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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102章

  回想起来, 高一的暑假,实在有太多值得铭记的往事。

  帮江雾出头,当然是首当其冲的那一件。那件事之后, 江雾虽然嘴上不说, 但陈咿能感觉到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层安全感。

  但这两个月的时光里, 还有其他有意思的事情发生过。

  比如许清嶙的辩论赛。

  五月底的那场班会,上官阳站在讲台上,一只手撑着讲桌边沿, 用了大概两分钟的时间宣布了几件事。比如高考和中考的放假安排, 还有就是辩论赛。

  上官阳抬起头扫了一眼全班:“还有一件事, 学校收到了一个国际辩论赛的邀请, 亚洲区高中生辩论锦标赛,今年在上海举行。这个比赛规格很高, 全亚洲的名校都有队伍参加, 进了决赛的话,对以后申请大学也有帮助, 希望想要尝试的同学踊跃报名。”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神时不时飘向许清嶙。

  消息一出,下课的时候教室里就炸了锅。

  几个人围在许清嶙的桌子旁边, 赵致政最先开口:“哎, 我记得你以前初中的时候就参加过辩论队吧?要不要试试?”

  许清嶙靠在椅背上, 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化完冰块的咖啡,懒懒散散地说:“再考虑吧。”他拖长了尾音, “感觉有点麻烦。”

  陈咿闻言转过头来:“你怎么这么懒呀?这种事儿都嫌麻烦。”

  这时候他俩正巧处于相爱相杀的互怼阶段。

  “我懒?”许清嶙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从椅背上弹起来一点点,“你懂什么呀?夏天谁不想躺在空调房里吃喝玩乐?还让我去苦兮兮地备战辩论赛,压力多大, 你勤快你咋不去。”

  “那怎么啦?”陈咿托着腮,歪头看着他,“能者多劳嘛,你去,我嘴皮子可不溜。”

  “你嘴皮子还不溜?都把许清嶙说无语啦。”一个女生插话进来,笑着说。

  这时候赵致政在旁边笑了一声,那种笑意味深长,带着看穿了一切的狡黠:“哎呀,陈咿,你想看许清嶙打辩论赛就直说嘛,何必拐弯抹角的?”

  陈咿愣了愣,耳朵尖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粉:“谁想看他打辩论赛啦?我想听他说话,天天都能听到。”

  “那可不一样哦。”赵致政的目光在许清嶙和陈咿的脸上来回游移。

  许清嶙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幽幽地转过头来看向陈咿,嘴角那抹弧度带着一点痞气:“怎么,想看哥哥我打比赛?”

  陈咿翻了一个白眼,翻得毫不留情:“我可没说,请你不要误会。”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什么哥哥?你正不正经啊!?”

  许清嶙眼珠转了转,脸上的表情从痞气变成了故作无辜的委屈:“好,那我不多想,你不想看我去,那我就不去了呗。”

  陈咿震惊了。

  她转过头来看他,完全没想到这句话会这么轻描淡写地从一个刚才还在讨价还价的人嘴里说出来:“谁不让你打了?”

  “你呀。”许清嶙指了指她,“你刚说的,不想看我打比赛。”

  “我没说。”

  “那就是想看我打。”

  “我也没说。”

  “那你既不想看我打,又不想看我不打,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嘛?”许清嶙又把咖啡杯拿起来摩挲,把尾音拖得很长,斜着眼睛,懒散看着她。

  陈咿愣了愣。

  几秒钟之后,她从许清嶙的表情中捕捉出了那一丝狡黠的捉弄。

  她抿了抿唇,笑了出来:“好你个许清嶙,我就知道你这人是坏透了的葡萄,一肚子坏水儿。”

  许清嶙眯起眼睛,一脸无辜:“我又怎么了?我什么都没说,又被你骂了。”

  “好。”陈咿坐直了身体,双手搭在桌面上,昂着头颅说,“那既然你这样说,我就支持你去打辩论,你要是打不回第一名,你说怎么办吧?”

  “别,这种假设可不应该用在我身上。”许清嶙眉毛挑了一下:“应该问,我要得了第一名呢?你说,你怎么奖励我?”

  “打回第一名,我就……”陈咿想了想,词卡在嘴边。

  “你就怎么着?”

  “我就叫你哥!”少女摆出英勇赴义的面容!

  许清嶙的动作顿住了。

  那一刻他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他的手指握着杯壁,指节收紧了一下,这几句话像是回弹的弹珠,从他心里落下,噼里啪啦地响个没完。

  少年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变得清晰可闻。

  他低下头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咖啡,冰冷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却没能浇灭正在升温的感情。

  “好嘞。”他努力让嘴角那抹笑毫无异样,“一言为定啊,就这么说了。”

  他转头看向赵致政:“赵班,你是见证人啊。”

  赵致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带着一种“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亮光:“那必须的。”

  最终,许清嶙还是报名了辩论赛。

  赛事的分层很清晰:先是在校内选拔,然后是全国赛区的高中生辩论联赛,各省市代表队打循环赛,最终选出一支队伍组成中国代表队,去上海参加亚洲区半决赛。

  辩论队每队四人,分一辩到四辩,各有分工:一辩开篇立论,二辩驳斥攻辩,三辩自由辩论主攻,四辩总结陈词。

  许清嶙被安排在了三辩,那个最容易出彩,也最容易翻车的位置。

  由于辩论联赛的时间很紧,只有半个月的准备时间,所以从报名的第一天开始,许清嶙就忙了起来。

  课间的时候他不再趴桌子睡觉了,而是翻着一沓沓打印出来的资料,用荧光笔在上面画得密密麻麻。午休的时候他经常不在教室,社团活动室里传来他和队友们争辩的声音,有时候是模拟辩论,有时候是对着录像反复拆解对手的论点。晚自习结束之后他还要留下来和指导老师讨论辩题到很晚,每次回到家都快十二点。

  陈咿有时候学完习准备睡觉之前,会在微信上问他“还在准备吗”,他回一张桌面上堆满资料的照片。她回他一个“加油”的表情包,他会把那张表情包保存,再回给她,她总要吐槽“又盗我表情包”。

  七月中旬,国内选拔赛结束。

  中国代表队四人的名单定了下来,许清嶙的名字赫然在列,第二天一早,他和队友们就直接飞了上海。

  陈咿决定去上海观战。

  她跟家里说是去上海玩几天,顺便看比赛,林秀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机屏幕上早已自作主张订好的航班,什么也没多说,只问了句“钱够不够”。

  林秀君不是不担心,只是好在和陈咿通行的还有江雾和李未孤,不算独行。

  江雾主要是陪陈咿一起去,顺便想拍些街拍出片,李未孤作为许清嶙的死党自然也跟上了。

  四个人在上海汇合的那天,许清嶙作为参赛选手因为不能吃生冷辛辣,不能晚归,不能熬夜,于是只和大家约了傍晚在外滩散步。

  外滩的人流在入夜之后会变得极其密集,但他们去得早,选的是靠近北侧游客相对较少的那一段。

  江风从黄浦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丝温热的夏夜味道,天边的晚霞从橘红色慢慢褪成粉紫色,再褪成极淡的灰蓝色,对岸陆家嘴的摩天大楼已经开始亮灯了,隔着江面看过去格外不真切。

  陈咿和许清嶙走在前面,两个人的步子不快不慢,陈咿侧过头问他:“你明天和谁打?”

  “台湾队。”许清嶙把手插在口袋里,“台北的一所高中,听说去年拿了亚洲赛的季军,实力挺强的。”

  “哇塞,那你们必须得赢啊。”

  “你放心吧。”许清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独属于许清嶙的笃定从容与自信,“手拿把掐的。”

  陈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你东北方言都出来了。”

  “这叫人不可无傲气,但不可无傲骨。”许清嶙把目光投向江面,晚霞的绚烂光芒落在他的侧脸上,从他的眉骨到鼻梁,如特意打造的氛围光,“打辩论赛最忌讳的就是紧张和没自信,你要是先怕了,那上台第一句话就输了。”

  陈咿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他的轮廓和晚霞渔火融为一处,远处的摩天大楼在他侧亮成了星星点点的光,近处的江水在暮色里缓缓流动,泛着金色波纹。他的眉眼之间有一种坦荡而无遮无掩的信念,特别闪人眼睛。

  她的呼吸在那个瞬间慢了半拍,一下子就心空了。

  她赶紧借着撩拨头发的动作移开了视线,把目光转向江面:“那你明天加油。”

  “放心吧。”他又走了一段,想起什么,忽然停下来,“好饿,我们去吃东西吧?”

  他转头朝后面喊了一声:“喂,你俩吃啥?”

  江雾和李未孤走在后面,隔着大约三四步的距离,江雾抱着手臂走在靠江的那一侧,李未孤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两个人中间空着一个可以再塞仨人的位置。

  听到许清嶙的喊声,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都行。”

  说完之后他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又别别扭扭地移开了目光。

  江雾的嘴角往下压了一下,李未孤把视线转向了别处,两个人之间那层不对付简直就像是盛夏午后一道看不见的干雷,闷在云层里,光有声响没有雨。

  许清嶙见状,便下意识调节气氛,也算是顺便帮李未孤一把,笑了一声:“哎呀,你俩不愧是同一屋檐下住久了的好兄妹,这么有默契。”

  李未孤听到这话,只是悠悠地看了江雾一眼,什么也没说。

  江雾却急了:“许清嶙,你再乱讲话,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陈咿在旁边帮腔:“就是啊,许清嶙你能不能不要乱说话?我们家小雾都害羞了。”

  “谁害羞了?!”江雾的脸颊瞬间红了,连颈侧都染上了薄薄的粉色,“连你也欺负我,是不是?”

  陈咿怔了怔,心想:青天大老爷,我可真冤枉,怎么帮人还能帮出埋怨来了?

  可她来不及辩驳,说着江雾就已经冲上前来,伸手就要掐她的腰。

  陈咿笑着往旁边躲,江雾追上去,两个女孩在江边的步道上追逐起来,一个跑一个追,裙摆在风里扬起来又落下去。陈咿跑了两步就被江雾抓住了,被她挠到腰侧的痒痒肉,笑得弯下了腰:“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江雾不依不饶,两个人缠在一起差点撞上旁边一个遛狗的人,又赶紧松开手齐声说“对不起对不起”,然后对视了一眼,又笑作了一团。

  许清嶙站在旁边看着她们闹,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消下去。李未孤也停下来看着,虽然嘴角没有明显的弧度,但他看着江雾那张因为奔跑和害羞而泛红的脸时,目光停留的时间比看风景都要长一点。

  江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四个人衣摆吹得轻轻晃动着,远处的天色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深蓝。

  他们这晚去了和平饭店吃饭。

  临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外滩全景,许清嶙在得知他们要过来的时候就提前预定了,他翻了翻菜单,点了几个招牌菜,又把菜单给他们三个,他们三个不太好意思点,许清嶙只好又点了几道,合上递给服务员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陈咿和江雾知道靠窗位置的“低消700元/人”,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发出惊呼。

  江雾:“嶙哥大气。”

  陈咿:“许清嶙土豪!”

  许清嶙正在倒茶,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知道我有钱就别给我省。”

  李未孤坐在旁边,低头夹了一块面前的冷盘,又看了一眼许清嶙,眼睛里有一层很淡的复杂。“谢了。”

  他这样说。

  许清嶙看了他一眼,语气放得很平:“谢个屁。少给我客气,吃吧。”

  李未孤笑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话。

  短短几句,一个男孩子保全了另一个男孩子的体面。

  吃完饭之后,四个人沿着南京路走了一段才把许清嶙送回了辩论队下榻的酒店。

  许清嶙站在台阶上面,台阶下面的三个人排成一行,陈咿站在中间,左边是江雾,右边是李未孤。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了三道长长短短的痕迹。

  “加油啊。”江雾先喊了一句。

  “嶙嶙加油!”李未孤言简意赅,但他抬了一下手,朝许清嶙比了一个拇指。

  “加油!”陈咿把双手拢成喇叭的形状放在嘴边,声音在夜晚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亮。

  许清嶙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有暖流在心口聚拢起来了,温热的一大片,他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对着台阶下面那三个人按下了快门。

  闪光灯亮了一下,陈咿看到了他拍照的动作,灵机一动也掏出手机来,镜头对准台阶上方的许清嶙,把他拍他们的这一幕留存下来,完成了一个套娃。

  那天晚上同学圈里最热的朋友圈有两条。

  先是陈咿发的,配图是那张她拍的许清嶙:【我们的似水年华。】

  后是许清嶙发的,配图是他拍的那三个人:【似水年华的我们。】

  前者说的是那段岁月本身。

  后者说的是被那段岁月浸泡过的我们,那个年纪的我们,莽撞,天真的,发着光。

  第二天,比赛在上海国际会议中心举行。

  许清嶙他们的对手是台北市立第一女子高级中学的队伍。当天的辩题是:“社交媒体让人们更亲近还是更疏远?”

  许清嶙所在的队伍是反方:更疏远。

  正方一辩开篇立论,逻辑清晰,论据详实,用了将近三分钟的时间铺开了一幅“社交媒体打破时空壁垒、让人与人的连接更高效更紧密”的图景。

  反方一辩接着立论,从“虚拟挤压真实互动”的角度切入。

  二辩环节双方你来我往,驳斥与反驳斥交织,像一场精彩的博弈,台下的观众看得连上厕所的时间都不敢空出来。

  到了自由辩论阶段,正方三辩忽然抛出了一个让全场安静下来的点,她用一组非常精准的数据论证了社交媒体如何帮助弱势群体找到同伴,获得支持。她的数据详实,情感充沛,语调拿捏得恰到好处,一看就是做了大量功课,功底很深,连台下评委都在点头。

  反方这边有一瞬间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两秒钟,现场观众看来几乎察觉不到,但坐在台下的陈咿注意到了。

  她的指尖在膝盖上收紧了。

  然后,她看到许清嶙站了起来。

  许清嶙没有看资料,没有翻手卡,只是把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前倾了身体。

  他的声音清晰,字字铿锵:“对方辩友刚才的数据很有力量,我承认,社交媒体确实让某些人找到了归属感,但我想请对方辩友想一个问题,你点赞一个朋友的照片,和你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很好’,这两件事,哪一件会让他在许多年后依然记得?”

  会场里安静了。

  “我们不是在讨论工具的好与坏,我们是在讨论人被工具改变了什么。点赞是非常轻易的,陪伴才是大难度的,社交媒体把陪伴压缩成了可见,把关心简化成了已读,你以为你离别人更近了,其实这只是一个假象。”

  他坐下来的时候,台下响起了掌声。

  陈咿坐在观众席中间,周围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她拍手的动作一样激烈。

  后面的环节反方的节奏明显稳了。四辩总结陈词的时候,许清嶙的队友们已经收回了此前所有的失误,把整场辩论的关键交锋点一条一条地梳理清楚,最后一句话落定的声音在会场里回荡,评委团退场商议许久,回来的时候主持人宣布的结果让台下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反方胜出。

  中国台湾代表队惜败,中国代表队晋级四强。

  许清嶙从台上走下来的时候,陈咿已经站在观众席最前面那一排等他。

  她的视线先是落在他穿着的那件辩论赛统一配发的深蓝色队服上,随后才落在他的眼睛上,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抬起手,朝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她,嘴角勾了一下:“哥没骗你吧?”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提那个赌约。

  她的耳朵尖又开始发烫了,但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而是抬了抬下巴:“切,等你拿了冠军再说。”

  比赛结束之后,许清嶙和队友们去接受了一个简短的赛后采访。

  采访视频被剪辑之后发在了比赛的官方平台上,标题是“逆转台湾队,三辩金句引爆全场”。不到一小时,采访以及比赛的各个切片就已经满天飞了。

  评论区的画风从最初的“辩论技巧分析”慢慢歪到了另一个方向:

  “三辩也太帅了吧!”

  “这颜值直接打包去拍校园剧好不好?”

  “叽里咕噜说啥呢,来让姐姐亲一口……”

  许清嶙晚上和队友聚餐的时候,陈咿把那些抖音转发给他,他点开看了几秒就关掉了,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看天气预报。

  “你不高兴吗?”队友凑过来问。

  许清嶙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高兴啊,但也仅此而已。”

  那天晚上聚餐结束之后,他又溜出去和朋友们汇合。

  四个人这次没有去外滩,而是在上海法租界一条安静的弄堂里找了一家甜品店,他们点了四份精致的小蛋糕,每一份都只有巴掌大小,摆盘却像是艺术品,旁边缀着可食用花瓣,价格昂贵到可以买十个普通蛋糕。

  江雾用勺子挖第一口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这也太好吃了吧。”

  她本是不爱吃甜食的。

  许清嶙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一份:“今天赢了比赛,庆祝一下。”

  四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的弄堂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在巷子里被拉长,然后慢慢消散在夜色里。

  他们聊了聊明天的半决赛,聊了聊台湾那支队伍的战术特点,然后又聊到了很多和比赛毫无关系的话题。

  四个人的声音和笑意融化在灯光里。

  之后陈咿他们回到南望。

  许清嶙继续打国内的循环赛,一路打到了决赛。

  决赛在香港举行,学校对许清嶙闯入决赛感到无比光荣,官网和官号决定同步直播这场比赛。

  陈咿突发奇想,找上官阳申请了一间阶梯教室,在学校论坛和超话里发帖,邀请校友们一起来看决赛的直播。

  那天到的人比她想象中多得多,阶梯教室里人都塞满了,后排还有人站着。

  屏幕上是香港赛场的画面,镜头扫过辩手席的时候,坐在陈咿旁边的穆席席伸手指了一下屏幕:“看,许清嶙。”

  屏幕上,许清嶙正低头整理桌上的资料,轮廓被舞台的灯光照得俊朗分明。

  这场中国队对战韩国队。

  决赛的辩题是:“人工智能的发展对人类是福是祸?”

  许清嶙所在的队伍是正方——是福。

  韩国队是反方。

  他们用英语进行辩论。

  前半场的交锋异常胶着。

  韩国队的论点扎实得滴水不漏,他们从就业替代,算法偏见,技术失控等多个维度铺开一张没有破绽的网,让台下的观众席上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阶梯教室不少人在说:“他们说啥呢,这个字幕翻译太慢了,我听不懂。”

  这场比赛专业名词确实过多,作为母语并非英语的学生们来说,确实听起来有些吃力。

  陈咿安抚大家:“没事,我们主要看氛围,看氛围……”

  说着话呢,屏幕上许清嶙站了起来。

  这是自由辩论的最后一轮,也是全场最关键的节点。

  他的声音从阶梯教室的音响里传出来,清晰又稳定:“对方辩友的担忧我完全理解。我也害怕许多许多东西,比如我害怕技术失控,害怕机器取代人,害怕我们创造了比自己更聪明的文明。”

  他停了一下,目光平视着对面:“但我请对方辩友想一想,人类历史上所有伟大的工具,在诞生的那一刻都曾被恐惧包围过。火的诞生烧死过人手,可它最终照亮了夜晚,工业革命最初的那些机器砸碎了无数人的饭碗,可它最终把人类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了出来。”

  他向前倾了一点点身体:“恐惧是我们的本能,但恐惧不该是我们的终点,人工智能它不会替我们做决定,它只会替我们执行决定,真正的问题从来不在于机器有多聪明,而在于我们有没有准备好,成为一个去使用和把控这种‘足够聪明’的东西的人。”

  掌声像一片被风推着走的麦浪,从一头涌到另一头,在阶梯教室里形成了持续很久的轰鸣。

  许清嶙坐下之后,镜头扫过他的脸,他的表情还是很稳,眉宇间满是少年郎睥睨万物的神采奕奕。

  屏幕里宣布结果的那一刻,整个阶梯教室沸腾了——

  中国代表队赢了!

  许清嶙赢了!

  画面上,许清嶙的队友们站起来互相拥抱,许清嶙也跟着站了起来,但他没有去抱队友,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了所有的喧嚣和灯光,落在镜头上。

  阶梯教室里的欢呼声快要掀翻屋顶,陈咿坐在人群中,也跟着大家一起拍着手,她的手掌拍红了,她看到了许清嶙的眼神,她多想告诉他:我知道你赢了。

  但转念一想,他一定知道她知道,所以才会这样看向镜头吧。

  穆席席在她旁边用纸巾按着眼角,嘴里说着“神经病啊又不是我赢了激动什么”,李未孤坐在后排,一向特立独行总爱装酷的他,鼓掌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赵致政在旁边拍桌子,一边拍一边喊“许清嶙牛逼”。

  所有人都在为同一个少年欢呼。

  陈咿忍不住把这一幕录制下来。

  晚上的时候,陈咿给许清嶙发了一条消息,附带上那条视频:“恭喜冠军。”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回了一张照片。

  他站在香港的维多利亚港旁边,背后是整片夜景,手里举着一枚金色的奖牌,他对着镜头比了一个“一”的手势,嘴角带着笑,那个小表情呀,看起来是又飒又爽,像一片正在发光的,即便在黑夜也如此明亮的夏天。

  是的,意气风发的许清嶙,就是盛夏本身。

  陈咿刚想回复什么,就见他又追了一条消息:【赌约别忘了,我等着那声‘哥哥’呢。】

  陈咿看着那句话笑了一下。

  她想了想,把手机举到嘴边,按下语音键,对着话筒说:“哥哥,许清嶙哥哥……行了吧?”

  香港的夏夜闷热潮湿,风裹着城市的热度和海水的腥气灌进衣领里来,把许清嶙额前的头发吹得往后飞。

  他点开那条语音,把听筒贴到耳边。

  陈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只他的瞳孔深处像是有烟花绽开,火星从他耳朵一路荡到了胸腔里,在心脏噼里啪啦地炸着。

  他的心跳在那几秒里变得清晰可闻。

  他舔了舔唇,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然后又听了一遍。

  队友看了他一眼,叫他一起离开。

  他没注意到,他的整个世界都被那两个字占满了。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个表情有多傻气,队友们指着他边说什么边笑起来。

  他把手机举到嘴边,按住了录音键,故意拖长音调,欠揍地说:“哎!好妹妹,陈咿妹妹~~~”

  他的声音本是清爽的,可那几个字却说得又甜又黏,细听之下还有几分调皮。

  他松开发送键之后,想象了一下陈咿听到这条语音时的表情,大概先是愣住,然后耳朵变红,她会不会把手机扣上缓几秒钟才敢再看屏幕呢。

  他想着想着又笑了。

  过了一会儿,陈咿只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把头埋进两只爪子中间,配文是“我没脸见人了”。

  许清嶙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出来,今天他似乎总在笑。

  他没有再继续逗她,他知道她害羞了。

  想了想,他又给她发了一段文字,语气正经了三分:【明天晚上的飞机回南望,到了给你发消息。】

  她又回了一个表情包,配文是“知道了”。

  他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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