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69章

　　秦青在机场与接她的超犯罪调查课一起前往军部。

　　黑色的车子平稳前行, 接她的人是曾经与她分享过糖果的两位调查员, 算是熟人了。

　　一路默默无话地吃着糖果进入军部的超犯罪调查课办公大楼。

　　秦青非常配合, 看起来又光明坦荡，毫无疑点，但正是因为这样, 倒是让他们感到了疑惑不解。

　　“你说，你这三年间一直跟犯人X保持联络，他以老师的名义向你传道授业？”

　　“没错。”

　　“但是我们并未找到任何一条与你相关的信息。”

　　他们在接到秦青的电话，坦白这三年里一直跟那位X保持着联络后, 就立刻针对这个展开了调查，但是不管是翻遍了从神创组织基地中翻出来的资料, 还是包括那台量子计算机在内的所有电脑中的资料, 都没有找出一丝一毫关于X与秦青联络的痕迹。

　　这就很奇怪了, 要么是秦青并没有和X有所联络, 是秦青在撒谎，要么就是那些痕迹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了。

　　可秦青没有必要撒这种自找麻烦的谎，那就是后者了。可这不是更奇怪吗？这个组织被他们突然地一锅端掉, 一个人都没来得及跑, 身为组织头目, X要销毁什么东西，也应该是什么重要的文件资料，怎么会是无关痛痒的联络痕迹呢？如果不是秦青主动联系他们说这件事，恐怕他们根本不会牵扯到秦青身上，哪怕她曾经是人造超能力者之一李覃的女朋友。

　　在这种敏感时期, 任何一个可疑点都让人不得不在意。

　　听到这个，秦青也愣了一下，感到很意外，“那可真是奇怪了。”

　　调查员看着她，说：“是很奇怪。”

　　虽然这一点有些可疑，但是秦青其实会跟对方保持联络的理由挑不出毛病，她以为自己的前男友李覃跟冰魄可能有血缘关系，出于对李覃的愧疚希望他幸福，所以拜托他们回国前去确认一下，后来被X欺骗说李覃确实是冰魄的双胞胎兄弟，秦青想不到对方在这件事上有说谎骗她的必要，所以对此深信不疑。有了这层关系，再加上对方以秦青最感兴趣的学识方面入手，两人保持联络非常正常。

　　而现在，秦青得知了李覃就是冰魄，自己因为被龙魂学园录取而被迫与对方分手的前男友，居然早就被这三年来她当成良师益友的人掳去做了活体实验，对方还是个邪恶犯罪组织的头目，这件事太残酷，秦青不能接受，所以特意回国一趟想要见李覃，以及当面质问X博士，理由非常充分，逻辑上也没有丝毫问题。

　　秦青只是身上有让人不解的可疑点，并不能算是犯罪嫌疑人，再加上自动坦白，身份还是全球科研联盟的科学家，还是实验体李覃一往情深的对象，所以她想要见去监狱看看李覃的请求很快就通过了，比较浪漫的人还想着秦青能不能让李覃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马上配合他们把他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和X见面的请求也很快就通过了。

　　当然，都是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进行的会面。

　　也许让他们见一面，能得到什么意外的收获也说不定，同时，这也不失为一个迅速洗清秦青与对方是否有什么不好的关联的机会。

　　在去监狱的路上，超犯罪调查课的人联络了凌霄，让他把那位听心者也带到监狱。

　　……

　　这段时间凌霄一直没有提让秦宁和苏听语回学校的事，秦宁很不解，他把苏听语留下来很正常，毕竟她的能力在这一系列的审讯中起着非常大的作用，但是她呢？她好像什么作用都没有啊，这段时间也是跟着他们走来走去而已，最让秦宁觉得自己不回学校留在军部最莫名其妙的时候，就是凌霄把苏听语喊去单独谈话，而自己坐在外面看天看地的时候了。

　　搞什么嘛！既然她起不到什么作用的话，不是应该让她回学校吗？这种好像在凑数的感觉也太莫名其妙了，很尴尬啊！想是这么想，但是一旦过了这个尴尬的点儿，秦宁还是很愿意跟着他们跑来跑去的，因为她很急迫地想要搞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尤其最后的审判结果会怎么样。

　　神创组织那个头目和那群科研人员就不用多想了，毋庸置疑的，那15万多条的人命必须有人要负责，他们这群丧心病狂的罪魁祸首不死是不可能的，那李覃呢？李覃会不会死？还是因为也是受害者，最多蹲蹲牢房？蹲几年？她姐姐要是知道这个了，肯定会在意的。

　　不同于秦宁还有心思放飞思绪想东想西，苏听语此时浑身发颤，几乎被恐惧淹没。

　　红滕军队由于常年在外执行任务，并没有专门的办公楼或者宿舍，他们的住宿地点经常换，自己的家在哪则无人知晓，他们藏得严严实实的，不让任何人知道。

　　这一次红滕军队损伤惨重，即便是治愈师也不是万能的，其他重伤者依然还躺在军区医院里，就凌霄一个人能起床走动。

　　但这不是因为凌霄受伤最轻，相反他受伤最重。他比较倒霉，挑中的对手是李覃，而李覃的两种超能力都是杀伤性很强的，尤其是特异系那个。但他身为红滕军队的队长，冷静镇定的表面下燃烧着熊熊怒火，两个兄弟的死亡让他不得不站起身，他不能让自家弟兄死得不明不白，也要给他们的家人们一个交代。

　　这是军区医院家属副楼中的一个布置得非常休闲有气韵的茶室，平日里那些老头老太太下棋喝茶的地方，这会儿茶室内就凌霄和苏听语两人。

　　凌霄坐在古朴的根雕茶几后，边上是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的水壶，他垂眸，拧起茶壶将滚烫的沸水冲进绿茶之中，瞬间茶香弥漫。

　　但苏听语觉得自己就像那被滚烫的水泡开的茶叶，无力挣扎，无处可逃。

　　凌霄说：“这段时间，我带着你们走来走去，你的身边应该来来去去过无数的人，但你没有服从命令，把你听到的东西都记录下来报告给我。”

　　“……我还只是一个在校生，并没有进入军队，也不是军人，更不是你手下的兵，我觉得我并没有必要服从你的命令。”苏听语说，她握紧了拳头，顶住对方如鹰隼般的眼眸带来的压力。她已经受够了这种担惊受怕的感觉，她好不容易才学会控制自己的超能力，摆脱了恨不得去死的崩溃感，并不想莫名其妙的就被卷入旋涡送死。

　　“凌队长，你要求我做的事，你知道一旦泄露，会给我带来什么样的危险吗？”苏听语紧握双拳，努力冷静地说：“你让我刻意去倾听同僚的心声，这跟窃听并没有区别……你是怀疑这军部内，有神创组织的内奸或者心怀叵测的人吧。”

　　【你要仔细听任何一个进入你视线范围内的人的心声，听到很吃惊的内容也要保持冷静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不要暴露你能听心的能力，默默记住他们的模样和他们的心声】

　　刚开始，苏听语没有反应过来他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随着神创组织被一锅端，她了解到了这二十几年间关于神创组织的事情，她就反应过来了。

　　凭着傅晟和他手下的那些人再厉害，也不可能这样在全球范围内大肆掳人做活体实验二十几年，各国政府都毫无办法，唯一的可能就是，有内奸。内奸甚至不是一个两个，搞不好各国政府内都有。

　　这些内奸还都不可能是职位低的人，因为他们能协助神创组织这么多年来在全球各地的行动而不被抓。这次神创组织因为一场意外被一锅端，他们肯定心急如焚，各国的代表团里肯定少不了焦急的他们，凭着这段时候凌霄带他们去的地方，苏听语只要放开了听，就一定立刻就能知道哪些人是内奸。

　　但，知道后呢？心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她说出来也是空口无凭，如果内奸都是一些大佬，凌霄是不用怕，但她这只小虾米恐怕立刻就会死无葬身之地，她可不是军人，没有受过为了正义为了人民不畏生死的教育，而且……而且她想去蒋帆身边，就算是进入石岩他们所在的军队也好，只要进入他们那个圈子，她一定有机会见到他的，她不想遭受池鱼之灾，就这么什么愿望也没有实现地白白送死。

　　所以她根本没有去听过任何一位进入她的视线的位高权重的人的心声，一个也没有。

　　凌霄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这位姑娘，她的神情坚持，双拳紧握，已经打定主意要回学校从这件事中脱离，明哲保身。

　　想必她的家人都是幸运的，没有一个惨遭神创组织的毒手。

　　他倒了一杯茶，大刀阔斧地坐在椅子上一口喝下，低沉的声音一如既往略显冷硬，“我不跟你讲为了人类为了和平的大道理，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苏听语疑惑又警惕地看着他。她已经打定主意，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回到学校去，他说什么都没用，他如果强行要将她留下，她就直接联络校长了。

　　“这段时间，你和秦宁跟着我四处走动，别人看到没有？”

　　苏听语脸色一变。

　　“你说你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你觉得，可以无视被杀害的15万多条无辜生命的畜生，是会相信，还是宁可杀错不可放过？你现在想要回到学校，你觉得来得及？”

　　“不管你信不信，你想活命，最好跟在我身边。如果你不信，我可以马上就送你回学校。”

　　两人从茶室里出来，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的事情了，秦宁坐在椅子上都打起了瞌睡，被轻轻推醒，睁开眼她就看到苏听语的脸色实在是难看得很，不由得问：“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吗？”

　　苏听语苍白地朝她笑了笑，没说话。

　　她们再次跟着凌霄去了超能力者监狱，才刚下车，就看到了同样刚要进去的蒋帆。

　　原本失魂落魄的苏听语刹那间精神了起来，苍白的脸上，她亮晶晶的双眼格外惹眼地看着蒋帆。

　　凌霄比蒋帆大了四岁，可以说比他们那群人年纪都大，他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他已经是少年，他们是少年的时候，他已经是大人，所以几乎没有一起玩过，关系一般般。原本如果蒋帆进入红滕军队，就该是凌霄的队友了，没想到蒋帆居然从政了。

　　两人客套地寒暄了几句，一起往里边走，走着走着蒋帆回头看秦宁，笑着说:“好久不见了，秦宁。”

　　没想到蒋帆居然还记得区区跟他见过几次面但都没说过话的她，秦宁受宠若惊，但立刻就想起来估计是因为她姐姐的缘故，“好久不见，会长。”

　　“你姐姐回来了你知道吗？”

　　“什么？”秦宁一脸惊讶。

　　“等一下你就能见到她了。”蒋帆说着，就要转回头了，就听到一道语气略显急切的女声响起。

　　“学长，你怎么到这边来了？”苏听语见蒋帆只记得秦宁不记得她了，顿时有些不甘心，急忙出声想要引起注意。

　　秦宁和凌霄都看了她一眼。

　　蒋帆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疑惑地打量她。

　　苏听语涨红脸，说:“我叫苏听语，跟秦宁同班的。”

　　“哦，那位听心的超能力者，对吗？”蒋帆想起来了，当下稍冷淡的眉眼微微柔和了一些，秦宁那一届的新生考核，还是他和石岩临危受命当的场地控手呢。

　　苏听语立刻点头如捣蒜。

　　蒋帆便回答了她的问题，说:“狱中犯人的教育和改造是司法部的工作之一，我过来视察工作。”

　　苏听语很高兴很激动，还想继续跟蒋帆说话，但蒋帆却很快就收回了注意力，跟凌霄聊了起来。

　　凌霄余光扫了苏听语失落的表情一眼，又落在还沉浸在姐姐已经回来了却没有立刻联络她的巨大打击中的秦宁身上，若有所思。

　　……

　　重刑犯的牢房在地下，因为犯人稀少，牢房特殊，所以寂静无声。

　　跟着狱警和超犯罪调查课的调查员一起下了电梯后，入目的就是银白色的钢铁圆筒形隧道，远远一段距离，便会出现一扇圆形的厚重的门，门上有一个玻璃窗口，秦青经过其中一扇的时候，看了一眼，但里面黑乎乎的，她什么都看不到。

　　秦青猜测每扇门后面是不是就是牢房。

　　他们走了好一会儿，到达第七扇门前的时候，狱警要求秦青和调查员穿上了防护服。

　　这防护服有点儿重，穿上去冰凉冰凉的，像宇航服，里面还有氧气。

　　火牢的门打开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滚烫热气，就让防护服上的玻璃罩雾蒙蒙的一片，然后迅速冷凝成水珠，但很快又蒸发了。

　　即便这防护服让秦青感觉不到这温度有多高，呼吸也没有任何问题，但看着眼前玻璃罩上的景象，她就大概知道这温度有多少度了，如果是普通人，呆在这里不用半个小时就会脱水而死，不，估计不用等脱水而死，大概会因为空气太烫而无法呼吸，不到两分钟就直接窒息死掉。

　　秦青没有立刻去找李覃的身影，她垂下眸，微微深呼吸了一口气，才抬眼望去。

　　那颗褐色的吊在半空中的藤刺球，在整个银白色的空荡荡的封闭牢房中异常显眼，藤刺球包裹得并没有很严实，所以秦青轻而易举地就看到那个在藤刺球中的年轻男子，看到了里面纵横交错的长长的如同刀刃一样的刺。

　　秦青脚步蓦地顿住，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幕。

　　调查员看了秦青两秒，让狱警把那颗藤刺球放下来。他已经确定，秦青完全不知道冰魄就是李覃了，他想以这个女孩的性格，如果她知道冰魄就是李覃，她只会一股脑地把这个组织连根拔起，绝对不会让他遭这种罪。

　　那颗藤刺球渐渐地往下降下，在离地面还有10厘米左右停了下来。

　　秦青慢慢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趴在藤刺球外面，看着里面的少年，这样近的距离，她终于看清了他现在的模样。

　　她的呼吸猛地一窒。

　　大概有七根刺，穿过了李覃的身体各处，将他牢牢地钉住。

　　这得多好运，才能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在这种交错的刺中避开致命部位？显然不是什么好运气，可以看出他是先被封在了藤球中后，刺才迅速如出鞘的剑一样长出来的，为了避开致命处，他的身体明显生生被他自己弄得有些扭曲起来，双臂一定已经严重骨折脱臼，肋骨肯定也断了几根，即便是治愈系的超能力者，也不可能在没有把他从这颗球里弄出来的情况下，将他的骨头接回去……

　　因为他被认为是受到神创组织残害的受害者之一，所以获得了一些福利，感觉不到疼痛，但是火牢的作用就是强迫他一直消耗精神力，所以他一直处于很疲惫很疲惫几近昏迷的状态。此时他闭着眸，躺在里面脸色苍白，眉头微蹙，看起来很是不安脆弱。

　　秦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已经模糊到几乎要被掩埋掉的记忆，突然间又像风将灰尘吹拂一空，她的脑子里出现了湛蓝无垠的天空，夏日的湖边，一根钓鱼竿被插在木板桥上，她靠着树坐在草地上看书，他枕着她的大腿睡觉，如墨乌黑的发和睫毛，没有了醒着的时候的那种不要命的狠辣和无处可依的孤寂，斑驳的阳光落在他的脸颊上，有一丝天真无害的味道。

　　她本来已经对他没有什么愧疚了，她以为自己给他找到了真正的家人，她相信了X说的他在那边过得还不错的话，可是现在是什么情况？

　　为什么她没有在三年前就认出他来？如果她当时就把他认出来，现在他会不会就不会这样躺在里面了？

　　她这辈子唯一一次那么希望一个与她毫无血缘关系的人过得幸福，可是为什么，他看起来却遭受了更多更多的痛苦和磨难？

　　她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不，一口不够。秦青又多呼吸了几口气，可她的胸腔里，怒火依然越烧越旺。

　　……

　　秦青从重刑犯牢区上来的时候，蒋帆等人已经先到一步了，正在审讯室外透过单向玻璃看着室内，X也已经被狱警从关押他的牢房中带出来，正在审讯室中等待。

　　他不知道这次审讯他的又是谁，但是无论是谁，都不用指望从他嘴里挖出任何一句话，他不想跟任何人浪费口舌。

　　但是，当审讯室的门打开，秦青走进来的时候，X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极细微的变化。他已经删除了所有他们联络的痕迹，这群弱智的草履虫不可能会发现这一点，除非是秦青自己主动告诉这些人她跟他有联络这件事……

　　秦青看着眼前这人，三年时间，她将他当成良师益友，她以为他们彼此以诚相待，结果他都做了什么？想起他跟他说的李覃已经被他们接走过得不错的话，她突然觉得简直讽刺至极，他的意思是不是说，他们已经掳走了李覃，给他做了手术，让他成了一个人造超能力者，洗掉了他的记忆，让他吃穿不愁就是有时候要卖卖命杀杀人，所以他还算过得不错的意思？

　　秦青胸腔内的火气灼热到仿佛要烧坏她的五脏六腑，她用前所未有的冰冷目光看着他。

　　X面色不变，手指微不可查地颤了颤，他看到秦青朝他走了过来，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秦青会打他的，却没有想到，她突然伸手摘下他鼻梁上那个已经有了裂痕的脏兮兮的眼镜，这下，他如蓝宝石一样剔透漂亮，但又如宝石一样冰冷如死物的眼睛暴露在了她的视线下。

　　秦青看着那双眼睛，曾经她以为他可能跟她一样，都是比较冷漠，但不至于冷血到丝毫不尊重生命的人的，在几个小时之前，她甚至打心眼里不相信他真的会是随随便便把人掳去当实验体的魔鬼，认为一定有什么蹊跷，只要有一点儿疑点，她就绝对要查个水落石出，把他救出来。但是现在看来，这个人的眼里，确实没有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应该有的感情。

　　“你真让我失望。”秦青捏碎了手上的那副眼镜，碎片扎进了掌心，血一下子淌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我，依然是长江！骄傲地挺起大胸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