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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60章

  Rico以为她会挣扎反抗到最后一刻, 没想到刚一俯身压下来,被他攥在手里,担心她用力会拉扯到伤口的臂肘突然卸了力。

  是顺从, 意识到自己越是反抗越是反抗不了,索性随他?

  还是累了, 累到连恨他都觉得费力气?

  又或者, 算准了他会狠不下心,强迫她?

  他微微退开, 垂眼看着她。

  闭着眼,脸色苍白, 嘴唇被他吻得有些红肿,下唇有一道细小的、正在渗血的伤口。

  不是他咬的, 是她自己咬的。

  他的目光一寸又一寸地掠在她脸上, 很深, 却又很空。

  像一头野兽终于把猎物叼回了巢穴,却发现猎物已经不再挣扎时的那种意外和失落。

  所以他该拿她怎么办。

  他嘴角滑出无奈, 臂肘突然失力,他深吸一口气, 躺回到一边。

  身上的重量消失, 孟知雨缓缓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灰白色石膏线。

  “你母亲去世的时候, 你应该很恨你父亲吧?”

  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提及这事,Rico眼底闪过诧异,扭头看她。

  像是无所谓他的回答, 孟知雨语气淡淡地继续往下说:“那时的你,一定在心里暗暗发誓,等自己长大, 一定不会像他那样。”

  所以他才会一次又一次地说出那句:我和他不一样。

  她嘴角滑出一味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嘲他的冷笑:“可惜,你还是——”

  “别说了。”Rico声音发紧,打断她。

  可孟知雨却像是没听见,目光流连在天花板上那几条笔直不会迷路的石膏线上。

  “《神曲》一共有三部,地狱、炼狱、天堂。古堡的书柜里,我只找到了一本炼狱,书页被翻得发旧卷边,想必你已经看了很多遍。”

  她也看过很多遍,所以其中很多原句她都记得。

  “第十八歌里写着:L’animo, ch’è creato ad amar presto。”

  (灵魂被造,本就倾向于爱)

  “你把这句话当成自己的挡箭牌,觉得占有、禁锢都是理所当然。你在那本书的字句里,为自己的行为找共情、找理由,说服自己这么做没有错,是天性使然。

  “那另外两本呢?尤其是天堂,你应该也看过吧?”

  “La libertàè il dono più alto di Dio.”

  (自由,是上帝赐予人类最崇高、最珍贵的礼物。)

  “我让你别说了!”Rico低吼一声,周身的气压随着她的剖解已经濒临临界点。

  孟知雨瞥了眼被他攥紧在指掌下的床单,没有被他的戾气所吓到。

  “你明明知道,意志的自由生来神圣,谁都没有资格把人锁在牢笼里。”

  这句话像一记重拳,打在他全身最柔软的地方,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孟知雨坐起身,这才发现他眼眶红着,嘴唇在抖,手指插在头发里,像一只被猎人追到悬崖边的困兽。

  让人不忍心将他推下悬崖,可现实却是,一旦心软,自己就会被他吃掉!

  孟知雨攥紧双手,“你也知道,爱从来不是囚.禁与占有,可你偏偏只肯读能纵容自己的字句,刻意躲开能点醒你的真理。”

  她声音抬高,又逼了他一步——

  “你困住我,不是为了控制我,是为了躲在自己筑起的炼狱里,不敢面对真正的对错!”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割开了他不为人知的伤口,露出长长一条、还在流血的嫩肉。

  Rico只觉得头痛欲裂,四肢百骸都在疼,他跌跌撞撞地下床,身形踉跄地逃出了房间。

  孟知雨看着那扇敞开的门洞,肩膀一松,全身像是没有了支撑一样,倒了回去。

  她刚刚说了那么多,会刺激到他吗?

  她不是故意的。

  不,她是故意的。

  她知道那些话会让他疼,她就是想让他疼。

  他让她疼了那么久,她凭什么不能让他也疼一次?

  可是他的反应太大了,大到她开始害怕。

  不是怕他,而是怕自己这一招险棋再一次把自己的后路堵死。

  毕竟她还要靠他把自己带出去——

  “砰砰——”两道巨响划破静夜。

  孟知雨被吓到,整个人猛地一缩。

  她大脑空白了一瞬,忙赤脚跑到窗边。

  “砰、砰、砰——”

  “砰、砰、砰——”

  一发发子.弹破空而出,直直扎进海里,溅起细碎的水花,闷沉的落水声混着枪响,在夜色里层层回荡。

  每一声都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肩膀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是在撒气吗?把她想象成枪靶,在朝她开枪?

  还是说,他恨她,恨到要用这种方式来发泄?

  也是,她把他藏了很多年、不愿意面对、不敢承认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他面前,他怎能不恨、不恼、不怨。

  枪声响了很久,中途有很短暂的停顿,孟知雨抱着双膝坐在床角,像是能听见他装弹上膛的声音。

  她好像真的刺激到他了,不,应该是惹怒。

  虽然把那些话说出去的时候很痛快,可痛快完了,接下来她要怎么办?

  窗外彻底安静下来,子弹溅起的水花早已消失,月光重新铺满那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孟知雨看向门口,白惨惨的光落在门槛上,像一条她不知该走还是让她留的路。

  她犹豫了一下,掀开被子,走出房间,穿过安静的走廊,她一步步靠近通往顶楼的小门。

  门没有关,留着一道缝,从缝隙里漏出来的不是光,而是弹药味。

  像过年时放完鞭炮后空气里留下的那种味道,混杂着夜晚的咸湿,让人想打喷嚏。

  她抬起手,刚想去推门,埃利奥的声音传来。

  “少爷——”

  “滚。”

  本该是暴怒呵斥的语气,此刻却低沉沙哑,裹着浓浓的疲惫与无力。

  孟知雨右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该解恨的,不是吗?

  这个把她逼到绝境,无路可退的人,竟然也会有这么一天。

  对,不仅解恨,还很痛快。

  很痛快!很痛快……她真的很痛快……

  她逼着自己笑,逼着自己在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

  就在她转身的时候,Rico也全身卸了力,歪倒在了地上。

  满腔怒火、隐忍、痛苦与挣扎,在一通漫无目的的宣泄后,尽数沉淀下来。

  他闭上眼,耳边再次响起她说的那句话——

  “你母亲去世的时候,你应该很恨你父亲吧?”

  她说得对。

  从他举着蜡烛看着母亲的血淌到他脚尖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心里暗暗发誓,绝对不能成为第二个父亲。

  不要像他那样把人锁在暗无天日的角楼里,不要像他那样把爱变成刑具,不要像他那样让爱的人只想死。

  可事实证明,他还是和他最恨的人,成了一路货色。

  不,他比父亲更可怕。

  父亲从不掩饰自己的残暴,而他把残暴裹上糖衣,哄着自己也骗着她。

  “可是尽夏,我后悔了。”

  伴着这一句低喃,他闭上眼,低出一连串的笑来。

  一阵海风卷来,把他额前的几缕金发一下又一下地打在眉骨上。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任由情绪沉陷,恨不得和那片海天融为一体。

  晨光破开云层,温柔漫过海面。

  听见脚步声,Rico睁开眼。

  埃利奥躬下腰:“少爷。”

  Rico撑臂坐起身,看见散了一地的弹壳和身边那支巴.雷特,他掀掉毯子站起来:“打扫干净,半小时后出发。”

  来到卧室门口,他手都握住门把了,又突然想起昨晚那一阵的枪声,不知有没有吓到她。

  他迟疑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孟知雨一夜都没睡,一闭眼,眼前就会出现他端着枪朝自己瞄准的画面,明明她一点都不怕死……

  身后传来声音,她惊了一下,扭头,和那双望过来的眼睛对上,她眼睫颤了一下。

  接到她视线的那一瞬,Rico也站在了原地。

  两人的视线都定在对方的脸上,打量的同时也带着探究。

  但是Rico的目光比她要深,把孟知雨看得心里没底,手也不自觉地揪紧了毯子。

  她下意识往床边挪:“你、你要干嘛?”

  Rico笑了笑:“不是说好今天带你去散心的吗?”他往洗手间抬了下手:“我先洗个澡,你再躺一会儿。”

  看着他的背影,孟知雨彻底愣住。

  他怎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竟然还会笑着说要带她出去散心?

  那些枪声,那些话,那些从骨子里往外渗的、恨不得把自己炸碎了一样的情绪呢?

  意外夹杂着不安,让她忐忑了一夜的心更加起伏不定。

  直到她坐上直升机,都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她余光悄悄瞥过去。

  他把自己收拾得很精神,早上那头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全部梳了上去,露出平直的额头和剑锋一般的双眉,只是眼底覆着一圈淡淡的乌青。

  是和她一样,一夜都没睡好吗?

  想到这,孟知雨不禁好笑。

  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竟然担心起他来了。

  就在她扭头看向舷窗外的下一秒,Rico转过头来。

  从早上看见他到现在,她眼里的不安就一直没有压下去过,是担心他会对她做什么?

  他无声笑了笑。

  他还能对她做什么呢?

  除了放她走,他又能做什么呢?

  可是放她走之前,她总要给他留一些念想。

  孟知雨没想到自己会睡着。

  或许是真的困到极致,或许是身边让她担惊受怕的人手里没再端着枪。

  她软塌塌地陷在座椅里,意识从高空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接了过去。

  直到直升机在一处城堡顶楼盘旋,旋翼搅动的风压下来,震得舷窗嗡嗡作响。

  孟知雨睁开眼看向窗外。

  风把草压出一层一层深浅不一的波纹,四周荒寂空旷,像又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眼底的那点惺忪顿时散得干干净净,她猛地转过脸来:“这是哪?”

  Rico语气清淡:“先下去。”

  说完,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起身。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伸手牵住她,陪她一同走下舷梯,也是第一次没有和她并肩,而是独自走在前面,将她落在身后。

  看着他的背影,还有插在西裤口袋里的手,孟知雨怔了几秒的神,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他今日穿的是一身西装。

  她还是第一次看他转西装,无关好看,而是疑惑。

  视线从他背影移到面前的城堡外墙,上面爬满了翠绿的常春藤,她步子慢下来,心头隐隐下坠。

  他该不会又准备换一个地方关着她?

  等Rico停脚转身的时候,孟知雨已经落后他好几米远,他折回来,走到她面前:“怎么了?”

  孟知雨眼里压着浓浓一层不安:“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Rico扭头看了眼那栋沉淀近百年的城堡,又回头看她:“放心,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

  那他为什么不正面回答?

  孟知雨往后退了一步:“你不说,我就不进去。”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好像在这荒僻的地方,她还有第二种选择。

  Rico看着她:“记忆里,你好像一直没送过我什么贵重的礼物,今天,就算了却我一个心愿。”

  他朝她伸手:“可以吗?”

  见她迟迟不把手交到自己手上,Rico也没有强求,他蜷了蜷手指,垂回身侧:“走吧。”

  孟知雨在原地迟疑两秒,才勉强抬脚跟上。

  几十米远的距离,她心思翻涌不停,反复琢磨他那句没说透的话。

  什么样的礼物算得上贵重、他的心愿又是什么。

  她的命?她的自由?还是她这个人?

  直到那两扇雕花厚重木门缓缓向两侧敞开,满室的无尽夏撞进她眼底。

  所有墙面、所有立柱,包括穹顶,被紫色密密麻麻地平铺着、堆叠着、包裹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过于浓烈的、令人窒息的花香。

  而正对门的,是一整排的婚纱,每一件都被悬挂在洛可可式的落地衣架上,裙摆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

  蕾丝的、缎面的、刺绣的、数不清的碎钻与珍珠……

  耳边突然响起当初她问他——

  “那你还准备这座房子,还说要和我结婚、生孩子?”

  “是我的梦想。”

  孟知雨双脚定在原地,再也挪不动半步。

  原来他口中贵重的礼物,所谓了却心愿,是要她穿上婚纱,和他结婚……生孩子?

  她低出一串笑来。

  终于,他终于把最后一个面具摘掉了。

  那些层层叠叠的、精雕细琢的、不知道用了多久才打磨出来的伪装,在这一刻,全部剥落了。

  说什么放她走,不过是他稳住她的手段。

  等她和他结了婚,他就会想方设法让她怀上孩子,到那个时候,她就会因为舍不得肚子里的孩子放弃自杀,会为了那个在她身体里慢慢成形的小生命,放弃逃跑。然后安安分分地待在他身边!

  好一个缓兵之计!

  孟知雨看向他那双漂亮的,却挂满了勾子、布满了锁链的眼睛。

  “这就是你今天带我来的目的?”

  “你完成我的心愿,我也会帮你完成你的。”

  “我的?我的什么心愿?”孟知雨冷笑。

  “你不是一直想回国吗?两天后,我送你回去。”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骗。

  谎言的链条有多长,够不够锁住她一生?

  孟知雨眸光冷彻:“那你可要失望了。”

  “什么意思?”Rico蹙眉,“就这点小小的心愿,你都不肯帮我完成吗?”

  这点?小小的?

  她漫长的一生,对他来说是这点、小小的?

  “我最后再告诉你一遍,”孟知雨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不会和你结婚。”

  “尽夏,”他去拉她的手,“我不是要——”

  孟知雨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身就往外跑。

  她今天穿的是最简单的T恤加牛仔裤,还有轻便的小白鞋,跑起来像一阵风。

  可她不知道这是哪,也不知道哪里脚下的路会通往何处,可她早就无路可走了,又怕什么呢?哪怕前方是悬崖峭壁,也比再被他带回那座孤岛要好上千倍万倍!

  四周空旷得看不到边际,风声灌进她耳朵里,还有身后那一声又一声的——

  “尽夏——尽夏——”

  尖锐的,像哨子,把她的耳膜刺得生疼。

  她跑得更快了,呼吸从嘴里、鼻子里一起往外涌,又急又烫,像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排空。她不敢回头,不敢慢下来,不敢想如果他追上来了怎么办。

  她咬紧牙关,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借着那点刺痛把自己从力竭的边缘一次次地拽回来。

  就在她双腿发软,越来越力不从心的时候,直升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旋翼搅动的风把地上的草压得东倒西歪,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

  她一边跑,一边抬头。

  只见一架黑色的直升机正朝她的方向飞来,那高度越来越低,低到她能看清起落架上铆钉的排列。

  她突然想起Leo在电话里对她说的——

  “想办法让Rico带你离开那里,最好去一个开阔的地方。”

  这里这么开阔,没有任何遮挡,难道是他?

  她不确定,但不管是谁,只要能把她从这里带走,她都愿意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手臂举过头顶,用力朝着直升机挥手。

  像是看见她的求救,直升机缓缓降低高度,悬停在她头顶上方,紧接着,一根粗壮的绳梯从舱门里抛了下来。

  她奋力跑过去,纵身一跳,抓住了最末端的横杆。

  粗糙的绳面磨着她的掌心,她像是感觉不到疼,手臂拉,膝盖顶,脚蹬,不管不顾地往上爬。

  风打过来,绳梯在空中剧烈地晃荡着,像秋千,像吊床,像是随时都会把她甩下去。

  “尽夏!”

  声音从下方追上来,被风撕碎了传进她耳朵里。

  孟知雨不敢往下看,更不敢停下来,她咬紧牙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爬上去,爬上去,爬上去就能离开他了!

  Rico仰着头,风把他的西装吹得敞开,把他的领带甩在肩上,也把他的眼眶吹红。

  “尽夏!”

  看着她一点点升高,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远,Rico猛地从身后掏出枪,将枪口对准了晃动的绳梯。

  只要他扣动扳机,绳梯必断,她就会回到他身边,可是绳梯一断,她也会摔得粉身碎骨。

  他手指扣压在扳机上,却怎么都舍不得扣下去,任由枪口颤抖,看着悬梯越升越高,指尖像是卸了力,就在他高抬的手腕一点一点往下落的时候——

  “砰——”

  他像是被一股巨力推了一把,他身体往后剧烈一晃。

  一股滚烫的、灼热的、像被烧红的铁棍捅穿了一样的痛感从他的侧腰炸开,鲜血瞬间从他的侧腰涌出来。

  他身体一软,重重地倒在草地上。

  孟知雨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得停住动作,她下意识地回头往下看。

  只见他倒在草地上,白色的衬衫有一片暗红色的点,正在一圈一圈地往外洇开。

  她紧抓着绳梯的手陡然收紧。

  原来她已经离他那么远了,远到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朝她伸出来的那只手……

  “尽夏……”这两个字从他嘴角溢出来的同时,血也从他嘴里涌了出来,沿着下巴往下淌,淌过喉结,淌进领口,把白色的衬衫领染成暗红色。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点一点地变成黑色。

  而尽夏的脸在那一圈不断缩小的光圈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好像他再怎么用力也够不到了。

  尽夏终于还是不要他了,和妈妈一样。

  “可是尽夏,你知道吗?”

  “你这样离开,和我亲自放你走,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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