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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69章

  第二天一早, 陈咿刚睁开眼就闻到了饭香。

  因为林秀君起不来,早饭是陈国器做的。他做了鸡蛋羹和手抓饼,鸡蛋羹嫩得像豆腐, 浇了香油和酱油, 撒了一小撮葱花,香气袅袅地升起来。手抓饼烙得两面金黄, 酥脆的饼皮上刷了薄薄一层酱,卷了黄瓜丝、鸡蛋丝、鸡柳肉和生菜。

  陈咿吃得特别满足, 一口鸡蛋羹,一口卷饼, 腮帮子鼓鼓的,陈国器在旁边看着,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吃饱喝足之后, 她开车去片场,到后刚停好车,她远远就看到自己的导演椅旁边坐了个人。

  他背对着她,正在和制片人说话。

  他好像是刚从某个会议上赶来一样, 穿着比往日正式, 一件烟灰色的单排扣西装外套,剪裁利落,肩线平直地贴合着他的骨架,腰身微微收拢却不紧绷。

  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没有系领带,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 只一颗,露出喉结下方一截干净的肤色,既不显得拘谨, 又丝毫不减正式感。

  是许清嶙。

  他坐在那里,周围三三两两的工作人员围着他,有人拿着平板在给他看什么东西,有人在旁边等着和他说话。

  他姿态随意,却还是有种没来由的压迫感,所有人都微微欠着身,不敢靠太近,又不敢离太远,目光时不时朝他瞥一眼又迅速收回去。

  陈咿放慢了步伐,走了过去。

  直到陈咿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许清嶙才像是刚刚发现她来了一样,抬起头来。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陈导,你来了。”

  陈咿看着许清嶙,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客气:“许总,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许清嶙站起身来,语气随意:“前两天因为刚回国,要处理很多工作上的事情,太忙了,就没有过来,正好今天空闲,就过来瞧瞧。”

  说到这儿,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流连在陈咿的脸上,像是要把她今天的样子细细看一遍——她的头发在脑后随意一盘,用大肠发圈裹住,她穿着一套浅灰色的Lululemon套装,把她挺翘的线条勾勒得干净利落,看起来又瘦又轻盈。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慢慢地,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鼻梁,从她的鼻梁移到她微微抿起的嘴唇。

  接着说:“我想来看一看你……”

  他停顿了一下,看到陈咿的脸色微微变了变,眼底掠过一丝警觉和慌乱。

  他才像是完成了恶作剧一样,把后半句不紧不慢地接上:“……拍摄的怎么样。”

  陈咿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点了点头,语气还是那种不冷不热的距离感:“我忙起来的时候可能会顾不上,您自便吧。”

  说完陈咿就转头走了,很快就让自己投入到工作中。

  许清嶙看着陈咿的背影,笑容从眼底漫上来。

  他走到旁边一个不碍事的位置,靠着道具箱坐了下来,像是准备在这里待很久的样子。

  陈咿其实一直在用余光观察着他,注意到这一点,没来由的懊恼了一下,可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进入了忙碌的状态。

  今天的拍摄内容是短剧的第二场大戏,这场戏讲的是文物回归途中一个重要的转折点,男一号演的角色在这一刻做了一个关键的决定,情绪很重,要求很高。

  陈咿站在监视器后面,面前是一排密密麻麻的屏幕,显示着三个机位的实时画面。

  她的左手握着对讲机,右手拿着一卷卷起来的剧本,剧本的边缘已经被翻得有些卷了,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画满了备注和记号。

  她的目光在屏幕上快速扫过,不时地对讲机里发出指令:“主机往左偏十五度,我要看到他的眼神变化,二号机随时准备给特写,他的手,在他做出决定的时候给他手一个特写。”

  摄影师们通过耳机接收指令,屏幕上那些画面就随着她的声音微微调整,配合着她的节奏运转。

  男演员走完一遍戏之后来到监视器前面看回放。

  陈咿蹲在地上,手指在屏幕上的某个画面点了一下,转过头对他说:“你刚才这一段的情绪是对的,但是到了这个转折点的时候,你的眼神应该更沉一点,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是那种‘我终于做出了这个决定’的释然。”

  男演员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又走回去重新拍了一条。

  许清嶙的目光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看着她此刻站在专业片场里指挥若定的样子,心里那个想法又浮了上来——她果然成为了他想象中她会成为的那个人,甚至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他想起曾经在某个深夜翻看她微博的时候,看到过一句她写的文案,大概是说“十八岁的时候我站在学校礼堂的舞台上,我以为那就是我离导演最近的地方了。后来发现,路还很长,我不能生出这样的感慨,我要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来到更大的天地,直到走到更接近梦想的地方”。

  现在他坐在这里,亲眼看着她在自己的路上走着,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感受。

  很感谢她一直有在好好发光,可又很遗憾他错过了那么多她发光的时刻。

  太阳从头顶慢慢偏移,三个小时过去了,陈咿始终没有停下来过,连水都没怎么喝。

  直到中午十二点过半,终于放饭了。

  大家陆陆续续地放下手里的活儿,有的就地蹲下来打开饭盒,有的端着饭盒走到花坛边坐下,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边吃边聊。

  片场里的气氛从工作时的紧绷慢慢松了下来,陈咿这才从工作中抽离出来,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

  她拿起手机,发现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林秀君打过来的,她刚想回拨过去,许清嶙就走了上来:“陈导,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陈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春啊。”

  林秀君的声音就在旁边响了起来。

  她嗔怪道:“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幸亏我认识小鱼啊,她把我带进来了。”

  陈咿一转头,就看到小鱼和林秀君站在一起。

  林秀君穿着一件藕荷色的针织开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发髻,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又利落,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饭袋,看得出装了不少东西。

  小鱼说了声:“导儿,人给您带到了,我先去吃饭了。”

  她说着就要转身。林秀君连忙喊她:“哎呀,一起吃吧,我做了好多呢。”

  小鱼一边往后跑一边回头摆手:“不用了不用了,阿姨,我们剧组盒饭可丰盛啦。”然后她一溜烟就跑远了。

  林秀君摇头失笑,目光从小鱼跑远的背影上收回来,又看向陈咿。她刚要开口说什么,目光一转,落在了陈咿旁边的那个人身上。

  她瞳孔顿时放大,眼睛一亮:“哎,你不是那个……你是陈咿的同桌吧?”

  陈咿愣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林秀君已经往前走了两步,打量着许清嶙,眼角的笑纹都挤出来了:“哎呀,真的是你呀。你变了好多,长高了也更帅了,要不是你这张脸我印象太深刻,我都不敢认。”

  林秀君的语气里带着长辈看晚辈的亲近,像是见到了一个好久不见的故人家的孩子。

  那种“我记得你”的笃定让许清嶙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看着林秀君,声音放得谦逊礼貌:“阿姨,您还记得我。”

  “那当然记得啦。”林秀君做了一个比划的手势,“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下大雨,你和陈咿顶着校服跑出来,我当时一眼就记住了你。后来才知道你们是同桌,你学习成绩又这么好,你们两个还一起艺术汇演呢,演的话剧。”

  许清嶙的目光从林秀君脸上移开,很轻地扫了陈咿一眼。那一眼很短暂,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秀君身上:“阿姨记性真好。”

  “那可不,陈咿回家念叨了好几天呢,说你们排练的时候怎么怎么样,说她第一次做导演有点紧张,你一直在她身边陪伴鼓励她。”

  林秀君说着,侧过头看了陈咿一眼。

  陈咿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目光垂下来落在地面上,没有看任何人。

  这让林秀君微微一愣。

  陈咿很快调整好自己,笑了一下说:“妈,我都快饿死了,咱们去吃饭吧,待会还得开工呢。”

  林秀君被女儿这么一打断,也就顺着话头接了下去,没有再继续刚才那个话题。

  她转过身来,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手里的饭盒上,突然想起了什么:“哦,对了,我把小安也叫来了,他应该也快到了。”

  陈咿微微一怔:“你叫他干什么呀?他应该很忙的。”

  林秀君摆了摆手:“我就问了他一句,他说有空,还说要给我们带奶茶来呢。”

  陈咿说:“好吧。”她的声音微微低了一度,有点儿不自在的看了一眼许清嶙,又以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我们去吃饭了。”

  许清嶙在听到陈祾安也会来的那个瞬间脸色就变了。

  他的嘴角弧度收了一些,眼底的光沉了沉。

  “你吃了没有啊?”林秀君转过身来,看了许清嶙一眼,笑道,“要不要一起吃?我带的量够。”

  陈咿想都没想就说:“妈,他现在是我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也是这个博物馆的创始人,他的午餐都是助理提前安排好的,你别打扰他了。”

  她的语速有些小块,只是话还没说完,许清嶙就开口了:“如果阿姨不介意的话,我倒是很想和你们一起吃顿饭。”

  两道声音同时涌进林秀君的耳膜。

  林秀君尴尬了一瞬,目光在女儿和许清嶙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嘴角扯了扯,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还是许清嶙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伸手就把林秀君手里的保温饭盒接了过来。

  饭盒到了他手里之后,他的手腕往下坠了一下,被那分量沉得晃了晃,他笑着说:“哎,还真挺沉,看来有不少好吃的呢。”

  陈咿的脸色已经变了。

  变得有些严肃,眉心那一道淡淡的竖纹浮了上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许清嶙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还在笑着很热情地问:“咱们去哪吃呀?是去我办公室还是博物馆后面?”

  林秀君窥探了一下陈咿的神色,知道女儿有点儿不高兴了,但是那句话毕竟已经说出去了,覆水难收,她看着许清嶙当真了的样子,也是骑虎难下。

  她笑了一下,说:“就到后面吃吧,现在天也不热,在外面吃还挺惬意的呢。”

  许清嶙说:“好,那您随我来吧。”

  他说完就抬脚往博物馆后面的方向走去,步子轻快又从容,路过场务那的时候还不忘抓了一把一次性筷子,拿了一包纸巾。

  陈咿就在那儿不动。

  她的肩膀微微绷着,睫毛微塌,像是在用身体语言说“我不想跟过去”。

  林秀君在旁边站着,看看前面许清嶙的背影,又看看身边陈咿低垂的睫毛。

  事到如今,如果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话,那也就太傻了。

  她想了想问:“你们俩怎么了?”

  陈咿抬起了头,看着林秀君。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提前准备好的:“没怎么,就是不熟了而已,所以现在一起吃饭有点儿尴尬。”

  林秀君觉得这个解释实在是大有深意。

  看似非常简单,但越是这样简单,就包含了越多的不为人知的东西。

  想起以前上高中的时候,陈咿是经常提起许清嶙的,那些话起初不多,后来越来越密,密到林秀君和陈国器听多了这个名字都会忍不住调侃,问她“是不是有什么情况啊”。

  陈咿刚开始的时候都是一问就急,脸红得像柿子,说“哎呀你们别乱说”,后面就开始腼腆地笑了,低着头扒饭,一副“就不告诉你”的暗戳戳的甜。

  到后面就是突然变得歇斯底里了,有一阵子,谁都不能提到这个人的名字,不然陈咿就会立刻变得非常低落,吃着饭也会立刻停下碗筷,转身就回屋。

  其实林秀君和陈国器多多少少都能猜的出来,高二下学期陈咿性格突然大变,多半是和这个男生有关。

  起初他们夫妻俩一度以为陈咿是学习抑郁了,还担心了好一阵子,直到后来有一次,林秀君去给陈咿收拾房间的时候,看到桌上没来得及收走的演草纸上写满了许清嶙的名字。她就知道女儿的转变,是因为什么。

  林秀君没有再追问。

  做母亲的,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够了。

  她只是拍了拍陈咿的手背,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轻松:“行了行了,赶紧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咿和林秀君就一起来到了博物馆的后院儿。

  这边的院子不大,但打理得很用心,两旁种着很多棵梨树,这时候正开得轰轰烈烈,满树的白花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一大片被揉碎了的云落在了枝头,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

  林秀君一看到这些梨树长得这么好,都惊呆了。

  她仰着头,望着那满树满枝的花朵,眼睛里全是惊叹和欢喜,情不自禁地说了句:“怪不得一树梨花压海棠呢,这个梨树实在是太轰轰烈烈呀?”

  许清嶙当时正在擦桌子和板凳,听到林秀君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他转过头来对林秀君笑:“阿姨,如果您喜欢这边的话,可以经常过来玩。”

  林秀君看了一眼陈咿,才说:“好啊。”

  正好这个时候林秀君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声音带着笑意:“喂?小安啊。”

  林秀君打电话的时候,陈咿就走到许清嶙面前,把饭盒从保温袋里拿出来。

  林秀君做的菜是真的很用心——

  油焖大虾,酱爆鸡丁,菜花炒肉,清炒时蔬,再来一壶排骨汤。还有一叠用保鲜袋装着的烙得金黄的小面饼,一看就是卷菜吃的。

  打开饭盒的时候香气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许清嶙直到林秀君挂完电话,走过来的时候才夸道:“怎么这么丰盛啊?闻着就很香,卖相也很好,想必一定会很好吃。”

  林秀君被夸得合不拢嘴,眼角那几道细细的笑纹都出来了:“哎呀,哪有那么夸张,就是家常菜。”

  陈咿感觉这两个人真是好假,尤其是前者。

  在旁边默默地翻了一个白眼。

  没想到许清嶙就捕捉到了。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目光正好落在她脸上,两个人的视线在梨花纷飞的空气里撞在了一起。

  陈咿起先还有点儿尴尬,她的睫毛快速地眨了两下,目光闪躲了一瞬,脸颊上漫上一层极淡的红晕,下意识地侧过脸去,想避开他的视线。

  可仅用了半秒钟,她就忽然意识到——我凭什么要躲避呀?

  她又把脸转了过来,眼睛睁大了一些,回视了过去。

  许清嶙一愣,忍不住笑了。

  这个笑让陈咿又尴尬了一下,又愣了一愣。

  就是在这个时候,陈祾安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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