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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选择


第61章 选择

  次日上班, 秀珠带了一个小相框,把她最喜欢的那张签名装了进去,端端正正地摆在了电脑屏幕的旁边。

  相框是浅木色的, 和办公桌的色调很搭。

  她坐下来看了两秒, 满意地靠回椅背。

  就等着鱼儿上钩啦。

  第一个进来的是阿文。

  他在门口敲了敲,刚准备开口问昨天提交上去的方案的进度,目光落在相框上就移不开了。

  他走近两步,弯下腰,眯着眼睛凑近了看,像在鉴定一幅名画:“这……是真的?林亦然本人签的?”

  秀珠点头,语气轻松:“啊, 确实是林亦然本人签的。”

  “你昨天不是说去见朋友了吗?”

  “是啊,”秀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朋友带我去的, 正好他也在。”

  阿文的嘴张了一会儿, 又合上了。

  他转身走出去, 对走廊里路过的周逊喊了一声:“周逊你快来啊!”

  周逊进来看了一眼, 然后乔也进来了, 乔进来之后又拽了两个隔壁部门的同事。

  不到四十分钟,有人从楼上下来,有人从楼下上来。

  秀珠的办公室门一直敞着,她坐在里面, 像一个正在开小型展览的策展人。

  “我还有一张。”她笑眯眯地说道, “我留一张就可以了,多出来的一张,有人想要吗?”

  面前一时间举起了好多双手。

  秀珠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这么多人啊……那我们玩抽签吧,谁抽中了就送给谁!”

  人群里一阵小小的骚动。

  “太好了!”

  “刺激, 这个好玩!”

  原本站在门外观望的人也往里挤了几步,有人在探头往前看,有人在拿手机通知还没到场的同事。

  秀珠从抽屉里翻出一叠便笺纸,裁成大小一致的小方块,在其中一张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形,然后和其他空白的纸条一起放进一只不透明的马克杯里。

  她站起来,把杯子举到桌面上方,摇了三下。

  “谁先来?”

  大家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从杯子里抽出纸条。

  展开,空白,放下,下一个。

  有抽到空白纸条的耸耸肩表示:“我就知道。”

  有人在催排在自己后面的人:“快抽快抽,看看你手气如何。”

  队伍不长,但热情很足。

  秀珠坐在办公桌后面,托着下巴看着他们,嘴角有小小的得意的弧度。

  最后一张是乔抽到的。

  他展开纸条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把纸条举到头顶:“我中了!”

  旁边的人凑过去看,果然是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星形,在白色的便笺纸上格外显眼。

  乔蹦了两下,大高个蹦起来都像只北极熊,他搓搓手走到秀珠面前,双手接过那张签名明信片。

  “哎呀,不好意思啦!”他挥着签名朝众人示意,“倒霉蛋们,下次再接再厉吧,这次我先笑纳了哈哈哈哈!”

  众人翻着白眼,一哄而散。

  乔亲吻了一下签名,兴高采烈地离开了,说是要挂到eBay上卖个好价钱。

  “喂!”阿文抗议,“你卖掉签名也要玛格特同意吧?”

  乔疑惑地看向秀珠:“你不同意吗?”

  秀珠耸耸肩:“随你处置,这是你的运气。”

  乔得意地朝着阿文眨眼,满意离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秀珠坐回椅子上,电脑屏幕已经锁定了,屏保是一条慢慢游动的鱼。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个浅木色的相框,虽然林亦然十有八九是她的情敌,但靠着情敌拿到了今日最受欢迎人气奖,也算抵消了一点她心里那一点点酸意。

  她弯起唇角,转动椅子面向窗户,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

  晒了一会儿太阳,她转回来,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

  一转眼,纽约又进入了深冬。

  街边的行道树早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交错着,像一幅被炭笔反复描过的速写。

  马路两侧积着半融不融的雪,边缘被行人和车轮碾成灰黑色。

  路过的面包店橱窗蒙着一层水雾,闻到一股混着黄油和肉桂的味道从门缝里渗出来。

  秀珠今天的工作是巡店,结束工作的时候,才刚过下午四点。

  靴子踩在薄冰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路过一家咖啡店时,闻到很香的可可味,她推门进去打包了两杯。

  沈彦廷要是回来晚了,她也不介意都喝掉。

  她现在租的房子虽然不大,隔壁偶尔会传来电视声和小孩的哭闹,但胜在街区的治安不错。

  秀珠走到楼下的时候,正碰上房东太太从单元门里出来,她拎着一个帆布兜,像是要去超市。

  她穿着那件常见的深蓝色羽绒服,看到秀珠,点了下头。

  “回来了?”

  “嗯,今天下班早。”秀珠朝她笑了笑,侧身让她先过。

  两个人擦肩的时候,秀珠听到她嘟囔了一句“天气预报说明天要下大雪”,然后又裹紧了围巾,朝街口走去。

  秀珠低头掏门禁卡,正准备往楼上去,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郑秀珠。”

  她的动作停住了。

  在这里住了大半年,没有人叫过她郑秀珠。

  房东太太叫她“玛格特”,快递员喊她“Ms.Zheng”。

  郑秀珠这个名字,除了沈彦廷,没有别的人喊了。

  她慢慢地转过头去,一位穿着体面的女士站在人行道上,离她大约三四步远。

  她穿着驼色的羊绒大衣,深棕色的低跟皮鞋,站姿端正。

  秀珠认出了她,荷姨。

  从前,在内宅,沈老夫人最信任的是周婶。然而,在外面,老夫人最多依仗的人就是荷姨。

  听说她打理着老夫人全部的身家,深得信任。

  “荷姨?”秀珠的声音像是被外面的冷风冻住了一样,有些发紧。

  荷姨往旁边侧了侧身。

  街角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在灰白色的冬日光线里泛着湿漉漉的光。

  后座的车门被打开了,一位穿着深色唐装的老夫人不急不缓地下了车。

  她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目光从秀珠身上扫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种平静的穿透力,那是一种不需要说话就能让人感到无形的分量的目光。

  秀珠觉得自己的手指在发麻。

  荷姨的声音很平静:“我们是上去聊,还是换个地方?”

  秀珠站在原地,脚底像被冻住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沈宅的日子,老夫人坐在正厅上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最紧要的地方。

  她从来没有直接对秀珠说过什么重话,但她的眼神,带着审视和掂量,轻而易举地评估所有人,包括秀珠。

  秀珠那时候还是小女佣,心底自然是杵的。

  现在她站在纽约的街道上,穿着价钱不菲的大衣,站在自己的楼下,当她看到老夫人的那一瞬间,所有关于这个女人的记忆都苏醒了,一瞬间好像被打回原形。

  秀珠开口:“外面冷,请老夫人上楼坐吧。”

  她用门禁卡刷开了单元门,侧身让开了通道。

  那两杯可可在她手里已经没有那么烫了,纸杯壁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退下去。

  沈老夫人叫莫清漪,早年间沈岳川受封拿督的时候,她也一并受封了拿汀。

  在马来亚,人人都称她一声“夫人”,那不是客套,是整个沈家为她垒起来的台阶。

  她走进秀珠的公寓,目光从玄关处开始扫过去。然后她走进客厅,没有说任何评价的话,她只是看着。

  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姿态松弛,像坐在自己家的正厅里。

  荷姨站在她身侧的位置,垂着眼,随时待命。

  秀珠的手里还拎着那两杯已经不太热了的可可,她把纸杯放在餐桌上,转身去拿茶杯。

  老夫人抬了抬手,荷姨立马开口:“秀珠,不用忙了。你坐下,夫人有话跟你说。”

  秀珠放在茶罐,转过身,在屋子里搜寻了一番,搬来了一张独凳坐在老夫人的对面。

  老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徐徐开口:“秀珠,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我记得你来沈宅的时候,是不是说过还有一位父亲在世?”

  秀珠点了点头,喉咙里像有一层薄薄的棉絮堵着:“是,很多年没见过了。”

  老夫人没有立刻接话,她偏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在示意什么东西。

  荷姨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双手递到了老夫人手里。

  老夫人接过,没有立刻转过来,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

  她看照片的动作很慢,慢到秀珠开始觉得那张照片上一定写着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老夫人才把照片翻过来,朝向秀珠,语气带着一种像在唠家常的温和:“你想见他吗?你父亲。”

  秀珠的身体猛地坐直了,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又放回去,指节泛白。

  “夫人,”她的声音有些哑,“我的家事不劳您费心了。父亲多年未养育我,我们形同陌路……”

  “你不想我干预你的家事?”老夫人打断了她,语气没变,音调没变,“那你为何要参与我沈家的家事?”

  她说得自然,但那股薄而透的平静,像一把被烧红了的刀,直中要害。

  秀珠怔在那里,她的思路被这句话截断了。

  老夫人等了一小会儿,像在给秀珠留出整理呼吸的时间,然后才继续说:“秀珠啊,你是好孩子。我看过你这些年来的经历,彦廷把你保护得很好,你自己也很争气。”

  她说完这句话,荷姨已经递上了一张纸。

  是支票,薄薄一张,被荷姨放在茶几上,边缘整整齐齐地对着秀珠的方向。

  老夫人朝那张支票看了一眼:“这里是五百万美金,收下吧。”

  秀珠的脸色唰地白了,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她的指尖开始发冷,一路漫到了胸口。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老夫人抬起布满褶皱的眼皮,目光平静地落在秀珠脸上:“你要是不收的话,我只有转交给你父亲了。听说他在香港赌输了不少钱,现在应该非常需要。”

  秀珠的呼吸断了半拍,老夫人显然是调查充分才来找她的。

  连秀珠多年未见的父亲都被她找到,可见她想要秀珠离开沈彦廷的心。

  秀珠看着那张支票,想起很多年前她跪在沈宅花厅里,面前也是一张支票。

  那时候她接过去了,没有代价,或者那时候她不知道代价是什么。

  现在这张支票背后的代价显而易见,她不能接,接了会让沈彦廷发疯的。

  但她更不能让它落到她那毫无人性的父亲的手里。

  “我不想见他,”秀珠的声音压得很低,“请您不要让他知道我的存在。”

  老夫人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着秀珠:“这笔钱,要么你拿,要么他拿。你来选吧。”

  秀珠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地撬开,像一只蚌,被外力撬开了壳,露出里面柔软的根本经不起阳光的部分。

  她以为她已经长出了足够厚的外壳,但老夫人只用了一句话,就把壳撬开了一条缝。

  她站在那条裂缝的边缘往里看,呵,里面还是那个女孩。

  选自己,还是选沈彦廷?

  收下这笔钱,她就要离开他。

  不收,她父亲就会找上门来,那个她和母亲躲了半辈子的人。

  这个名字只要被翻出来一次,她好不容易建起来的自己的世界,就会像纸糊的墙一样,整面倒下来。

  她的眼眶像被水浸透了的纸,随时都会破。

  “夫人,我没有办法……选不了。”她抬起头,看着老夫人,“我跟他在一起之后,才觉得自己是活的。您让我选我自己,不就是要我把好不容易活过来的那部分,再掐死一次?”

  她的眼泪终于悄无声息地渗出来的,她没有抬手擦,就那么让它们顺着脸颊滑下去。

  把好不容易长出来的自己,和沈彦廷放在天平两头……

  她如何能选?

  “看来你是要我帮你选了。”老夫人嘴角浮现一个冷漠的弧度,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荷姨,“给她父亲打电话,就说她女儿现在出息了,有钱帮他平账了。”

  “是。”荷姨拿出手机,开始拨电话。

  “不,不要!”秀珠起身冲过去,捂着她的手,满脸乞求,“夫人,不要——”

  老夫人不为所动,对她的痛苦视若无睹。

  “彦廷今晚有酒会,我已经安排人灌醉他了。”老夫人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打包行李离开彦廷,或者我让人护送你父亲来纽约,你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决定。”

  秀珠怔在原地,浑身像是失去了力气,缓缓坠地。

  彦廷,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

  秀珠:沈彦廷只会教我没用的,这种脱身之法,一个没教!

  总体基调肯定是甜的,大家不用担心。我也就是偶尔往里面倒一点柠檬汁,丰富一下口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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