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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吓唬


第47章 吓唬

  秀珠早就醒了, 但她的眼睛一直闭着,因为知道沈彦廷还在房间里。

  沈彦廷也知道她已经醒过来了,同样不肯离开。

  两个人就这样耗着。

  她闭着眼, 听到了海浪的声音。

  听着听着, 竟然真的睡过去了。

  再次醒来,已经是晚上。

  房间里没有开灯,她掀开被子起身,走到窗边,手指勾住窗帘的边缘,轻轻拉开。

  视野毫无遮挡。

  海面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像一大片被揉皱了的锡纸, 从天边铺到脚下。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货轮的灯光在移动, 缓慢而遥远。

  窗外的夜空, 月亮被薄云遮住, 只留下一团毛茸茸的亮光。

  她有些遗憾自己错过了白天的景色, 从这么高的地方看出去, 白天的海一定是很震撼的。

  她转过身, 借着月光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布置简单的卧室,除了那张可以躺下四五个人也绰绰有余的大床,就只有靠墙的一只深色衣柜,和一张铺着亚麻布的沙发。

  她试探着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 轻轻一拧,转不动。

  锁舌卡在门框里,纹丝不动。

  她被锁住了。

  她不肯醒来,他就索性让她“睡”个够。

  真够狠的。

  楼下花园里, 沈彦廷站在一棵老榕树下。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

  他的手里夹着一支烟,灰白色的烟丝在夜风中缓缓上升,像一条快要断掉的线。

  他看着二楼那扇窗户,看到窗帘被拉开了,看到窗口伫立的身影。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直到指尖的烟快要燃尽了,他才想起低下头,吸了最后一口。

  光叔从屋里走出来,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关切:“先生,要不要给楼上送晚餐?”

  沈彦廷把烟蒂按灭在榕树的树干上,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玻璃杯:“不送。”

  光叔的眉头皱了一下,忍不住开口:“秀珠小姐胃病刚好——”

  “她哪里是胃病。”沈彦廷打断了他,“她是害怕。”

  他抬腿往别墅里走去,皮鞋踩在花园的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光叔站在榕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厅的灯光里。

  沈彦廷整整冷落了她两天。

  她不吃早餐,所以一天只送两餐。

  到了第三天,门锁发出一声轻响,咔嗒——

  秀珠裹在被子里,整个人蜷缩成虾米的形状,像一只把自己埋进沙子里的蚌。

  门开了,脚步声从门口走到床边,停住了。

  她能感觉到他站在床沿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下午的飞机,你和我一起回柔佛。”

  他一来就是杀手锏。

  秀珠在被子里蜷得更紧了,但她没有出声。

  沈彦廷在床边坐下。

  床垫微微下陷了一寸,他的声音放柔了一些:“你飞到香港,是来找我的,对吗?”

  秀珠没有回话,被子下面的呼吸变快,胸腔里躁动的情绪被她压住。

  沈彦廷等了很久,他的耐心用完了。

  他掀开了被子,动作干脆,像撕开一层包装纸。

  她蜷缩的身体暴露在灯光下,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脸埋在双臂之间,像一朵被风吹皱了的花。

  他伸出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床上拽了起来。

  秀珠被迫跪坐起来,她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一团被压了很久的火焰。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原来被禁足是这种感觉,我现在不后悔帮九少爷逃走了。”

  这是她开口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像是有一道闷雷劈在了他的头顶。

  沈彦廷攥着她手腕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什么情绪都沉得下去的眼睛,此刻像被人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了最深处。

  她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心口的位置。

  “郑秀珠,你只有一次机会,收回这句话。”他的声音低下去,每个字都像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现在,马上!”

  秀珠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

  她看着他,像在看一面她终于敢直视的镜子。

  沈彦廷松开了她的手腕,他站起身。

  “很好。”他说。

  没有多余的字。

  秀珠的心脏像碎成了一千片,她知道什么话才最伤人,所以才对他说。

  她共情沈柏舟,就是对他最大的背叛。

  沈彦廷不会容忍背叛者,郑秀珠也不例外。

  他说到做到。

  这一次,不顾她的真实意愿,他押着她登上了回柔佛的专机。

  上一次她能笑着从飞机上逃跑,那是他纵容的后果。

  这一次,她没有选择。

  离开柔佛的第九个年头,她又一次踏上了这片土地。

  在深沉的夜色里,湾流降落在新山机场。

  黑色的奔驰车在停机坪旁边等候,光叔拉开后座车门,沈彦廷先上车,然后是她。

  她看着窗外,什么都看不清,黑黢黢的,只有偶尔掠过的路灯投下一瞬的光亮,照亮路边的棕榈树和低矮的灌木。

  她辨别不出自己离开前这里是什么样子,路变宽了吗?树长高了多少?

  车子减速了,沈宅的铁门出现在视野里。

  黑色铸铁的大门,雕着缠枝花纹,门柱上两盏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铁门缓缓打开,像一只正在张开的巨大的手。

  车子驶入沈宅的那一刻,秀珠看到了水塔。

  那座她曾经一跃而下的水塔,孤零零地立在半月池中央。

  红砖外墙爬满了藤蔓,塔顶的透气窗黑洞洞的,像一个沉默的眼睛。

  半月池的水面泛着粼粼的波光,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细密的光点。

  一切仿佛都没有发生过。

  路灯次第亮起,一盏接一盏,像一串被点燃的引信。

  安静的宅子忽然灯火通明,每一扇窗户后面都亮起了光,像一只沉睡的巨兽被惊醒了。

  秀珠攥紧了自己的双手,指节泛白,浑身发抖。

  她以什么身份回到这里?故人会如何看待她?会笑话她飞上枝头变凤凰吗?

  她忽然又感到一阵翻江倒海的反胃感,从胃底涌上来,冲到喉咙口。

  她干呕了一声,弯下腰,额头抵着膝盖,冷汗从额角渗出来,沿着太阳穴往下淌。

  胃又开始痉挛了,像有人在用拳头一下一下地捶。

  果然,胃是情绪器官。

  一旦她开始过分紧张,它就开始闹。

  车子在沈彦廷的住所门口停下了。

  院门口,暖黄色的光从门廊倾泻下来,照在石板地上。

  一个身影从门内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对襟上衣,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脸上带着温和的、让人安心的笑容。

  兴妈,秀珠认出了她。

  从沈彦廷搬到这里,兴妈就一直负责他的起居。

  除了周婶,就数她资格最老,她是一定认得出秀珠的。

  秀珠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抬头。

  兴妈对所有人都好脾气。跟周婶不一样,她是真正温和宽厚的长辈,从来不摆谱,甚至会偷偷关照年纪小的。

  秀珠进来的时候还很小,自然也受过她的关照。

  秀珠不敢想象,如果兴妈发现先生带回来的女人是她,她还会用那种慈爱宽厚的眼神看她吗?

  沈彦廷于沈宅的意义太重了,所有人都维护他的权威,认同他的决策。

  任何“狐狸精”一样的女人,都不配出现在他身边。

  此时此刻,“狐狸精”就是她。

  沈彦廷看到了她的心虚和害怕,他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像在等她开口求饶。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不开口。

  如果她肯认错,车子会立马掉头。

  他给了她最后一次机会。

  但是这一次,她却前所未有的倔强。

  即使浑身都在发抖,即使胃痛得像要被撕碎了,她还是在试图去拉开车门。

  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在掌心滑了一下,她的手在抖。

  “我再问你一次,”沈彦廷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无比清晰,“为什么会去香港?”

  秀珠蜷缩着身子,低着头,声音嘶哑:“我想回来找你,但我只买到飞香港的机票。”

  意料之中。

  沈彦廷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他当然可以查清楚她为什么会去香港。

  他早已把她的航班信息、出入境记录,甚至她在机场的监控画面都调出来了。

  但不妨碍,他要她亲口说出来。

  “很好。”他说。

  沈彦廷拉开车门,率先下车。

  夜风从车门灌进来,带着柔佛特有的、潮湿而温热的植物气息。

  他站在车外,对外面的人说了什么。

  秀珠没有听清,只看到兴妈转身快步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深灰色的羊毛毯。

  车门从外面被拉开了。

  灯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秀珠忍不住偏开头。

  下一秒,羊毛毯从天而降,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了。

  柔软厚实的羊绒质感带着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像一层厚厚的壳,把她裹成一个茧。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弯下腰,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揽住她的背,把她整个人从车里抱了出来。

  兴妈站在门口,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其余人也小心翼翼地抬头打量,像一群在夜里偷偷探出头的松鼠,看一眼,又缩回去,又看一眼。

  沈彦廷没有给她们太多机会。

  他大步流星地往里面走去,径直上了二楼。

  他的步伐很快,皮鞋踩在木制楼梯上,发出沉稳而急促的声响。

  卧室的门被踢开了,又关上了。

  她被他扔在床上,羊毛毯还裹着她,她挣扎着要从毯子里钻出来。

  太黑了,她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却找到了缝隙,钻入了羊毛毯里面。

  稀薄的空气里,两个人挤在一条毯子下,呼吸交缠在一起,像两条被困在同一张网里的鱼。

  昏沉的灯光透过羊绒毛毯的缝隙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了暗金色。

  他压着她吻了下去。

  滚烫的,干燥的,带着一点烟味的嘴唇贴上来,贴得很重。

  他的吻沿着下颌线往下走,经过颈侧最柔软的那一小片皮肤,落在锁骨的凹陷处。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急促的,乱的。

  秀珠的手指攥住了身下的床单,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只有他的气息和温度从四面八方包裹住她,像一片密不透风的海。

  羊毛毯被扯掉了,光线重新涌进来。

  她眯了一下眼睛,下一秒他的唇又落了下来。

  这一次是脖子,他吻得很深,像优雅而贪婪的吸血鬼,嘴唇和牙齿交替着,在她颈侧的皮肤上留下一串微微发红的印记。

  他的手指扣着她的腰,不让她往后退。

  他的吻从脖颈一路往下,沿着她衬衫的领口边缘,像在丈量她身体的边界。

  秀珠侧开头,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有呼吸一瞬间的变化,那变化很细微。

  但他感觉到了。

  他掰过她的脑袋,低下去,吻上她的眼角。

  “不是没有被看到吗,小气鬼。”

  他做的恶,到头来还怪她小气。

  天底下哪有这么恶劣的人。

  她哭得更凶了,肩膀在抖,胸脯在起伏,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流一样往外涌。

  她压抑着哭声,喉咙间只能发出含混的、断断续续的气音。

  或许是吻消解了他的怒气,或许是她的可怜让他意识到自己有多可恶,他忽然温柔了下来。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在说一个只打算让她一个人听到的秘密:“我怎么舍得对你残忍呢?傻子。”

  她摇头,根本不信。

  他变得太快了,快到她根本分不清哪一面是真正的他。

  他翻身躺在床上,单臂搂住她,轻轻一带,把她整个人翻转了一圈,让她趴在自己的胸膛上。

  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头皮,像在安抚一只猫咪。

  “我这里隔音可不好,”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恶劣的笑意,“你再这样哭下去,她们会以为——”

  秀珠伸手去捂住他的嘴,动作很快,一把就捂了上去。

  她泪眼婆娑的,看着可怜,但动作倒是麻溜。

  沈彦廷没有反抗,甚至没有躲。

  他只是躺在她身下,看着她,用一种温柔的、懒洋洋的眼神。

  她松开手,安静地趴在他的胸膛上,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他低头看她,伸手拨开她脸上被泪水沾湿的碎发,像在摆弄一朵刚刚被雨淋过的花。

  “我什么时候真的欺负过你?”他像在哄一个被噩梦惊醒的人,“吓吓你罢了。”

  他的指腹沿着她的脸颊滑下去,停在嘴角,把残留的泪痕抹掉了。

  秀珠在心里说:骗子。

  但她被吓得不轻,浑身没有力气了,骨头像被人抽走了,只剩下皮肉软软地贴在他身上。

  她动不了,也不想动。

  窗外的风从窗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了床头的台灯罩,光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楼下,兴妈正戴着老花镜,快速地写着什么。

  写完,她撕下那一页,递给站在旁边等候的小女佣,语气温和:“这些,明天一早买回来。”

  小女佣接过来扫了一眼,忍不住抬头:“兴妈,这是给楼上那位客人的?”

  兴妈摘下眼镜,叠好,收进眼镜盒里:“她应该会住几天,我们不要怠慢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看身形,六码应该不会错……”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端午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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