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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他决定【正文完】


第70章 他决定【正文完】

  一个小时的时间稍稍有些紧张。

  要向围在他车前的警察解释清楚,诚恳道歉。

  要了解清楚在他短暂关机的这些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还要迅速重新改变计划,将本来考量好的坦白方式和时机全部重修,提前。

  实在是不巧。

  面对施然时,好像总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沈礼周风尘仆仆地赶到北山的海边。

  经过梁叶生身边时,很淡地给了他一个眼神。

  声音很轻。

  “阿生,”他道,“我只关机了三个小时而已。”

  他太了解施然。

  她在工作时是完全心无旁骛的状态。只关机短短几个小时而已,就算这期间她打电话给他,发现他关了机,也只会当他睡着了,或者临时有什么事情,完全不会在意。

  更不可能闹出如此轰动的乌龙事件。

  梁叶生几乎瑟缩起来,头皮发麻,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对不起,沈总。”

  沈礼周低低地叹口气。

  “是我该道歉。”他轻声道,“抱歉,吓到你了。”

  梁叶生眼眶唰地红了。

  他抵住喉间的哽咽,说不出话。

  日光斜斜坠向海面,天光柔软,暖橙的金铺在一望无际的蔚蓝之上。

  四下安静,那栋小房孤零零矗立在崖边,像被天和地都遗忘,却又同样地被阳光普照。

  沈礼周清清嗓子,站在那小房外紧了紧领带,敲门:“施然。”

  女人好整以暇,只是声音略显沙哑:“请进。”

  沈礼周走了进去。

  不意外地,看到房间中央摆着未燃烧的炭火和铁盆。而施然半靠在他曾经安静躺着的藤编躺椅里,望向窗外湛蓝的海面,一双猫眼没什么焦点,显得有几分迷茫。

  他走上前,长腿一伸,将那晦气的炭盆踢入床下去。

  “叮咣”一声,施然回过神。

  她尽量锐利地抬起眼睛。

  男人走近她,弯下腰,单膝下压,半蹲在她的身旁,仰起脸望她:“……对不起。”

  四目相接。

  施然沉默地朝他抬起手,他反应过来,迅速倾过身,拥抱了她。

  这是个极为紧密的拥抱。

  心跳撞着心跳,呼吸交错着呼吸,她将他抱得很紧,紧到骨肉都泛起细微的疼痛,而疼痛让她感觉真实,所以更加用力。

  她感受着他干净的皂香气,他的温度,他的心跳和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缓过神来。

  她放下了手臂。

  掌心抵住他的肩,将他狠狠往外一推,声音冷冷:“松开。”

  沈礼周喉结滚了滚,听话地松了力道,但没收回手臂。

  他虚虚地环住她,再次道歉:“对不起。”

  施然望向近在咫尺的男人。

  他今天打扮得倒是帅气。

  西装是量身定制,质料极为上乘,因为他屈膝的动作而绷紧,勾勒出修长紧实的肌肉线条。

  短发利落清爽,额前被海风拂来几缕碎发,肤色冷白,衬得眉骨和鼻梁轮廓分明,漂亮的眸望住了她,浅淡的瞳仁里完完全全地映出她的模样。

  施然克制住与他接吻的欲望,冷声问:“为什么关机?”

  他喉结滚了滚,克制地抿住微红的薄唇:“我在莲栖会所见你的妈妈。因为是很重要的谈话,所以不想被打扰。”

  而一大早就收到梁叶生连续几条的消息。

  最近放权给了梁叶生后,他好像很不习惯,仍要事事询问沈礼周,哪怕他毫无意见,也要给他过目才放心。

  公司正在推进的海外战略合作协议,今日签订要用印。印章在沈礼周之前的私人办公室里,沈礼周有意锻炼梁叶生,便嘱咐他独自完成洽谈签订,并告知他未来这些内容事项都由他自行决断即可,无需再报至他这里。

  房卡早早就给了他,梁叶生拿着卡去他之前的办公室找印,没想到竟翻出之前的遗书来。

  哎。

  怎么会闹出这样的事情。

  沈礼周指尖抬起,极轻柔地抹去她眼尾干涸的泪痕,再次道歉:“对不起,宝贝。是我考虑不周。”

  “这还不周吗?”施然哑声问,“沈总的遗书也写好了,地点也选好了,万事俱备,只差通知我了。”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沈礼周道,“早就过去了。”

  “很久以前,”施然克制着,“是多久以前?”

  “在你回来之前。”

  他道。

  这件事情本应和她毫无关系。

  如果那时他离开了人世,她也应该毫不知情,更不会惹她伤心。

  “什么意思……”施然怔怔问,“如果我不出现,你就打算在这里结束你的生命?”

  他沉默着,没有出声。

  施然眼尾泛起红意,声调扬起:“沈礼周!”

  “是。”他垂下眸道。

  如果她没有回国。

  如果两人没有相遇。

  如果她自始至终都不知道他的存在,他便会在某个无人问津的日子里,安安静静地阖上眼睛,灵魂会化作星星点点,消散在海风里。

  对她而言,只是某个早已遗忘的高中同学被彻底地遗忘。

  或某个不值一提的热心网友,永远不会再回复消息而已。

  她声音发颤:“为什么?”

  “那个时候,活着对我来说是很困难的事情……”

  沈礼周说着,小心地抬起眼睛望她,忽然顿住了话语。

  一颗心像被人攥紧,疼痛到几乎窒息。

  他揪着一颗心靠近她,轻柔地啜吻她眼尾溢出的透亮水花,低声道:“别为我哭,好不好?”

  她的眼泪止不住,像凌迟般一颗颗落下,剥离着他的骨血,让他的声音也夹杂上了些痛意:“别为我哭……我受不了。”

  “我的爱人要自杀。”施然生气地质问,混杂着泪水,“难道我就能受得了?”

  沈礼周试图解释:“那时候我还不是……”

  “就是!”

  他一顿,深觉语言苍白无力,于是捧住她脸颊,仰头吻住了她。

  她的泪水浸湿他的睫毛,带来温热的暖意,漫过他和她的唇瓣,滴落进衣领。

  泪水滚烫,灼人,一路蔓延开来,流经他的四肢百骸。不知是谁先启了唇,也不知是谁先探出舌尖,触碰到彼此的一瞬间,电流瞬间从她和他的脑海之中蹿过,两人浑身都止不住地战栗。

  施然攥住他的领带,逼他朝自己靠近,再靠近,然后伸出手去,指尖没入他清爽柔软的短发里。沈礼周倾身而上,干净的皂香气铺天盖地地将她笼罩,他托住她的腰,捧住她脸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她耳垂,让她轻咬了他的唇瓣,再细细地舔舐过去。

  她哭声渐息。

  头晕脑涨之中,立志定要将他也吻得头昏脑涨,神志不清,什么事情都答应自己:“说你再也不会了。”

  他果然开口:“我再也不会了。”

  “说你会好好活下去。”

  “我会好好活下去。”

  她屏住呼吸:“说你会永远……”

  他的声音先她一步响起:“我会永远爱你。”

  人和人真的可以有如此的心有灵犀吗。

  施然一震,睁开了眼睛,和他撤开一点点距离。

  男人浓密而卷翘的睫毛颤了颤,也睁开了双眼。

  四目相接。

  沈礼周像是也没预料到自己会脱口而出这样的话一般,他回过神,喉结滚了滚,低声道:“……但你不要有什么压力。”

  “因为在你的生命里出现过,因为被你爱过……”说着说着,声音渐轻,“哪怕你以后不再爱我,我都不会再考虑这样的事情。”

  施然:“……”

  又讲这些。

  怎会有人总是如此理智。

  如此破坏气氛。

  真的不明白他一天天地在想些什么东西。

  随时做好了被她抛弃的准备吗?

  他难道觉得她不够爱他吗?

  “……沈礼周,诚实地告诉我,”施然停了停,问,“我在工作时会不会太忽略你?你伤心了吗?会觉得没有安全感吗?”

  沈礼周一怔:“没有啊。”他道,“那天在医院,你说过你爱我。我记得很清晰。”

  而且他最近也很忙的。

  和莲栖会所打通关系需要点时间,开辟一栋独立的猫舍区需要点时间,辗转接触施国立需要点时间,时不时自然而然地“偶遇”孟黛,再争取到一场正式的谈话,更需要点时间。

  不仅如此。

  还要想办法证明自己的出生情况,遗传基因。

  要真实地,有证据地解释他的过去,他的成长经历……

  每个摆在她和他之间的矛盾点,或未来可能成为的矛盾,都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心思去处理。

  想要有资格和她并肩站在一起,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施然定定地望着他:“你确定?你没有什么别的情绪吗?”

  “我确定。我知道你很忙,我没有觉得你忽略我。如果工作之外有一点空余的时间,也分给我了许多,我很知足。”沈礼周想了想,又道,“一定要说的话……我只是很想念你。每天都很想见到你……”

  “说到这儿,”沈礼周唇角弯了弯,星眸温柔而璀璨,“你妈妈同意我们在一起了。她说让你搬回来住。”

  “……什么?”施然简直不敢相信,“你怎么劝她的?”

  “材料在车里。”他抬起身,才觉腿脚已经全部麻掉,不小心踉跄了下,被起身的她扶了一把。

  她搀扶他的感觉莫名地让他联想到很久很久的以后。

  她会和他互相搀扶,携手,相伴一生……吗?

  思绪飘远之中,施然抬头看他,想到他竟然有这么多事情要解释给她听,不知道哪里来了股火气,手往后一晃,狠狠在他麻掉的大腿上拍了一掌。

  沈礼周唇角一抽。

  “哎呀,你是腿麻了吗?”她笑笑,很不诚心地致歉,“不好意思啊。”

  沈礼周:“……”

  木门“吱呀”一声被她推开。

  满溢的天光涌了过来,晃得两人微微眯起眼睛。

  午后的海风裹着湿漉漉的暖意,天澄澈,云很轻,浪涛推着海中的碎金,一直漫到天和海的交界线。

  世界广袤无垠。

  梁叶生已经离开,去警局做笔录销案。

  沈礼周去车里拿了材料,走回施然身边。

  她站在海边,海风拂起发梢,听到沈礼周的声音。

  “我不是我妈妈的亲生儿子。”他道,“我不知道我的生母是谁。”

  施然一震,猛地抬起眼睛。

  他递来一沓材料,道:“但这是我的基因测序。”

  沈礼周委托有司法鉴定资质的第三方医学检验机构,做了基因检测。

  重点覆盖精神分裂症、双相情感障碍等有明确遗传倾向的疾病。

  检测报告很全面。

  结果显示,受检者基因健康,未检出遗传性疾病致病基因。

  再往后翻。

  施然看到被精心塑封着的报纸,其中标注了小小的一块,在社会板块的边角位置。

  上面有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少年穿着运动服,站在泳池边,笑容阳光而明亮。

  眉眼和沈礼周有几分相似。

  [大二学生山潭救童不幸遇难被追授见义勇为先进个人]

  本报讯莲市西麓山景区日前发生一起意外。

  某高校大二学生,前省游泳队后备运动员沈乐为,在野营时遇儿童失足落水,其第一时间跳水施救,成功将男童托举至岸边浅水区,孩子平安获救。

  但施救过程中,沈乐为被滚落的巨石砸中,困于水下礁石缝隙,后送医抢救失效。

  追授其“见义勇为先进个人”荣誉称号。

  “乐为接受了系统治疗,在考上大学那年,已经临床痊愈了。”

  沈礼周轻声道,“他不是病死的,是意外事故导致。”

  施然慢慢地攥紧那张塑封的报纸。

  少年看起来健康活泼,明显被哥哥养得很好。

  肩背舒展挺拔,笑容自信,鲜活,和小时的狗狗弟弟一模一样,完全没有被疾病磋磨过的沉郁阴影。

  “在去见你妈妈之前,我去山上看了他。”沈礼周道,“像我这样私生子、不知生母是谁的糟糕身世,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开口向你的家人说明。”

  “我站在乐为的墓前,忽地天空下起暴雨。瓢泼的雨水砸下来,我想起他高考结束的时候拉着我去野营。我们一起爬上山顶,也经历了这么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

  “没有伞,也无处可躲。我冷着脸看根本没有提醒的天气预报,乐为笑着,说我总是习惯事事都算准,什么都要在自己的掌控内,但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他说人生就是由一个个意外组成的。面对,接受,被雨淋湿后再被风吹干,这也是活着最有乐趣的事情。”

  “我站在他的墓前。山风卷着水珠朝我撞过来,力道很大,推得我生生向前了半步……”

  “就好像乐为在身后推了我一把似的。他总是比我更有勇气。”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模糊了施然的双眼。

  她靠近他,伸手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心口。

  沈礼周收紧手臂回抱她,掌心温柔地覆着她后背,轻轻地拍,声音很柔软:“不要哭了。那是乐为的决定。”

  “好了不起啊,乐为。”她道,“我们的小英雄。”

  沈礼周动作一顿。

  他垂下头,脸颊蹭蹭她的发顶:“是。”

  “乐为也有个很了不起的哥哥。”施然道,“我们很崇拜,也很喜欢的哥哥。”

  沈礼周被她逗笑:“是。”

  夕阳正缓缓沉向海平线,漫天橘粉与熔金交织着铺下来,起伏的海面像流动的暖光,浪尖跳着细碎的金芒。

  两人十指相扣,沿着海岸线慢慢地走回去。

  “对了,”施然突然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你就是热心网友的事情?”

  沈礼周眼睛眨了一眨:“现在?”

  “还有,你高中毕业时给我发消息,说有事情想告诉我。”施然问,“是什么事情?”

  沈礼周:“……”

  “总感觉你好像还有很多很多的秘密。”施然道,“不过我不着急。”

  沙滩还留着白日晒过的余温,踩上去松软温热,两人的影子被斜晖拉得修长,交叠在浅金色的沙粒上。

  施然笑着,声音轻轻。

  “等我们回了家,你再慢慢讲给我听。”

  沈礼周顿了顿:“不讲行不行?”

  她道:“当然不行。”

  好吧。

  沈礼周在心中叹气,随即低头笑了。

  果然,人生中的许多事情都无法由自己决定。

  小时候发现刮风下雨要看老天,长大了发现连掌握爱恨都很难,一颗心有它自己的方向,爱上谁,渴求谁,完全不听人言。

  还有出身、意外、疾病……

  如暗线般,无法避免地贯穿生命的肌理。

  大概正是因为人生有诸多无奈,所以在手心里可以被抓住的、为数不多的东西才显得弥足珍贵。

  比如。

  今天,他决定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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