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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49章

  禾漱还记得刚来道观的时候, 跟老道长诉说,她被许多心事困住,怎么也走不出来。

  老道长没有讲那些玄乎难懂的大道理点化她, 只是让她安心留下来。

  住半年也好,住一年也罢, 就算住上十年也无妨。时间本身就很奇妙, 很多执念都会慢慢被冲淡。真正能困住人的,始终都熬不过岁月流转。

  刚开始那一段时间, 她并不相信, 因为一到深夜,那些由她酿成的因果就浮现在脑海, 她会痛苦到彻夜难眠, 即使天天抄写《清静经》、《道德经》, 也抚不了她内心的痛。

  可日子一天天过下去,道长说的话开始应验。她在不知不觉中放下了不少沉甸甸的心结,像从一场大水里抬起头, 能喘上气了,身心也变得轻盈。

  中间她回过一次北京,只去看了禾沥。在墓园坐了一整天, 对着那张干净俊朗的遗照, 眼泪掉了一轮又一轮。可离开的时候,她是笑着走的。

  她终于接受了禾沥的离世。

  从那天起,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以后除了生死大事, 她不再回北京,也不再见那些旧人。

  从思绪中回到现实,禾漱转过身, 看着那道往伙房走的背影,在疑惑着:谈叙川为什么会在霍京和姜呈铭走之后来?他明明恨她,应该早已打算和她这辈子都不再见了吧。

  “禾漱,吃饭。”女居士喊她。

  她点了点头,走上前去。跟平常一样,盛好米饭,又夹了几样素菜。道长和女居士吃饭时习惯闭口不言,平时三个人一起吃饭,饭桌上也是很安静的。

  禾漱端起自己的碗筷,没有留在饭屋,也没有看谈叙川,走到走廊边上坐下。她吃得很快,吃完就回到自己房间坐着。

  早上下山,她还买了一些毛线和织针。她想织些小孩子用的物件,先从袜子开始,于是坐下来一针一线慢慢织着。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袜身已经织出一半,她停下手里的活走出门,天已经黑了,大殿方向传来道长和女居士做晚课的念经声。

  禾漱准备烧水洗澡,沿着走廊往前走。有一间平时很少打开的屋子,门现在虚掩着。她以为是山里的大风把门吹开,就走过去想把门关上。

  屋子里面,男人斜靠在桌子边上。听到脚步声,他慢慢抬起头。

  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两个人目光再次撞在一起。

  禾漱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伸出去关门的手也收了回来。谈叙川难道打算在这里过夜?老道长怎么会破例允许他留下来。

  她心里正想着,谈叙川已经朝她走过来。他身形仍然很高大,额前的黑发大半向后梳拢,西装外面套着深色大衣,一身正式装束,和道观格格不入。

  他一步步靠过来,身影挡住了她面前的光线。

  “哪儿能洗澡?”谈叙川平声问。视线从她齐肩的短发缓缓往上扫过,掠过她削尖的下巴、唇色很浅的嘴巴、秀挺的鼻梁,最后落在她疏淡的双眼上,短暂停了一秒。

  禾漱感受到他的视线,眉目低垂下来,指了一下走廊尽头:“那边。”又说:“现在没热水,要烧。”

  说完她没有多留。

  她来到伙房门口,往大锅里面舀好水,抱来木柴,熟练地引燃柴火。灶里冒出浓烟,她就拿起一把旧扇子,一下一下往外扇散烟雾。

  谈叙川站在走廊,唇角微微绷着,盯着禾漱的身影。

  水烧开后,禾漱放下扇子站起来,拿勺子把热水一勺一勺舀进木桶里。桶快满的时候她放下勺子,弯腰去提,手指刚碰到桶柄,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提前握住了提手。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松开手直起身,往旁边退了一步。

  谈叙川提起那只木桶往洗澡的地方走,桶里的水晃了几下,洒出几滴在地上。

  禾漱往锅里又添了几瓢冷水,重新坐下来烧。过没多久,那道身影又走回来了。

  “我没有换洗的衣服。”谈叙川说。

  ……

  禾漱垂下眼,沉默了两秒才说:“我去给你找一些,但可能不适合你。”

  谈叙川“嗯”了一声。

  她放下扇子站起身,往仓房走去。这里能给谈叙川穿的衣服不多,她翻了一遍木箱,只找到一件穿过的素色布衣,洗得有些发白,比她现在穿的大两个号,穿在谈叙川身上恐怕还是会短一截,好歹是干净的。底下还有一条干净的旧长裤,她也抽了出来。

  至于男性内裤这些,她实在找不出来,也不方便找老道长借。

  她在心里想,既然知道自己要外出留宿,怎么会有人不带换洗衣服。他也不让人送衣服上来么?

  她拿着那两件走回去,递到他面前:“只有这些,你将就一晚。”

  谈叙川接过来,翻了一下,两件都是外衣,没看到别的。

  他面不改色地问:“内裤呢?我不可能不换。”

  禾漱被他问得顿了一下,没看他,说:“这里没有,你如果非要换,就得自己把换下来的洗了烤干。”

  “我自己洗?”

  “那总不能是让我一个外人来帮你洗。”禾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他纠缠这个话题。

  谈叙川没有再接话,拿着衣物往浴屋走去。

  洗完之后,他回到暂住的房间。大衣套在身上,里面穿着那件发白的粗布衣裳,看着十分违和。

  禾漱等道长和女居士都洗漱完毕,才去洗澡。睡前简单收拾了下院子,正要回自己屋子,大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她走上前去:“是谁?”

  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您好,我找谈先生,麻烦开一下门。”

  禾漱拉开门,门外站着李烁。

  见到多年没见的禾漱,李烁面露诧异。他也是谈叙川突然说要来岩城才知道禾漱居然在道观这种地方,所以此刻他并没有多意外,只是惊叹于禾漱身上除了面貌之外的变化。

  眼前的她,早已没有往日那副无不透着柔弱,总能轻而易举惹人怜惜的模样。

  他也不好多打量,把手里提着的两个袋子递过去:“麻烦帮忙转交谈先生。”

  禾漱看着李烁走下石阶沿着大路走,那边是给汽车通行的。

  她关好大门,来到谈叙川房间门口,敲了两下。

  门很快开了,谈叙川站在门内,禾漱把袋子递过去。

  谈叙川没有接,说:“放桌上。”

  禾漱没往里走,弯下腰把袋子放在门边的地上,直起身时语气平平地说:“您早点休息,明早我们会很早吃早饭,起晚了就没得吃了。”说完她转身要走。

  “禾漱。”他在身后叫住她。

  她停了一下,侧过身。

  “你的道号是什么?”

  禾漱愣了一下,她没有出家,哪来的道号?

  所以是姜呈铭他们误会她出家了,告诉了谈叙川,他又刚好有事要找人算,就来了这里?

  她没有解释也没否认,由着他们误会:“我暂时还没有道号。”

  说完她又抬脚想走。

  谈叙川:“屋子里面很冷。”

  禾漱想起匿名捐赠的人送的东西都是按三份来的,观里没有多出来的电热毯和暖炉了。谈叙川这样的人,哪受过挨冻的苦。

  她走回自己房间,把那台电暖炉抱了过去,告诉他:“插上电就能用。”

  谈叙川站在门内,看了一眼那台暖炉,又看向她:“我用了你用什么?”

  “我有电热毯。”

  他没有接这句话,安静了半秒,忽然问:“为什么要来这里?”

  禾漱抬起眸,终于又再正眼看了他一次:“先生,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

  先生……?

  听到这个称呼,谈叙川嘴角动了一下,笑不似笑,问她:“你不好奇我来这里做什么?”

  禾漱说:“老道长说你家里有人身体不太好,你来算卦。”

  谈叙川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紧接着弯腰,直接抱起电暖炉,绕开禾漱,走进了她的房间,并没有立刻出来。

  禾漱这下真的很难以平和的心态去理解他现在的做法。

  搬来搬去的干嘛?

  她忽然想到什么,快步跟过去,走到门口时脚步慢了下来。谈叙川正站在她桌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团毛线和那截织了一半的袜子,嫩粉色的,小小一只,一看就知道不是给大人织的。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开门声,女居士披着外衣走出来,看见禾漱站在门口,随口问了一句:“怎么还没睡?”

  她说着就往厕所方向走,刚好要经过禾漱房间门口。

  禾漱下意识往房间里走,轻声说:“正准备睡了。”进去后,她顺手把门关上。

  她站在门后,背靠着门板,女居士的脚步声从门外经过,往走廊那头去了。

  谈叙川已经移开停在织物上的视线,此刻正看着禾漱。

  禾漱的手还搭在门把上,他站着的地方离她不远,她只要一抬头就能撞上他的视线,可她一直垂着眼,不去看他。

  她没有想过,他们当初闹到那样难堪的地步之后,有一天还能这样心平气和地站在同一个空间里。她以为他这次来,或者说在看到她为了谁而织的小袜子时,还是会向从前那样用言语攻击她。

  她听见他动了一下,忙压低了声音先开口:“再等一下,等她回房。这里隔音很差,别说话。”

  谈叙川没再动,等外面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来又渐渐消失,禾漱拉开了门。

  他往门口走,经过她身边时,没经过多想,话就从嘴巴里说了出来:“禾禾现在身高123厘米了,袜子小了。”

  禾漱听清了,但没有立刻反应过来,等她回过神时,谈叙川已经走了出去。

  回到房间,谈叙川换了衣服,躺在那张冰凉的床上,被子也没盖。

  这里的老道长白天说老太太的身体大概是被心事耗着。而老太太的心事,无非就是想让他再婚。

  他没有再婚的打算。

  他翻了个身,床板硬得硌人,被子的潮气很重,盖在身上凉飕飕的毫无暖意。外面的风声又大又吵,他连着换了好几个姿势都睡不着,最后干脆不动了,睁眼看着房梁。

  这样的地方,禾漱究竟是怎么熬了将近四年的?

  禾漱开好暖炉,手烤暖和后爬上床,把被子拉到腰间,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只织了一半的粉色小袜子,看了几秒,开始拆线。

  毛线从针上退下来,恢复成一团松散的粉色线球。她重新起针,一针一针地织着,比先前密了一些,也大了一些。

  天亮之前,她终于织完了一双小袜子。她起身把袜子叠好,放进柜子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推开房门走出去。

  山里的清晨寒意刺骨,明显比昨天又降了几度。她站在门口冷得哆嗦了一下,裹紧外衣快步往伙房走。经过院子时,她发现大门开着。

  这个点的雾气很重,把整座道观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里,台阶上也全是雾,看不清远处。禾漱站在门内往外看了一眼,雾里站着一道身影,大衣被晨风吹得微微摆动。

  她看出是谁,没有出声,转身去洗漱,然后开始做早饭。

  老道长和女居士也陆续起来了,去了大殿做早课。禾漱煮了一锅番茄面,一人一碗,端到桌上摆好,还是像昨天一样,她端着自己那碗去走廊上吃。

  刚坐下没多久,一道身影从院子那头走过来,停在她旁边。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面。

  谈叙川看着她碗里冒着热气的面,隔了一会儿才开口:“昨天我吃的那顿,菜是你炒的?”

  禾漱不明所以地点了下头。

  “你从前不是说,你只会煮面条和白粥么?”一想到那时也许不止是在感情上被欺骗,一些小事也很有可能掺了虚假,谈叙川就有些忍不住了,语气偏向阴阳。

  禾漱筷子的动作停了一下:“来这里之后,慢慢学着做的。”

  她低头继续吃面。

  谈叙川对她的话半信半疑,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来,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禾漱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也喝干净了,放下碗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旁边,谈叙川正看着她。

  她当没看见,起身往伙房走。刚走两步,听见他在后面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还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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