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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87章

  许清嶙送陈咿一家回去后, 并未上门作客,陈咿让父母先上楼,自己与他话别了一番。

  等她回家已经是二十分钟过后了。

  她拎着泳具包, 怀里抱着一大束花, 进门的时候换了一只脚先迈进来,侧着身好让花束不被门框剐蹭, 动作做得自然又小心。

  客厅里,陈国器正靠在沙发上, 伤腿搁在小凳子上,目光从她进门起就没离开过。林秀君在一旁吃水果。

  两口子看着她那副样子, 目光里都带了一丝不说破的审视。

  陈国器先开了口:“那男孩和你是什么关系?”

  “朋友……”陈咿说这话的时候把怀里的花往上颠了一下,想了想,改口说, “老同学。”

  林秀君看了她一眼:“好啦,你就别审问她了,有什么事儿她自己会和我们说的,用不着咱们瞎操心。”

  陈国器没有接这个台阶, 他放下搭在腿上的手, 声音沉了沉:“我怎么能不操心?许东勋的家事我也略有耳闻。我今天在医院看这架势,那个男孩和他父亲的关系很差,这种家庭里事情太多……”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但还是把最后那几个字吐了出来,“真嫁过去, 我怕你吃不消。”

  陈咿的手指在花束的包装纸上蜷了一下,她闪躲了一下目光,声音也跟着轻了:“哎呀爸, 这都没影的事呢,你就别操心了,我先进屋了。”

  她说着就往房间走了,花束在她的怀里微微晃动,花瓣擦过门框的时候落下一片橙色的花瓣,轻飘飘地打着旋落在了地板上。

  林秀君看了一眼那扇合上的卧室门,转过头对陈国器说:“儿孙自有儿孙福,缘分自有天定。”

  陈国器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落在那片花瓣上看了一会儿,才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一早陈咿还没有睡醒,就听到林秀君在门外喊她的名字。

  陈咿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过来开门,眼皮还浮着一层没散尽的睡意,拉开门的时候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林秀君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越过她的肩头,看向她身后的房间。

  窗台上和书桌上都插满了鲜花,那束花实在是太大了,总共用了五个容器才把每一朵鲜花都安置妥当,此刻它们在盛开着,远远看过去,很是动人。

  陈咿回头扫了一眼,赶紧伸出手在林秀君面前晃了晃:“妈,喊我干嘛?”

  林秀君把目光收回来,落回她脸上:“今天各种亲戚朋友都来家看你爸,我知道你不喜欢应酬这些,就没喊你。但是现在屋外头有两个人,你必须得见。”

  陈咿没有说话,但是她的表情就像在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十分钟之后,陈咿洗漱完毕,换了见客的裙子。

  白底碎花的连衣裙,长度到膝盖下方,头发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带在脑后松松地拢了一下,不求美丽动人,看起来干净素雅足矣。

  她推开卧室门走出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沙发旁堆满了东西。

  许清嶙带来的东西不多,茶几一角搁着四只深色礼盒,最大的一只出自百年高丽参品牌的“天字号”系列,六年根参中的顶级品,礼盒外封着一层哑光金箔纸,边角压着韩文火漆印。

  旁边是一只芝康纪的冬虫夏草礼盒,仿野生生态繁育的那曲菌种。还有两个盒子被挡的严严实实,虽然看不见,但也知价格不菲。

  陈祾安也不是空手来的,他拎了一箱进口牛奶,两盒品牌水果,一袋坚果礼盒。

  许清嶙坐在沙发左侧,陈祾安坐在右侧,陈国器就坐在他们中间的那张单人沙发上,那条打了石膏的腿伸直着搁在脚凳上,脸上挂着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陈咿看着这一幕觉得特别搞笑,她忍着没笑出声来,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刻意放得轻了一些。

  陈祾安率先站了起来:“醒了呀。”

  陈咿点点头:“来就来了,还拿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太客气了。”

  陈祾安笑了笑:“我这是受我妈之托,不仅仅是我自己要探望叔叔,也算是帮我爸妈来探望一下叔叔。”

  林秀君在旁边摆了摆手:“哎呀,他脚没多大点事儿,还劳烦你们破费。”

  陈祾安说:“应该的。”

  许清嶙在旁边默不作声,他侧着头看着陈咿,像只听话的狗。

  陈国器清了清嗓子说:“既然来了,中午一起吃顿饭吧。”他笑着对陈祾安说,“安安,我记得你喜欢吃干煸芸豆、薄荷炒鸡,是不是?”他又侧过头,转向许清嶙,语气里带了一丝不确定,“小许呀,你喜欢吃什么?让阿姨给你做。”

  陈咿两眼一黑——这称呼简直了。一个是很熟悉的“安安”,一个却是客气的“小许”,知道前者喜欢吃什么,对后者的口味却一无所知。

  她太怕尴尬了,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接话:“其实也没有必要留人家吃饭啊,他们都很忙的,都有工作。”

  “没事,我有时间。”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来,叠在一起。

  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许清嶙和陈祾安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对视很短,两秒后,两个人同时露出相同弧度的微笑。

  然后同时把目光移开。

  许清嶙的视线落在林秀君脸上,他侧了一下身,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阿姨,我的口味和咿咿特别像,她喜欢吃什么,我就喜欢吃什么,劳您辛苦了。”

  陈咿缓缓转向许清嶙。

  她的脸颊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红,眼底有一道说不出是羞还是恼的光。

  咿咿?

  什么鬼……

  许清嶙没有看陈咿,依然是充满微笑地看着林秀君,眼底一片无辜。

  林秀君看了眼陈咿,笑说:“哦哦,好,那我心里有数了。”

  半小时后,厨房里。

  抽油烟机开着,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灶台上的炒锅正冒着热气,林秀君站在灶前,一只手握着锅铲,另一只手托着锅柄,手法利落地翻着锅里的食材,油和葱姜的香气被热浪逼出来,弥漫了整个厨房。

  陈咿站在水池前面,低着头洗一把青菜,水流从水龙头里冲出来,落在菜叶上溅起水花。

  她的动作有些慢,手指在水里浸了有一会儿了,菜叶的根部已经被她洗了三遍。

  林秀君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锅铲没有停,声音里带着笑:“你这个可以做选择的人,怎么先闷闷不乐上了?他们这种被选择的人,才应该压力大呢。”

  陈咿嗔怪了一声:“妈……”

  她把洗好的菜捞起来放在沥水篮里,甩了甩手上的水,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来,“其实对我来说,这不是选择题啊。”

  林秀君“嗯?”了一声,把锅里的菜盛出来,油光在菜叶上裹了一层薄亮。

  陈咿说:“是填空题才对。”

  她拿起一把薄荷叶,打开水龙头清洗:“不是在无数个答案中选出那个正确答案,而是本身就只有那个唯一的答案。”

  “陈祾安的存在也并不是作为错误答案而存在的,只是许清嶙恰好就是填空题唯一可以被写上去的答案。”

  水流把薄荷叶冲洗的碧绿又鲜嫩,她把洗好的薄荷叶放进碗里,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这个事情难就难在,现在我这个做题人却无法把答案补上。”

  林秀君用锅铲把边缘的汤汁刮干净,转过身来看她。

  她抬眸,与之对视,歪歪头笑问:“你年轻时候也会有这样的苦恼吗?”

  林秀君想都没想就笑了:“没有。”

  她把锅铲放进锅里:“我第一次情窦初开就是和你爸,后来就结婚了,然后一直幸福生活到现在。”

  她说到“幸福”那两个字的时候,人到中年的脸上仍然露出如十几岁少女般甜蜜的微笑:“所以我从来都不买彩票,因为我人生中最大的奖,已经在遇到爱人的这一刻兑现了。”

  陈咿看着林秀君,这一刻也因为妈妈的幸福而会心地微笑起来,由衷地感到幸福。

  她的笑意还没有完全落下去,可是林秀君说着说着,脸上的温柔却淡了一度:“但是我的运气是有很多叠加条件的。”

  林秀君的声音放慢了一些,她转过身来靠在橱柜边缘,看着陈咿:“比如说你爸爸的家庭就很好呀,你爷爷奶奶虽然有那么一点点的重男轻女,但或许是因为你爸爸本身就是男孩吧,从小到大也都很优秀,所以他们对他也很好,对我来说也是很好的婆婆公公。我觉得……”她停顿了一下,“家庭还是挺影响人的。”

  这句话用意如何再明显不过。

  陈咿继续干手上的活,什么都没说。

  她把洗好的薄荷叶端起来放在一旁,又拿起另一把菜开始择,手指沿着菜梗滑下去,把老叶去掉的动作很用力,像是把这个话题和菜叶一起择掉扔进垃圾桶里。

  而在厨房外面,本来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忙要帮的许清嶙,脚步顿住了,他站的方向让他恰好能看到厨房里两个人的侧影,但她们看不到他。

  他嘴角那个笑容正在一分一分地凝滞。

  这顿午饭在一个小时之后开始。

  林秀君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泰式酸辣鸡腿,薄荷炒鸡,干煸芸豆,茄汁大虾,还有一锅熬得浓稠的排骨玉米汤。

  几道菜摆上桌的时候,热气在餐桌上方蒸腾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雾,陈国器拄着拐杖过来,把拐杖靠到桌边放下,很自然地拿起面前的碗准备盛汤。

  许清嶙和陈祾安几乎是同时伸出手要接那只碗,两个人在发现对方也要做这个举动之后,又各自收回去,默默看了对方一眼。

  陈国器摆了摆手:“没事儿,你们是客人,哪能让你们忙啊?”

  他低头盛了一碗汤放在自己面前,又抬头笑了一下:“如果不是因为我脚不利索,今天这顿饭我就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了。”

  陈咿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自然地说了一句:“你们俩真的不用客气,我们家就这样,习惯了分工合作,我爸的脚坏了,手又没坏,让他盛点汤没事儿的。”

  “嘿,你这丫头!他们是客人,可以不干,你也不说替你爸分担点。”陈国器闻言抬起手,筷子在半空中挥了一下,作势要打她。

  陈咿侧身一躲,后仰的弧度刚好避开了那双竹筷的尖端,直起身来,冲他吐了一下舌头,又缩回去了。

  “这孩子……”陈国器摇了摇头,眼里却全是笑意。

  其他人都被他逗笑了,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松快起来。

  很快开饭。

  陈祾安夹了一块薄荷炒鸡放进自己碗里,说道:“叔叔,你和我爸特别像。我爸也是,看我妈干点什么吧,就想凑上去帮忙,我妈就说他碍手碍脚的,他就嘿嘿一笑,还是继续凑过去。”

  “你爸手艺也不错的,我有幸品尝过他做的辣椒炒肉。”陈国器笑。

  “害,也就那道菜能吃……”

  许清嶙在旁边听着,一言不发。

  他每一口都嚼得认真,像是在用吃饭这件事来把自己的注意力锁住。

  倒是陈祾安和林秀君聊得多。

  “阿姨,你这道薄荷炒鸡比我妈做的好吃多了。”陈祾安夹了一块鸡腿肉,“我妈做这个菜喜欢放老抽,颜色是深了,但味道太沉,你这个炒出来清清爽爽的,鸡肉还嫩。”

  林秀君被他夸得眉开眼笑,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你妈那是不爱放油,她这些年讲究养生,做菜都恨不得用水煮。”

  陈咿低头夹了一块虾放进自己碗里,又顺势夹了一块放到陈国器碗里:“爸,你吃这个。”

  林秀君见状也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到陈国器碗里:“你多吃点蛋白质,骨头长得快。”她转过头来,又接着说,“安安,你妈前两天跟我说你爸学会了做菠萝包?”

  陈祾安笑着点头:“真的,他在网上跟教程学的。第一次做出来的那个硬得像砖头,我妈说可以拿来垫桌脚。他还不服气,又做了第二次,这次好一些。”

  “……”

  陈祾安和林秀君聊天的时候,陈咿时不时观察着许清嶙。

  对面的筷子一直在动,像是那个人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夹菜、吃饭、嚼、咽”这四个动作在循环,不允许有任何空隙。

  她看在眼里,有些尝不出食物的滋味。

  却不知道,她在观察别人的时候,也有人正用余光悄悄注意着她。

  ……

  吃完饭之后,陈祾安看了一眼手机,说下午还有案子要回律师事务所,就先告辞了。许清嶙也跟着站了起来。

  两个人并排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国器在沙发上朝他们挥了挥手:“有空再来啊,安安你回去替我跟你爸妈问好。”

  林秀君也在旁边补了一句:“下次来别带东西了,人来了就行。”

  陈祾安答应着换好了鞋,伸手推开了门。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倒退一步,发出“啊”的一声。

  门外的人正打算举手摁门铃。谁知道门突然开了,也被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倒了几步,把地上带来的一堆补品都给撞倒了,人也是后背撞到墙上“呼哧呼哧”的喘气。

  大家都凑过来看。

  原来是小梁。

  他稳住自己,先对陈祾安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礼貌后目光越过陈祾安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的许清嶙身上。

  两个人对视。

  许清嶙站在玄关内侧,换好鞋刚直起身来,看到小梁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沉了一下。

  小梁张了张嘴想打个招呼,最后只喊出一声:“小许总。”

  许清嶙没有应声。

  他侧过半个身子,从小梁身边走了出去,步子很稳,一步都没有停。

  林秀君已经走到了门口,她看了一眼小梁脚下倒了一地的补品和礼盒,又看了看许清嶙已经走远的背影,扶着门框问了一声:“这是……”

  小梁这才把目光收回来,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周到:“许总让我送来的,说是给陈叔补身体的,一点心意。”

  “……”

  另一边,陈咿追出去为许清嶙和陈祾安送行。

  一路无话,三个人穿过小区,走到门口的台阶下面。

  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地上的水泥地照得发白,陈祾安和许清嶙的车分别停在路的两侧,一辆白色一辆黑色,像两艘停靠在同一条岸边的船。

  陈咿站在门槛外面的第一级台阶上,开口说:“今天谢谢你们啊。但是以后你们别再破费了,也不要再过来了,我爸这个样也不方便天天招待客人。而且……我过两天又要出差去外地,我也不在。”

  陈祾安回过头来,点了点头:“好,其实也没花什么钱,只是心意而已。”

  许清嶙问:“你要去哪儿啊?”

  陈咿说:“嗯,在筹备一个新的片子,已经筹备了大半年了。之前是你那部短剧插队,这部才被搁置,但现在时机比较成熟了,可以开机了。”

  许清嶙又问:“要拍多久啊?”

  陈咿说:“大概一个月吧。”

  许清嶙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又移开了,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我这段时间又要回美国一趟,那是不是代表我短期内又见不到了?”

  他的声音有点发飘,好像一句话说到一半时被风吹了一下,尾音在不太确定的位置摇曳。

  陈咿一愣:“你妈妈那边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好吗?”

  “手术做过了,情况还不错,但我要去处理公事。”

  “……”

  他们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陈祾安站在旁边,他的目光从许清嶙的脸上移到陈咿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遗忘在站台上的人。

  那班列车已经开了,但他还在那里站着,而他的手中空无一物。

  在餐桌上,他已经知道自己早已经没有了任何的竞争实力。

  所以他拼命和林秀君与陈国器说话刷存在感,只是为了掩饰自己落单的慌张,这种滋味如儿时在体育课上找不到人一起玩,只能挂着假笑虚张声势地站在人群里,装作自己也是其中一份子一样。

  他出声说:“我先走了。”

  陈咿转头向他笑一笑,丝毫没有注意他的任何异样,挥了挥手:“好,拜拜啊,路上慢点,到了之后跟我发个消息。”

  陈祾安看着陈咿的笑脸,忽然觉得这是对他最残忍的一个微笑。

  他没有办法回给她一个笑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他拉开车门的时候,余光里还能看到陈咿的目光已经转回了许清嶙的方向,继续那个还没说完的话题。

  他把车门关上了,那声关门的声音在安静的街边显得有些孤单。

  以前小的时候总以为拒绝一些什么,或放弃一些什么,都是需要痛定思痛的。

  但有些拒绝并不需要明确的节点,就像放弃也不需要。

  也许就是某一天,突然觉得心再也承受不住了,于是就松手了。

  就像现在这样,一个轻飘飘的转身,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准备一句告别的话,也不觉得需要说。

  曾经无数次痛斥自己要放弃,都没有成功,反而是在今天这样一个看起来什么也没发生的中午,陈祾安忽然觉得,是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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