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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今天


第18章 今天

  沈礼周站在地库电梯厅门口等候。

  刚刚施然回复消息,问他什么时候方便。看起来好像很开心的模样。他于是回复随时。

  然后……

  事情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

  电梯厅的感应灯投下冷白的光,这里空旷而寂静,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突然传来引擎的低沉轰鸣。

  声音越来越近,车灯从坡道的转角处切过来,划出一道道弧形的光。

  一辆,两辆,三辆……

  总共四辆,浩浩荡荡。

  物业管家已经提前安排好车位,四辆车整整齐齐地停下,大家陆续地下来,各种声音一起如海浪般涌出来,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好久不见啊,沈礼周!我还是第一次来观澜天地,真够豪华的。”

  这是艾丽。卷卷的齐耳短发,眉眼带着些英气,穿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朝他招招手。

  “Hi!小猫校草!”

  这是陈安可。笑眯眯的,穿件鹅黄色开衫,拨开长长的卷发,很费劲地捧出来一束巨大的五颜六色的花,塞给沈礼周,“谢谢你邀请我们!这是施然挑的,如果不喜欢就怨她。”

  “喂,你们刚刚七嘴八舌的都给了意见好不好。”施然下了车,白她一眼,看着沈礼周有点怔然地接下花,问,“还是挺漂亮的吧?”

  好大的一束花。洋甘菊的小白花瓣蹭着他的衣领,几枝紫色的桔梗斜斜地探出来,擦过他的耳廓。还有粉色的玫瑰、鹅黄的雏菊、浅绿的绣球……挤挤挨挨地簇拥在一起,

  沈礼周抱着,花朵挡住了他的半张脸,让他稍稍舒一口气。他从那花的缝隙之中望向施然,有些艰难地点点头:“很漂亮。”

  “你好,你好,我是包成功。”包成功一边打招呼,一边打开越野车的后备箱,大包小包地往外拿东西。

  包装袋声哗哗响,有进口鲜果礼盒,手工烘焙点心,云雾茗茶礼盒,还有不少各种各样的熟食、快手菜,包成功一人的细胳膊细腿几乎拿不住,喊她们:“等等我啊。”

  物业管家也过来这边,他适时地上前,微微欠身,接过包成功手里昂贵的两瓶洋酒,又接过那箱摇摇欲坠的气泡水:“先生,给我吧。”

  沈礼周抱着花也走过来想帮忙,被施然推了一下,道:“走啦,带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电梯厅。

  有了物业管家帮忙,包成功轻松许多,开始四处张望。脸上还带着笑,眼神已经带上了点记者的锐利,看了一眼管家的胸牌,道:“哎呀,刘管家,您好您好。我还是第一次来咱们小区呢。环境真好啊,不愧是莲市NO.1,哈哈哈。”

  刘管家谦虚点头:“不敢不敢。”

  “我有几个问题比较好奇,”包成功话锋一转,“据我所知,咱小区物业费是30一平方,是吧?我听说隔壁同档次的盘才20一平,咱们贵出来这10块钱,具体体现在哪些服务上啊?”

  刘管家应答自如:“先生您好,我们提供二十四小时一对一的私人管家服务,还有园区保洁、绿化养护、安保巡逻……”

  “这些别的小区也有。”包成功打断他,语速快而清晰,直击要害,“我问的是独有的。比如,海边别墅最容易出的防潮和漏水问题,有没有业主投诉过地下室返潮、屋顶漏水?如果出现这种问题,物业是免费维修还是业主自费?维修时效是多久?”

  管家还没开口,包成功又接着问起来:“对了,还有隐私问题。观澜天地这么多明星业主,有没有出现过狗仔混进园区偷拍的情况?外来访客除了登记,还要不要业主亲自下来接?快递和外卖能直接送到家门口吗?会不会有信息泄露的风险?”

  “包成功,”艾丽恶狠狠地拍了他脑袋一下,“我们是来做客的。谁让你来干兼职了?”

  “哦哦哦,不好意思。”包成功实打实挨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两手都拎着东西也没办法揉,“我就是随便问问,嘿嘿。”

  “叮”地一下,电梯到了,几人吵吵闹闹地往前走,刘管家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在后面和沈礼周道:“祝您玩得开心。如有需要随时联系我就好。”

  沈礼周点点头,和他说:“晚点回复给我吧。”

  管家迷茫了几秒,才意识到他是在说包成功问的那些问题,忙不迭点头:“好的,沈先生。”

  门口整齐地摆着几双崭新的燕麦色拖鞋,棉麻质地,鞋底柔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几人换好鞋,陆续走进客厅。

  海风从落地窗的缝隙挤进来,混合着不知道哪里飘来的花香,面前是正面墙的落地玻璃,和玻璃外一望无际的蓝色大海。午后的阳光铺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细碎的金箔,波光粼粼,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整个空间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是极致的极简主义。没有水晶吊灯,没有繁复的背景墙。灯是白色的,像错落有致的柔和的云,地板一整片地铺过去,所有的线条都是笔直的,所有的颜色都是低饱和的,克制到近乎冷淡,却偏偏因为材质的极致考究和光影的巧妙运用,透出一种不动声色的高级感。

  大家不由自主地发出赞叹。

  “哇——”

  “好漂亮——”

  “你是要下厨吗?”施然一眼看到厨房台面上摆放着整整齐齐的备菜,忙道,“我们带了很多吃的,不用麻烦啦!”

  “是啊是啊,”艾丽也道,“我们平时聚餐都没人做饭的,大家都没有这技能。”

  “很简单的几个菜,很快的。”沈礼周道,“不用客气。”

  包成功自告奋勇:“我可以帮忙。”

  他主动地走入厨房,到处观望,有些为难地道:“菜都洗好了吗?我只会洗菜。”

  艾丽嗤了一声:“好不好意思,自己家都是干餐饮起来的……”

  “你家还是做精密仪器的呢。”包成功问,“你数学及格过吗?”

  艾丽:“你想死吗?”

  包成功:“你别过来啊!”几乎要撞翻身旁的盘碟。

  沈礼周有些委婉地看了一眼施然。

  她心领神会,立刻按住了艾丽的手,对包成功道:“出来。”

  包成功小心翼翼地错过艾丽的击打范围,腾挪了出来,站在施然身后。

  然后探出个脑袋看沈礼周,推了推自己的眼镜,终于问出了大家心中都在想的一个问题。

  “那,”包成功问,“我们可以去参观吗?”

  “当然可以。”沈礼周微微弯了下唇角,道,“请便。”

  他说话的语气很真诚,笑意虽然很淡,但也很真诚。而真诚是人与人之间交往最容易传递的东西。几个人得到许可,立马风风火火地挤作探险小虎队,开始四处游荡。

  “这个主卧也太大了,”艾丽的声音,“靠,快赶上我家客厅了。”

  “书房的书柜设计的有滑轨哎,你看……”包成功的声音,紧接着传来推动书柜的声音。

  “浴缸也是正对着海的,”陈安可的声音,“如果在这里……”声音戛然而止,像被谁捂住了,然后陈安可的声音呜呜呜地再次响起,含混不清,“干嘛呀,我说在这里泡着澡想文案肯定有很多灵感!没事吧你们……”

  紧接着传来几个女孩嘻嘻哈哈的笑声。

  ……

  各种声音穿过走廊,穿过围墙,轻飘飘地落进厨房里。

  沈礼周把水龙头打开,水流哗哗地淌过他的指尖,落入盛着虾蟹的小盆里,好像山间叮咚的小溪。

  这个房子第一次出现除了海浪和风声以外的,那么丰富而鲜活的声音。

  笑闹声之中,沈礼周听见陈安可在喊施然的名字。

  “施然施然,快来看。”陈安可道,“陶见溪回复我了——他说之前我发你那个义诊的朋友圈时他就鼓起勇气在下面问了,结果我没回复他……晕,还真是。朋友圈人太多了,我都没注意。他说很想认识你哎。”

  “陶什么?”施然问,“谁?”

  “陶见溪。就是刚刚和你说的那个富二代呀,不是给你看过照片了吗?做露营基地的,性格又阳光,喏,就这个抱柴犬的,他也很喜欢养宠物呢。”陈安可道,“才23岁,正是青春好年华!”

  “23岁?”施然道,“我23岁那年结的婚。”

  “那不是离了吗,”陈安可啧啧道,“还是这小子好运气。这样,我先把你推过去吧,认识一下。”

  施然:“不要了。年轻的男人肯定很幼稚,想想都累了。”

  “这个年纪身强力壮,正是赏味期限,你真是没品。”陈安可道,“成不成无所谓,就交个朋友呗,他本来也是混宠物圈的……”

  ……

  23岁,是稍显年轻了一点。沈礼周分神地想。

  但性格不由年龄决定。也不一定年纪轻,性格就会幼稚。这个要多接触,尤其要遇到事情时才能知道。

  做露营基地的,应该交友圈很广,比较阳光,也相对会照顾人一些。但交友圈干不干净,需要重点考量。

  喜欢养宠物,这个倒是加分项,可能会有些共同话题……

  不过还是要看她自己是否喜欢对方。

  找一个喜欢的人,她能开心才最重要。

  思绪正胡乱地飘,施然的声音突然响起:“诶,这是猫爬架吗?”

  沈礼周抬起头来,看到她正站在客厅的角落研究,停顿了几秒,还是回答:“是的。”

  “设计得真好,简直是我的梦中情房,加多少价我也要买一套。”

  施然已经逛完了整个房子,轻快地朝厨房走来。

  她的眉眼清澈明亮,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几缕碎发被风吹到颊边,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落下来,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像从梦里走出来的人。

  “你是养过小猫小狗小鸟之类的宠物吗?”她弯起那漂亮的眼睛,笑着问。

  沈礼周望着她,一时大脑停转,用了足足好几秒的时间才理解出话语中的具体讯息。

  他垂下眼睫。

  “很早以前……”他慢慢地洗着手中的菜,水流温柔地遮挡住他发抖的手指,“养过一只小猫。”

  施然“哦”了一声,也没有追问,只是感慨道:“在这里生活过的话,一定是只非常幸福的小猫。”

  她朝他望去。

  男人微微低着头,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简单T恤,露出线条干净流畅的小臂,肌肤是常年不怎么晒太阳的白,好像深水里温润的白玉。睫毛垂下来的时候,衬得那双琥珀的眸有些深暗,清冷,疏离,好似不食人间烟火,却偏偏站在这烟火气十足的厨房里。

  是很不同,很奇妙的感觉。

  施然觉得自己打量的时间有些超出礼貌的范围。

  刚想要别过视线的时候,沈礼周的睫毛却微微忽闪了下,施然没忍住,又再看了一眼。

  这时艾丽的声音响起:“施然——去哪儿啦?”

  施然立即飞速转过身去:“厨房呢——”

  她离开得及时,没有看到身后男人瞬间褪去所有血色的模样。

  在她面前坚持的那几秒,几乎用掉他所有的力气。他微微弯下腰,双手死死撑住水槽边缘。

  又出现了。

  他好像看到了那个深棕色的、纹理精致的木匣,和上面系着的层层叠叠的鲜红丝带。

  潮湿的霉味,腐肉的腥臭,木头被泡胀的枯朽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好像被锁在了那个陈旧的、密封的木匣之中。

  隐约之间,好似听到了一声极细弱的,求救般的猫叫。

  窒息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他的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几乎无声的喘息,指尖的麻痹感逐渐蔓延至全身。

  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撑着身体,勉强地挪到水槽下方的储物柜里,颤抖着拉开抽屉。

  白色的小药瓶滚出来,掉在地板上。

  指尖有些打滑,他很费力地捡起那药瓶,拧开倒出两片,然后仰头咽了下去。

  药片划过喉咙,触感是干涩的刺痛。

  他艰难地平复着呼吸。

  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冷汗浸湿了。

  阳台外几人的笑闹声被海风送了进来,沈礼周隐隐约约,又听见了“陶见溪”的名字。

  就算其他一切都暂且不论。

  至少,应该身心健康。

  就像每一个正常人一样。

  他很平静地想。

  水槽的反光扭曲着他的倒影,沈礼周不小心看到,很快别过了脸去。

  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比恶心的、令人作呕的、根本无法再看一眼的东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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