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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61章

  时间不会为了任何人停留。

  艺考过后, 陈咿很快就进入了紧张的复习期。

  她回到学校,重新坐到教室里,面前堆满了做不完的试卷和翻不完的课本, 每一门课程都要在有限的时间里捡回来。

  在昏天黑地的复习中, 成人礼仪式很快到了。

  陈咿为此拍摄了一个成人礼相关的毕业vlog。

  画面里,有同学展示校服后头被人用中性笔戳了好多黑色点点, 有人展示夹在书页里的印花标本,还有个男生趁同桌不注意, 突然亲了他同桌的脸颊一下,然后被对方嫌弃地推开。

  她问了很多人, 高中三年最难忘的事情是什么?答案总是五花八门。

  有人说是在课间操的时候,借着转体运动偷偷看向喜欢的人;有人说是远足的时候,大家一起放声高歌;还有住校的同学, 说最难忘的是冬天熄灯后,和舍友裹着毯子在楼道学习,嘴唇都冻紫了。

  问到高中三年最恐惧的事情是什么?

  有人说,最怕考试蒙对了题, 结果上课被老师要求讲给大家听;有人说, 最怕一转头就看到班主任在后门正往教室里面看。还有人说,最怕偷玩手机却突然停电,手机屏幕会非常尴尬地亮着。

  或许有人觉得这些碎片,就像青春的注脚。

  可陈咿却觉得,这视频里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个青春的诅咒。

  成人礼的仪式上, 每个女生都化了妆,穿上了平时根本不会穿的裙子,男生们也都西装革履, 把头发梳成大人模样。

  江雾穿了一件黑色紧身旗袍,开叉恰到好处,把她的身材衬托得玲珑有致;穆席席是一件雾霾蓝的拖地长裙,十分甜美。

  陈咿则穿了一条粉色的抹胸礼裙,裙摆到膝盖上方,头发微卷散在腰际,整个人温柔又明亮。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大家一起拍照片,吃蛋糕,互相庆祝,他们笑着、闹着、尖叫着,好像这三年所有的辛苦和疲惫都在这时候释放出来。

  明明李未孤的位置是空的,许清嶙的位置也是空的,但没有人提起他们,没有人让那些名字破坏此刻的气氛。

  假装没事,或许就是长大的标志吧。

  高考眨眼之间便如约而至,和大多数人的高考都没说什么不同。值得期待的是结束之后的毕业旅行。

  威(5)小队加上陈祾安、边沐然,还有穆席席的一个女性好友,一行八个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目的地定在云南。

  飞机降落在丽江机场的时候已是傍晚,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一大片橘红色,一层叠着一层,浓烈又浪漫。

  他们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迎面扑来的是高原地区特有的清冽干爽的空气,他们在丽江古城住下,订了一家青瓦白墙的小院子,放好行李之后就在古城里逛,晚上在酒吧里喝得不醉不归。

  他们走过很多景点,比如丽江古城,比如束河古镇,再比如让所有人都很难忘的玉龙雪山,拍下了各种各样的照片。

  玩到第四天,他们去到大理,在洱海边的一家民宿住下,露台上摆着一张长桌,他们围坐在一起吃烧烤,喝酒,打扑克,听音乐,玩得不亦乐乎。

  那个时候的陈咿已经不会再像一开始那样,那么强烈地想念着许清嶙了。

  她以为她的生活重新流动起来了。

  直到这晚。

  她酒量本来就不算好,几瓶啤酒灌下去脸颊就泛了红,眼神也开始发飘,大家还在旁边咋咋呼呼地玩牌,她靠在椅背上刷手机,手指无意识地划着ins,忽然就停住了。

  凌秋波发了新的动态。

  照片里是两张背影,一男一女并肩坐在草坪上,男人的背影清瘦颀长,身侧的女士穿着素雅低调,一看就是许清嶙和他妈妈。

  而凌秋波虽然没出镜,可她的手,在二人的身影中间比了个爱心。

  配文很简单:愿越来越好。

  陈咿并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只是下意识地想,或许是凌秋波和许清嶙的关系越来越好了吧。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眼睛里,微微晃动,她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

  凭什么啊……

  陈咿站了起来,脚步虚浮,眼皮很沉。

  旁边的陈祾安一直在关注她,看她路都走不稳了,就问:“你要去哪?”他起了身,手臂伸出去试图搀扶她,担忧地问,“你喝多了吧,有没有事?”

  “我没事,就是下楼上个厕所。”她丢下一句话,踩着拖鞋就往楼下去了。

  陈祾安犹豫了两秒,没有跟上去。

  可她是骗他的,下了楼,转身就离开了小院,到洱海边去了。

  洱海边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水汽的凉意,很舒服,她沿着湖边坐下,靠在一棵从水里长出来的树上。

  她蹲下来,把手机攥在手里,熟练地输入那个被她删了的微信号。

  嶙不峋。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忽然一咬牙,点了添加申请。

  她蹲在湖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发送之后她就后悔了,突然想到有时差,她这边晚上十点,他那边应该才早晨六点钟吧,不会那么快通过的。

  她本想直接打电话给他,可是下一秒,屏幕跳出来他的朋友圈,他居然通过了。

  她愣住了。

  心脏猛地蹦了一下,又酸又胀。

  酒劲上头,委屈和愤怒从嗓子眼涌上来,她不管不顾地按住了语音键,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可说出的话却颇有一些阴阳怪气:“许清嶙,我以为你不在了呢,原来您还在世呀……”

  “所以你是故意这么狠心的吗?你是故意不理我的,你已经变心了……嗝你和那个什么秋波,在一起很开心是吗?”

  “你为什么不联系我……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你明明知道我很好哄的……”

  “你明明答应过我的,我们约好的,你为什么要违背约定?”

  “你是宇宙无敌天字第一号大骗子……”

  一条接一条的语音发过去,她越说越哽咽,鼻音浓得化不开,却还是带着那股子执拗的劲儿。说到后面,她把手机凑到嘴边,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点酒醉后软绵绵的蛮横:“你快点说,你想不想我?”

  顿了两秒,她又说,像是在替他说:“你一定很想我,对不对?”

  语音一条一条发过去,像石子一颗一颗往湖里丢,但那边始终安安静静,一个字都没有回。

  她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盯着屏幕,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那个对话框里只有她自己的头像孤零零地挂在那里,绿色的语音条排了长长一列,好刺眼。

  她不信邪,直接按了语音通话。

  嘟——嘟——嘟——响了几声,通了。

  那一瞬间她攥紧了手机,心脏快要撞破胸膛。

  可是紧接着,她听到那边传来一个女声,平静地说:“陈咿,我是凌秋波,许清嶙现在很忙……”

  后半句话陈咿没有听,她猛地把手机挂断——当一个女孩满怀期待地打电话给喜欢的男生,却被另一个女生接听,这感觉太屈辱了。

  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

  手机从耳边慢慢滑下来,屏幕还亮着,她觉得自己被这亮光剖开了的心脏。

  她忿忿地咬牙,抬手用力一甩,手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扑通一声,沉进了洱海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背后远处露台上的笑声隐约传过来,朋友们还在吃烧烤,打扑克,谁也不知道她一个人蹲在这里,把新买的iphone pro max和一颗乱七八糟的心,一起丢进了湖底。

  她蹲在湖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闷闷地说:“许清嶙,你就是个混蛋。”

  风和水流声把她的声音卷走了。

  同一时间——

  许清嶙刚给廖冰心送完温水和药片,这会儿拿着空玻璃杯到厨房冲洗。

  路过餐桌,瞥了眼正喝咖啡的凌秋波,余光忽然注意到原本放在她对面的手机被挪了位置。

  许清嶙的目光一沉:“你动我手机了?”

  凌秋波被他这语气刺得顿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来,尽量显得自然:“我看你有人加你,我怕有什么急事……”

  许清嶙没等她说完,两步走过去把手机拿起来。

  屏幕亮着,微信最上方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他倒背如流的名字——陈咿至今。

  一通已接通的语音通话记录,时长六秒。

  上面是一排又一排语音条,全是她发过来的。

  他瞳孔骤缩,手指攥紧了手机边缘,质问道:“谁让你动我手机的?!”他的语气比方才更沉,尾音压下去,像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闷雷。

  凌秋波被他盯得后背发凉,面上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但还是硬撑着说:“喂,是你突然想起要给阿姨送药,没有息屏,我看有人加了你,偏偏那个人又是陈咿,我怕她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毕竟你们俩的关系……”

  她说到这儿堪堪停住,顿了顿,才继续,“我就替你接了。”

  这番话凌秋波没有说谎。

  她或许卑劣,但也不至于如此拙劣。

  她叹了声气,继续为自己申辩:“我看她发了这么多语音,以为有什么大事,就接听了电话,但她发的语音我没听,不信你自己看。”

  屏幕上地语音条前有个红点,确实没被播放。

  可许清嶙还是觉得有蚂蚁在他心上啃噬——她这么骄傲倔强的人,好不容易主动来找他了,她给他发了那么多话,可她打过来的时候,接电话的却是别人。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全是压不住的寒意。

  他把手机扣在掌心里,声音冷如冰冻:“凌秋波,我不管你什么原因,如果再有下次就给我滚,这个家不欢迎你。”

  凌秋波脸上的笑彻底塌了,嘴唇抿了一下,很快又扬起来,换上几分挑衅的神情:“你说了不算,我是来找阿姨的,不是来找你的,阿姨喜欢我,我想来就来。”

  “你看我说得算不算!”许清嶙厉声一斥。

  由于声音太过尖锐,凌秋波猝不及防被吓得浑身一凛。

  他指着门,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胸口起伏了几下,吼道:“你现在,立刻,马上从我眼前消失,不要让我做出一些无礼的举动,让你难堪!”

  凌秋波双眼通红,她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行,你就这么在乎她,这么讨厌我。行……行……”

  她泪眼婆娑,直直地望着他,同时连连向后退,然后突然转身,跑到沙发旁,拿了自己的包包便夺门而出。

  凌秋波走后好久,许清嶙才慢慢把手机拿到眼前。

  他看到陈咿发来那些语音条还整整齐齐地躺着,每一条都短,短的七八秒,长的也不过二十来秒。

  他走回卧室,拇指悬在最上面那条上面,迟疑了一会儿,点了下去。

  胸腔里那股火还没散,烧得他喉头发紧,可陈咿的这些话,又憋得他眼眶发酸。

  她的声音明显是喝醉的状态,糯糯的,带着鼻音又软软的,想凶也凶不起来,说出的每一句话看似都这么狠,可是又这么的可爱,又可怜。

  他一边听着这些语音,一边就在想,她现在会不会就蹲在哪个角落里,抱着膝盖,泪眼汪汪,委屈巴巴。

  他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扑哧一声又飙出了眼泪,他闭上眼,后槽牙咬得紧紧的。

  这时传来敲门声。

  是廖冰心焦急地在问:“秋波呢?怎么走了?她不是说等会陪我去医院吗?”

  许清嶙赶紧收拾好情绪,推开门,去安抚廖冰心的情绪。

  之所以会用到安抚二字,实在是因为最近这几个月,家里发生了一件让人心态崩塌、非常重大的事情——廖冰心患上了乳腺癌。

  当陈咿坐在教室奋笔疾书的时候,当她在高考的考场上挥洒汗水的时候,当她和朋友们在云南的山水之间穿梭的时候……

  许清嶙正一次次地往返于学校和医院之间,他去查资料,去找专家,去联系最好的医生,去处理保险、预约、治疗方案的所有琐碎事务。

  作为男子汉,许清嶙不仅要给他的妈妈安排好一切,更要给她撑住这口气。

  这一天又是要去医院的日子。

  他陪廖冰心在医院待了大半天,随后他离开医院,要去拜访一位专家。

  可他没想到,正当他好好走着路时,一个流浪汉冲出来抢走了他的香奈儿斜挎包。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像疯了一样追上去,在陌生的街道上狂奔,撞到了好几个人也顾不上道歉。

  但那人跑得太快了,转弯又转弯,他追了几条街之后完全跟丢了。

  许清嶙站在十字路口,喘着粗气,太阳很晒,额头上的汗滴到眼睛里,涩涩的,他使劲揉了一下。

  他报了警,说了包的特征和丢失的地点,然后就开始沿着流浪汉逃跑的路线,一条街一条街地找。

  他走得很快,眼睛在地面上扫来扫去,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或许是上天不忍,在找了二十分钟后,他看到自己包上的拍立得,被扔在了一个街角。

  它躺在那里,和一个被踩扁了的烟盒躺在一起。

  透明的卡片套沾了灰,边角有些磨损了,但照片完好无损。

  偷包的人觉得香奈儿值钱,可对于许清嶙来说,这张拍立得才是最珍贵的东西。

  他慢慢走了过去,在街角蹲了下来,双腿突然失去了力气,膝盖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伸出手,把那张拍立得捡了起来。

  眼泪从他眼眶里涌出来,滴在那张照片上。

  这是廖冰心出事之后,这么长时间以来,他流下的第一滴泪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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