有你,这戏如何唱?如何……唔……啊!”

  邪物猛地惨叫,剧烈挣扎起来,眼睛瞪得极大,身上血管膨胀,像是要……

  “让开!”她随后腰间一紧,被银九揽着倒退百步之后,“嘭”的一声,那邪物骤然爆/炸,血肉横飞,大多掉在祭台之上,火舌兴奋,暴涨数丈,将台子上散落的四肢骨头都舔了个干净。

  火很旺,印得众人脸上像是抹了胭脂,杜泉看向银九,就见他盯着那火光若有所思,牡丹也怔怔地看着火舌,似乎有些许不解。

  不是她杀了邪物么?

  “它怎么……怎么炸了?”杜泉看向银九。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勾,侧身向对面的黑暗中看去。

  杜泉眯眼细看,就见火光外走近一个人来,竟是许久不见的老管家和陆吾。

  老管家依旧一脸慈笑,双手拢在袖子里走得缓慢,陆吾黑衣黑发,面色平淡,他走过来,将那掉了的铃铛放在杜泉手心。

  “抱歉,有事耽搁。”

  杜泉本也没指望过他能出现救命,自然不会怨恨,他专门道歉,倒让她有些惶恐。

  于是连忙说:“大人严重了,我也没事,那邪物也没有要杀我的意思。”

  她边说着边抬眼看着陆吾,火光在他身后,他的面容有些昏暗,可眼睛却出奇的亮,嘴唇抿成一条线,神情不甚明朗,大约禁地出事他也觉得麻烦。

  银九说:“出手之前,不该给我打个招呼么?这东西养在此处,我也是费了心思的,冥都若一直这般随心所欲,便将那些东西通通搬到你们酆都城去,还我一个清净。”

  这么说,那邪物是被陆吾所杀?

  杜泉不解,更好奇冥都和银九之间的关系。为什么他要替冥都守着禁地,为什么要养邪物在这儿?玲珑岛上每隔一段时间送出去的女子,又和冥都有什么牵扯?

  线团越理越乱,揪出的疙瘩也越来越多,杜泉看着周围这些人,忽然清楚了一点,那就是……她不想入局却已经身在居局中了。

  亦或者,早在很久之前,她便已经被某个力量推动着要来这银公馆了。

  否则,世间千万人,为何她偏偏要被关在溶洞,丢了阿婆,又为何能来到龙海市,又造孽似的来到银九跟前呢?

  她攥紧手指,在漫天火光之中,逐渐明晰了自己的前路,也许她要找的不仅仅是阿婆在哪儿,而是,他奶奶的……她究竟是谁!是人是鬼,是妖是邪!

  陆吾今日格外冷清,没了先前的好脾气,走到银九跟前,好不退让道:“禁地与苍龙山气脉相连,不是冥都不肯将禁地搬走,而是此处煞气须得里面的东西镇着。银大人,你明知其中厉害,何故说这些气话。况且,此地不也为你私利做了些贡献么,又非一无是处,何故不情不愿。再者,当初山鬼一职,可是你自愿担下的,没人逼你。”

  “陆吾!”

  “陆大人。”

  楼月生和老管家同时出声打断,似乎这话触及了什么敏感的事。

  陆吾抿了抿唇停顿片刻后抬眼往杜泉这边扫了一下,依旧不客气地说道:“银大人以一人之力,挑动各界不安,引得仇家众多,禁地发生这种事,您也该负责吧。”

  “倒成了我的不是。”银九赤足站着,身量与陆吾不相上下,一红一黑,也不知是谁压了谁的锋芒,即便松松站着,也让人觉得剑拔弩张。

  杜泉离他们两人很近,这么看着连气都喘不过来,于是蹭了一步,拽了拽陆吾的衣服,说道:“九爷,还……病着呢,要不,出去再说吧,行吗?陆吾大人?”

  陆吾侧头看向他,眸子里沉沉的,像是在压抑什么,忽然敛袖行了一礼,说道:“陆吾妄言,还请大人莫怪。”

  杜泉被他吓了一跳,手指僵在那里,有些茫然,不知他为何忽然收敛。

  陆吾说罢转身走到祭台前,掌心凝结出一个罗盘样式的圆形物,那物快速旋转从中间升腾出一连串金符缓缓进入火中。

  火势渐缓由红转为蓝,最后成为一片水汽,瞬间又缩了回去,火就这么被压制下去。

  银九倒是难得的大度,也没怪他刚才指责自己,双臂抱胸看着祭台说:“地火不安,酆都城近来似乎不太好。”

  陆吾不置可否,收起罗盘说道:“不劳大人挂心,冥都自会处置妥当,陆某还有事,先告辞了。”

  “你随意。”银九点点头,陆吾转身离开,经过牡丹时停顿了一瞬,然后就消失了踪迹。

  银九一直懒懒散散,见陆吾离开,就靠向杜泉,意味不明道:“他似乎对你……很是不同。”

  “怎么会?我们不熟的,可能……大概是因为苍牙吧。”

  “也是,苍牙那么好的刀在你这么无能的手里,任谁都会可惜。所以,你也不必多想。”

  我才没有多想!

  是你非得说这些刻薄的话羞辱人!

  真真的……不是个好东西!

  杜泉眼睛睁圆,正想反驳,银九已经展袖飞到祭台上,像只大红蛾子停在了祭台那道裂痕前,火光为他退了一条道,他双手结印,周身升起红雾,纵身跳了下去。

  “呼”的一下子没了踪迹。

  杜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要追过去,被楼月生拦住。他声音带着几分沉重,扫了旁边的牡丹一眼,说道:“小尾巴,银九不会有事。”

  “可他,不是病了吗?那里头……火那么大……”

  “无碍,银九自由分寸。”楼月生又抽起来烟,看着确实不怎么担心。

  杜泉对火有天生的敬畏,一想到方才那火仅一瞬间就将那邪物烧了个干净,就怕银九也被烧成灰,便搓着手念叨着:“为什么偏要……下去呢,火那么大,万一被烧死了怎么办呢?”

  这话有点乌鸦嘴的意思,泽秋终是忍不住了,绕到她面前厉声训斥:“你懂什么!在这里瞎嚷嚷,九哥哥岂是寻常人可比,他自有法力护体那点火如何伤得到他,倒是你,半分本事都没却总是闯祸,谁让你乱跑的,还将3号院的禁制破坏!”

  杜泉后退了一步,看了牡丹一眼,说道:“阿铁和肥仔被困在……院子里,我去救它们。是牡丹她……”

  “你少攀扯别人!你个灾星,为了这阿猫阿狗,一群畜生,你就敢闯祸,日后还不定要捅多大的娄子!赶紧滚出去,免得日后拉我们陪葬。”

  杜泉气得头疼,或许是因为一旁站着楼月生,她也多了几分狗仗人势的胆量,挺起胸脯反驳道:“放心,我还怕你脏了我轮回的……路。论交情,你还不如那两个……畜生跟我亲,少自作多情!而且,我捅多大的篓子都有银九……收拾,你管好自己吧!”

  她现在也算看得真切,这里头的人,没一个善茬,她只要还不死,就得斗个没完,反正都已经撕破脸,那就闹啊!

  她如今也是身经百战的人,谁还怕谁?

  女人吵架多半都吵不到点子上,泽秋一听银九两个字更是炸了毛,手指戳到她鼻子上尖声骂道:“你个蠢结巴!你……倒是伶牙俐齿了你,看我……”

  泽秋正要抽那条鞭子,地面忽然震动,一道红雾窜出携带着灼人气息扑面而来,落下是已是红衫赤足的银九,祭台缓缓合上,裂缝已经修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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