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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79章

  凌晨的夜色沉沉地压在城市上方, 风从远处的树梢上吹过来,带着夜露的气息。

  他们两个人隔着黑夜对视了很久。

  许清嶙慢慢地朝陈咿走近,包侧那张拍立得的透明卡套, 随着走动反射出一点光。

  陈咿站在那里没有动, 任他朝自己走回来。

  许清嶙在离陈咿半米之隔的时候停了下来。

  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那只缠着纱布的手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你怎么在这儿。”陈咿抬起眼眸问他, 语气很淡定,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上显得很轻, 像一片被风送到他面前的叶子。

  许清嶙看着她说:“心飞到这儿了,我就过来找。你也知道, 人没有心不能活。”

  一向都很清爽的他,居然说了这么一句油腻的话。

  他的语气里带着像是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的坦荡。

  陈咿睫毛快速地敛一下,消化着这句话的内容, 一层红晕从她的耳尖开始蔓延,她咬了一下下唇,又松开。

  许清嶙观察着她的变化,笑了笑, 声音放低了一些:“饿了吗?要不要一起去吃顿饭?”

  陈咿刚想回答, 抬头的瞬间,瞥到他唇角的结痂,她快速移开视线,反而是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许清嶙说:“有心的人怎么都能查到。”

  他看着她,像是在说——当初我远在美国,却能对你在国内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还能精准地让你成为短剧项目的导演,你觉得我想见你,会找不到你吗。

  陈咿沉默了。

  过了半晌才说:“我现在还不能走, 还要录两个小时。”

  “我等你。”许清嶙说。

  说好的录两个小时却严重超时。

  陈咿直到三个小时后才从录影棚出来。

  陈咿换了一身衣服,简简单单的黑色阿迪外套配一条白色及踝长裙,脚底踩了一双薄底运动鞋,单肩背着一个托特包,头上戴了一顶黑色的鸭舌帽,长发披散。

  她走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之后的疲惫,又有一种收工之后的松弛。

  她远远地朝许清嶙走过来。

  许清嶙正靠在他那辆车的引擎盖上等她,看到她出现的那一刻,他的腰身立刻挺直了,朝她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她的额头滑到她的眉眼,落在她眼底那一层青灰色上。

  许清嶙的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声音也跟着放软了:“录完了?累吗?”

  陈咿偏了一下头,想避开他那道太过仔细的目光:“还好,去吃饭吧。”

  许清嶙“嗯”了一声,绕过车身,拉开副驾驶的门,陈咿站在那里没动。

  只差临门一脚了,却还在犹豫。

  她的手指在包带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最后微微弯下腰,坐上了副驾驶,车门在她身后关闭。

  这时已是凌晨四点。

  不知道是该用“太早了”还是“太晚了”来形容。

  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零星的车辆偶尔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附近的饭店基本上都打烊了,他们开着车绕了一圈,穿过几条安静的街,终于在一条路的尽头看到了一家灯火通明的老北京铜锅涮肉店。

  这家店简直是夜航迷失的人发现的灯塔。

  许清嶙偏头看向陈咿:“吃这个可以吗?”

  陈咿朝窗外那家店看了一眼,很中肯地说:“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什么。”

  许清嶙在路边找了个停车位,把车停稳,解了安全带。

  两个人一起下了车,朝那家涮肉店走去。

  店门是那种老式的玻璃推拉门,门把手上缠着红色的防滑绳,推开的时候“滋啦”响了一声。

  里面只有两桌客人。

  他们选了一张侧面靠墙、背面靠窗的方桌。

  陈咿刚想坐下,许清嶙就说:“等一等。”

  他从桌上拿起纸巾,抽了两张,弯下腰,给她擦了擦面前的桌子和凳面,直起身来说:“好了,坐吧。”

  陈咿看着他因为低头而微微垂下来的额前发丝,没有说话,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许清嶙扫了码,先把手机递给陈咿。

  陈咿摆了摆手:“帮我点一份虾滑和嫩滑牛肉,其他都可以,你点吧。”

  许清嶙点了点头,又把手机拿回来,手指在页面上快速地点着,念念有词:“雪花肥牛一盘,安格斯肥牛一盘,嫩滑牛肉一盘,盐池滩羊肉卷一盘,羊上脑一盘,虾滑,毛肚,菌蔬拼盘……”

  他念完之后,抬头的时候发现陈咿正用一种“你是什么物种”的眼神看着他。他笑了一下:“太饿了。”

  陈咿在心里默默腹诽,这个人是饿死鬼投胎吗。

  她拿起面前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柠檬水。

  等菜的过程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各看各的手机。

  铜锅里的清汤正在慢慢地翻着细小的气泡,咕嘟咕嘟的声响格外清晰,蒸汽从锅口升起来,带着骨汤和枸杞的淡淡香气。

  外面的天色又亮了一些,从深黑变成了墨蓝,从许清嶙的视角看过去,陈咿正好框在窗里,像画中剪影。

  菜上来了,摆了满满一桌。

  许清嶙问:“要拍照吗?”

  陈咿摇摇头。

  许清嶙便拿起长木筷,开始下肉。

  一片一片的肥牛和羊上脑被他整齐地滑进翻滚的汤里,薄薄的肉片在接触到滚水没多久就从红色变成了浅褐色,他拿着笊篱在里面轻轻地翻了两下,确保每一片肉都均匀地烫熟了,全部捞起来,满满的一大碗,放在陈咿面前。

  陈咿十分堂皇:“啊,不用,太多了。”

  她的目光落在碗里那座堆得冒尖的肉山上,被那分量吓到了,摆了摆手想推回去。

  许清嶙听到这句话,脑子里突然就想到陈咿那年艺考结束,一个人跑到附近的涮肉店,点了七八盘肉,吃的那叫一个饕餮附身、昏天黑地。

  他没有听她的,还是把满满一碗肉稳稳地放到了她面前。

  有些话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似是随口一提:“你不是挺能吃吗?我记得艺考结束之后,你一个人吃了好几盘肉,那阵仗,能随机吓死一个北京人。”

  陈咿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对上他眼底如春夜里的水面被风吹出一圈圈涟漪的眼眸。

  他怎么知道的?

  当年艺考之后,她确实找了一家涮肉店,饿死鬼投胎似的,一口气吃了七八盘肉,吃到最后撑得都没法走路了却还不满足,在人家饭店里歇了吃,吃了歇,磨蹭好久,最后回到酒店还因为过度进食吐得天翻地覆。

  那顿泄愤一般,试图把所有力气全部塞回去的饭,连她爸妈都不知道。

  他却知道。

  陈咿拿着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的目光落在许清嶙脸上,忽然觉得自己的视线穿过了一堵墙,穿过了六年的时间,和一片大洋的距离,落在那个坐在涮肉店里埋头猛吃的自己身上。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孤独的。

  可是原来有人在旁边看着,可她四下张望,为何每个人的面孔都如此模糊。

  这种感觉太复杂了,复杂到她一时间找不到任何词语来形容,包括“复杂”本身也不可以。

  许清嶙看着陈咿,明知故问道:“怎么了?怎么不吃啊?”

  陈咿的嘴唇动了动,那声“你当年找过我”已经涌到了舌尖上,像一颗被推到悬崖边上的石子,马上就要掉下去了。

  但她把它拽了回去。

  她没有问,因为答案已经心知肚明。

  问出来,无论得到什么答案,都会让她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看着许清嶙的脸,看他的样子好像就是随口一提,应该都不知道自己已经露馅了。

  她便顺水推舟,笑了笑说:“吃啊,这就吃。”

  她低下头,夹起了碗里的一块肉,放进面前的芝麻酱里,用筷子翻了两下,让每一面都裹上厚厚一层酱料,送进嘴里。

  芝麻酱的香气和肉的原味混在一起,鲜美又醇厚。

  她嚼了很久,这一刻充满感恩。

  感谢食物的味道盖住了心里那种翻涌的一切。

  许清嶙看着陈咿这样默不作声地吃饭,心里有一口气跌落了下去。

  他知道,陈咿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可是她却没有问,这恰恰代表:

  她现在还没有答案可以给他。

  她还不能原谅他。

  不能允许自己走向他。

  他垂下眼睫毛,敛住了自己落寞的神情,又从涮肉锅里捞了一碗肉给自己,笊篱在汤里翻动的时候溅起几点滚烫的汤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也像是没有感觉到。

  他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陈咿恰好抬眼,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他那只受伤的手上。

  纱布从指根一直包到指尖,边缘已经有些泛黄了,是这几天没有来得及换的样子。

  她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住。

  许清嶙的余光察觉到陈咿在看自己的手,赶紧往回缩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急了,手肘磕到了桌沿,筷子尖上的肉又掉回了咕嘟咕嘟翻滚的沸水里,溅起水花。

  他说:“别看,太丑了。”

  “……”陈咿很浅地努了努嘴,收回了眼睛。

  氛围从二人独处开始就很微妙,此刻仍然是非常微妙。

  外面的天光又亮了一层,墨蓝色的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线淡淡的灰白色。

  陈咿全程安静,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这一刻的她成为了世界上最认真对待事物的人。

  许清嶙则是没话也要找话,像是怕沉默一拉长,就浪费了这片刻时光。

  吃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的指甲好看,和上次的不一样。”

  陈咿看了一眼自己握着筷子的手。

  上次在剧组工作的时候,她做的是短甲款式的美甲,是她自己本甲做的,这次为了上节目就卸掉了,今天戴的是穿戴甲,杏仁型,中规中矩的长度,白色底面上嵌着细碎的水钻。

  她“嗯”了一声,继续吃肉,算是回应了。

  她不回答,许清嶙也不尴尬,他捞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在麻酱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开口说:“要不要喝点什么饮料啊?感觉吃着涮肉喝点儿冰的会很爽。”

  陈咿想了想,说:“我都可以。”

  许清嶙起身,走到角落里的冰柜前面,从里面拿了两罐冰可乐。

  他走回来的时候,顺手在吧台上拿了一根吸管,回来之后他单手拉开了其中一罐的易拉环,“嗤”的一声,冰凉的水汽从罐口涌出来,他把吸管插进去,推到陈咿面前。

  陈咿接过来,仍然没说谢谢。

  她把吸管含在嘴里,低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带着碳酸气泡的刺激感顺着喉咙滑下去,爽得她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眼睛。

  许清嶙看着她,歪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下不来。

  他居然真的问了一句:“你怎么都不说声谢谢啊?这么没礼貌。”

  陈咿抬起头来看他,嘴里的吸管还没有吐出来,俨然被他的问题噎住了。

  她顿了两秒,把那罐可乐从嘴边拿开,往他面前推了推:“那我还给你,我不喝了。”

  许清嶙就死皮赖脸地笑,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了:“哎呀,我就开个玩笑,瞧你那样。”

  陈咿瘪瘪嘴,没有搭理他,又把可乐拉了回来,把吸管重新塞进嘴里,喝了一口。

  许清嶙笑意未减,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干饭。

  汤锅里又添了一次汤,服务员端着一壶清汤过来加满,水汽再次袅袅地升起来。

  快吃完的时候,许清嶙放下了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不小心触碰到唇角的结痂。

  其实早就不疼了。

  他下意识用余光偷瞟陈咿,仅用一秒钟就已经拿定了坏主意。

  他眉毛一皱,眼睛一夹,倒抽了一口气:“嘶……”

  同时抬手,看似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又仿佛是做出这个动作,才意识到不妥,他眼神慌了慌,赶紧看向陈咿。

  陈咿果然听到了那声倒抽气,已经朝他看过来。

  看他抚摸嘴角被她咬出来的小小痕迹,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起来。

  也不是没想过,这么久了,这个小小的伤口怎么还没好?

  怕不是里边有鬼吧?

  可当她打起精神去抓这只鬼,才发现只有一个可能——他一定经常撕咬,□□,摩挲这一处。

  只有这样才会好得慢呢。

  于是抓鬼的人,反倒被鬼吓到。

  陈咿不敢再去多想了。

  战略性地拿起面前的可乐,对着吸管喝了一大口。

  许清嶙眼底的笑意已经一览无余,如果陈咿抬头对视的话,就一定能够把他抓包。

  可她没有。

  许清嶙沉浸在自己的甜蜜小世界里,兀自笑了笑。

  又清了清嗓子,自然而然地问:“下次录影什么时候?”

  陈咿把可乐放下,拿起筷子吃肉,嘴里还嚼着肉会让她看起来忙一点,自然一点。她腮帮子鼓鼓地说:“今天下午啊。”

  许清嶙挑了挑眉:“这么辛苦?又要录到凌晨三四点?”

  陈咿说:“嗯。”

  她靠在椅背上,那股吃完了之后的饱足感正在慢慢融化她的骨头:“吃完饭之后我要好好睡一觉。”

  许清嶙踌躇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别睡了,陪我在这附近的景区逛一逛吧,我记得这附近有一个情人坡,湖光山色的,风景特别好。”

  陈咿意外又不解,看向许清嶙。

  许清嶙看着她,眼神深邃了许多,缓了缓才开口:“今天下午五点我要飞美国。”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走之前这半天时间,我想和你一起度过。”

  陈咿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那微微睁大的眼睛,和略微抿紧的嘴唇都在传达同一个意思——她有点意外。

  许清嶙读懂了她的眼神。

  他说:“我妈生病了,本来以为好了的,可是又复发了,所以我要去美国一趟。”

  陈咿垂下眼眸,筷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剩下的一点麻酱,芝麻酱在碗底被划出一道一道的纹路。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清晨的灰白色正从东方慢慢地蔓延过来。

  许清嶙仍然看着陈咿,他的声音放得更低:“我不希望这一次是不告而别了。”

  这句话之于二人的前尘往事来说,实在是有些重了。

  陈咿的筷子停住,她的手指在筷子杆上收紧了,抬起眼睛看他:“你不回来了吗?”

  许清嶙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内心有一簇火焰在胸腔里猛地蹿了一下,流星在他的眼底一闪而过。

  她既然这么问,就说明她是在乎他的。

  这个认知让他几乎湿了眼眶。

  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陈咿一个问题:“如果我不回来的话,你会难过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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