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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路上


第43章 路上

  纽约没有直飞吉隆坡的航班。

  秀珠乘坐的这一班飞机是直飞香港, 她需要在香港转机,再飞吉隆坡。

  十六个小时只是第一段,后面还有一整个白天在等她。

  出于经济条件考虑, 她买了普通舱。

  可想而知, 这段飞行是多么考验腰力。

  在飞机上吃了睡、睡了吃,即将又要面临晚餐的时候,秀珠昏昏沉沉地醒过来。

  她的脖子僵硬得像一块木板,膝盖顶在前排座椅的后背上,动弹不得。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努力让自己从半死不活的状态里挣扎出来。

  机舱里的灯亮了一些, 空姐们推着餐车从厨房方向走出来,开始派发最后一餐。

  空气里弥漫着红烧牛腩的味道, 浓郁的酱香在密闭的空间里发酵, 有人打开了阅读灯, 有人放下了小桌板, 有人从毯子里伸出脑袋。

  秀珠也放下了小桌板, 期待着一顿热饭。

  旁边的男人突然对空姐发难了。

  “我预定的是海鲜餐, ”他的语气很冲,“为什么不给我上?”

  空姐弯下腰,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她先道歉,在手持终端上确认了一下预订信息。

  屏幕上的字很小, 她看了两秒, 温柔地解释:“先生,您选的是不需要航食,系统里没有您预订海鲜餐的记录。”

  男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站了起来。

  安全带扣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机舱里格外清脆, 他俯视着空姐,声音拔高了:“你们这是什么服务态度?我明明选了海鲜餐,你们搞错了还赖我?你信不信我投诉你?”

  他的手指几乎戳到了空姐的脸上。

  空姐退了一步,但笑容还挂在脸上。

  “先生,非常抱歉。您需要红烧牛腩吗?我们可以先给您——”

  “我不要牛腩!”他的声音更大了一些。

  周围的人开始侧目。

  “我就要海鲜餐。我上飞机之前就想好吃海鲜餐了,你们凭什么不给我?”

  斜对面的大叔摘下耳机,朝这边看了一眼,又戴上了。

  秀珠后面传来孩子的哭声,被男人拔高的嗓音吓到了,哇哇地哭起来。

  整个昏昏沉沉的机舱都清醒了。

  空姐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她解释海鲜餐的配额是按照预定数量发放的,每架飞机上配备的海鲜餐数量有限,根据乘客在购票时或起飞前的预定来分配。

  系统里没有他的预订记录,所以没有为他预留。

  她建议他可以换成鸡肉饭。

  男人不依不饶,空姐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乘务长闻讯赶来,提出可以送他一份公务舱的餐食。

  他只要海鲜餐。

  “我就问你们一句话,我的海鲜餐,到底给不给?”

  乘务长和空姐对视了一眼。

  秀珠举手了。

  “我这是海鲜餐,我可以换给你吧。”

  男人转过头,她的餐盒还封着保鲜膜。

  她指了指那盒还没开封的餐食:“我还没开动,你不嫌弃的话就和我换。”

  男人的嘴唇动了一下。

  空姐和乘务长的眼睛里同时亮了一下,乘务长朝秀珠微微鞠了一躬,表达感谢。

  “女士,我们马上为您重新上一份餐!”

  男人的怒气平复了,他坐下了,拿走秀珠小桌板上的餐盒,撕开保鲜膜,低头吃了起来。

  乘务长很快端来了一份公务舱的餐食。

  锡纸盖子掀开,里面的意面还在冒着热气,配着一小碟沙拉和一块巧克力蛋糕。

  她轻轻放在秀珠的小桌板上,轻声说了一句“谢谢您”,然后转身走了。

  秀珠低头看着那份意面,面上浇着奶油蘑菇酱,几片煎得焦香的培根碎点缀其间。

  事情原本到这里就结束了。

  男人吃了两口海鲜餐,余光扫到了秀珠小桌板上的公务餐,意面、沙拉、蛋糕,比他的海鲜餐丰盛多了。

  他又开始不安分了。

  “为什么她有意面?”男人对路过倒饮料的空姐说,“我也要意面。”

  空姐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努力保持着微笑说:“先生,那是公务舱的餐食,刚才乘务长已经送出去了最后一份——”

  “我不管,”男人的声音又拔高了,“凭什么她有意面我没有?你们这不是区别对待吗?”

  秀珠的叉子还卷着意面,悬在半空中。

  这个男人倒了她的胃口,她已经不饿了。

  于是,她对男人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把我的意面挑走。我吃沙拉就够了。”

  男人挥舞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有人比他先开口了。

  “这位先生,你可以适可而止了吗?”声音从过道另一侧传来。

  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男人坐在过道另一侧靠窗的位置,一直合着眼,全程没有进食,也没有摘下过眼罩。

  此刻,他的眼罩被推到了额头上,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什么东西。带着一种压着火的不耐烦:“全机舱都在忍受你的无理取闹,你要丢脸到什么程度才罢休?”

  要餐食的男人顿时满脸通红,他张了张嘴,想反驳——

  “我孩子都被吵醒了。”后排传来一个女声,带着明显的烦躁,“有够烦人的。飞了十几个小时谁不累啊,就你一个人饿?”

  “什么素质啊,抢人家小姑娘的东西吃,人家小姑娘都没说什么,你还得寸进尺了。人家小姑娘够给你面子了。”另一个方向有人接话,

  “没吃过海鲜吧,”一个操着京腔的大叔说,“非要上飞机上来吃。地面的馆子不够你吃的?”

  “乡巴佬。”

  不知道是谁说了最后这三个字,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都听见。

  此起彼伏的声讨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浪接一浪,把男人的气焰浇得一根烟都不剩。

  他愤愤地坐下,手忙脚乱地戴上耳机,把头偏向窗户的方向,兀自生闷气。

  世界终于安静了。

  凌晨两点,飞机终于降落在了香港机场。

  秀珠打开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没有新的讯息。

  发给沈彦廷的那张照片还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颗被扔进了深水里的石子,她等了很久,还没有等到涟漪。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按灭,锁屏,放进口袋。

  她给自己打气:没关系。

  走出到达大厅,她站在机场的电子屏前,查询今天飞吉隆坡的航班。

  所有飞吉隆坡的机票已经售罄,最早的一班是明天早上。

  她站在电子屏前,觉得自己像一台被人拔掉了电源的机器。

  秀珠挎着包,走出机场。

  香港的冬天不像纽约那样冷,但风从维多利亚港吹过来,湿湿的,凉凉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块拧不干的冷毛巾。

  她站在路边,有些茫然。

  一时的心血来潮,经过十六个小时的长途飞行之后,已经被消磨得所剩无几了。

  沈彦廷的不回消息又让她有些忐忑,这样意外地出现在他面前,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马来亚不是纽约,会有很多认识他们的人。

  她不敢再想了,吹着寒风,缩了缩脖子,心里一片茫然。

  她甚至考虑订一张回纽约的机票,就当这次冲动从来没有发生过。

  忽然,一道车灯照过来。

  迎面而来的黑色凯迪拉克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来,有人从副驾驶探出头来。

  “你没有打到车吗?要不要载你一段路?”

  副驾驶露出了一张精致美丽的脸蛋儿,赫然就是刚才在飞机上被为难的那位空姐。

  她已经换下了制服,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头发披散着,比在飞机上看起来更年轻有活力。

  驾驶座的人也探过身来跟她打招呼,是刚才的乘务长。

  她也换了便装,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在飞机上柔和了许多。

  “我们要去尖沙咀,不管你要去哪儿,站在这里有点傻,你先上车吧。”

  鬼使神差地,秀珠真的上车了。

  车里的暖风开得很足,吹在她冻僵的脸上,她靠着椅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前面两人在做自我介绍,乘务长叫艾米,被为难的空姐叫香香。

  艾米开车很稳,香香话很多,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像在说相声。

  “讲真的,我飞了五年,什么样的乘客都见过,”香香掰着手指头数,“脱鞋的、剪指甲的、把脚跷到前座扶手上去的……但是今天这位,为了一个海鲜餐闹成这样,我还是头一回见。”

  “重点不是海鲜餐,”艾米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是飞行太久了,人的耐心完全不如在地面上的时候。”

  香香转过头,看着秀珠:“说真的,今天谢谢你。要不是你主动换餐,我不知道他还要闹多久。你知道吗,我当时真的很害怕。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我以为他要动手了。”

  秀珠靠在座椅上,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我也很害怕,生怕他把牛腩饭掀在我的衣服上,所以就赶紧提出和他换。”

  香香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你看起来好冷静。”

  “我做人事工作的,偶尔会处理离职纠纷。”

  “难怪你那么会处理这种场面。”香香说。

  三个人聊着聊着,车已经开到了尖沙咀。

  红绿灯路口,香香忽然转过头,看着秀珠。

  “你是不是没地方去啊?”

  秀珠有些尴尬,挠了挠头,目光移向车窗外。

  深夜的尖沙咀安静而空旷,街灯亮着,偶尔有出租车驶过,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一道红色的光痕。

  “跟我们去派对吧,现在时间刚刚好!”香香提议。

  刚好吗?秀珠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了。

  “好。”她听到自己说。

  在陌生的地方,就该疯狂一把。

  但疯狂远超乎秀珠的意料。

  香香的家在尖沙咀的一栋高层公寓里,门打开的那一刻,音乐和暖光一起涌了出来。

  客厅里站满了人,有人在沙发上聊天,有人端着酒杯靠在阳台上,有人在餐桌旁玩桌游。

  每个人头上都戴着亮闪闪的庆祝发箍,有人戴着小王冠,有人戴着一圈LED小灯泡,像一棵移动的圣诞树。

  “欢迎回家!”所有人朝香香举起酒杯。

  香香踢掉高跟鞋,光着脚踩在地毯上,从桌上捞起一杯酒:“这是玛格特,今天在飞机上认识的朋友。”

  所有人朝秀珠看来。

  秀珠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突如其来的集体注目礼。

  一个穿着粉色毛衣的男生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包,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他朝她眨了眨眼,眼线上挑,睫毛又翘又密:“我叫阿肯,你不用紧张,这里的人都不咬人。除了我——我只咬帅哥。”

  派对比秀珠想象的更好玩。

  阿肯拉着她玩一种叫“炸Bridget”的卡牌游戏,规则复杂得像在学一门新语言,但玩起来简单得只需要运气。

  她输了三次,喝了两杯不知道名字的鸡尾酒,像在喝液体的椰蓉糕。

  艾米在阳台上和几个空姐同事聊八卦,笑声时不时飘进来,一阵一阵的。

  香香在厨房里热烧卖和虾饺,秀珠吃了一个虾饺,皮薄馅大,虾肉弹牙,怪不得香香要人肉背回来。

  凌晨五点半,天边开始发白。

  秀珠靠在窗边,手里端着半杯喝剩下的鸡尾酒,看着维多利亚港的天际线从黑暗中慢慢浮现出来。

  远处的ICC大楼亮着灯,海面上有几艘船在缓缓移动,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一道金色的碎影。

  阿肯走过来,靠在她旁边的墙上,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红酒:“第一次来香港?”

  “嗯。”

  “那你这次算赚到了。”阿Ken举起酒杯,“一来就认识这么多朋友,香港会让你很难忘的!”

  秀珠看着窗外那座正在苏醒的城市,忽然笑了。

  她想起自己几个小时前站在机场到达大厅里,茫然得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就算这是一次冲动之旅,但当下这一刻,也足够让她不后悔。

  她站在陌生的城市里,站在一群陌生的人中间,吃着辗转多地的烧卖,喝着不知道名字的鸡尾酒。

  没有人问她“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们只是给了她一个落脚的地方,一杯酒,一份烧卖。

  秀珠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放下空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还是没有新消息。

  她打开和沈彦廷的对话框,看着那张饺子照片。当时分享的心情还历历在目,但她已经达成心愿了。

  她的新年第一天,不是一个人。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窗台上,等天亮。

  反正她已经在路上了。

  作者有话说:

  答案就在路上。

  郑秀珠的人生应该是有沈彦廷,而不是只有沈彦廷。

  下章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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