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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过去


第62章 过去

  此话假,也不假。

  这么多年,白瑾川身边知晓内情的人都对当年的事讳莫如深,不敢多言半句,他也始终将此深埋心底,不愿触碰。

  但有些事有些话,一直憋在心底便一直是个疙瘩,难以解开。

  他想让她知道,让她彻彻底底了解他的过去。

  坦诚,是他能够想到的最高级别的告白。

  哪怕因此会剜骨蚀心。

  何开颜感受到手上渡来的踏实暖热,难耐地咬起下唇,眼神凄凄地望向他。

  白瑾川异常平静淡然,唇边挂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慢慢启封那件沉压已久的惨烈过往。

  他打记起事,白先生和应女士就太忙,三天两头见不着人,周围最多的是保姆和管家。

  在众多侍候的佣人中,白瑾川和一个人最亲,热切地唤她“周姨”。

  周姨是专业育婴师,从白瑾川婴孩时期就开始带他,事无巨细,从他的日常穿搭到一日三餐,周姨无不用心。

  周姨会时刻记录他的成长,他儿时那样多的人生照片,十之八/九出自周姨的手。

  白瑾川学会说话,喊的第一个人不是妈妈,更不是爸爸,而是周姨。

  小学语文课,老师让大家以“我的妈妈”为题写一篇随堂作文,白瑾川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周姨。

  他洋洋洒洒写出的开篇首句是:周姨虽然不是我的亲生妈妈,但胜过我的亲生妈妈,在我心里,她就是我的妈妈。

  这篇作文遣词不斐,用句优美,感情饱满,被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表扬了,白瑾川喜不自胜,当天放学回家第一时间和周姨分享。

  周姨读完作文,眼角泪花打转,抱起他亲了又亲:“真是好孩子。”

  可没一会儿,周姨惶恐地说:“这作文一定要收好,千万不能让先生太太看见了。”

  那时的白瑾川太小,又活在锦衣玉食,爱意浓郁的象牙塔里,不明白周姨为什么会这样叮嘱,纯粹出于对她的信任和喜爱,一口应了好。

  但这篇作文还是被应女士发现了。

  周姨当时惊惶不已,局促地站在应女士面前,忐忑解释:“太太别见怪,童言无忌。”

  和她的担忧大有不同,应女士虽然表现出了不快,但只是对白先生。

  应女士娇柔地扑进白先生怀里,嘟起樱红唇瓣,委屈巴巴地说:“我在儿子心里不是排第一位唉。”

  白先生清楚妻子的脾性,趁机撒娇而已,他赶忙拥着她哄:“你在我心里永远排第一位。”

  应女士马上喜笑颜开,在白先生身上蹭了蹭。

  她再站起来,走近拉起周姨的手,明媚笑着说:“小孩子都是很有灵性的,肯定是你真心实意对瑾川好,瑾川才会觉得你比我更像妈妈,这样的话,我们就更放心把瑾川交给你带了。”

  应女士和白先生确实放心,且将这份放心落实到了行动,后面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不可避免的,白瑾川越发依赖周姨。

  他曾天真地以为这段不靠血缘牵连的母子情分会恒久不变,周姨会像妈妈一样,陪着他长大,看他结婚生子。

  他甚至想过,以后肯定是自己给周姨养老送终。

  一切变数出现在白瑾川年满十二岁那天。

  其实后面白瑾川回想起来,周姨早在他生日之前就表现出了不对劲。

  比如她在陪他玩耍时,突然接到一通电话,瞟一眼来电显示就会大惊失色,本能战栗。

  周姨会找个借口,躲去一边接电话。

  挂断电话再回到白瑾川身边,她不是心不在焉,就是盯着他出神,眼神复杂多变,像是藏有无尽挣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亦或是盘算什么。

  只是彼时的白瑾川毫不设防,没有多想,觉察出她细微的不对劲,也只是怀疑她是不是累到了,或是每个月总有那几天心情不好的时候。

  “周姨不要不开心,我给你变个魔术。”

  小小的白瑾川说完,右手背去身后,很快拿出,指尖多了一枝红色玫瑰。

  周姨果然被他的魔术逗笑,接过玫瑰花,俯身亲他:“谢谢小瑾川。”

  瞧见她展颜,白瑾川单纯地认为她心情好了,那些影响她心情的事情也能因此烟消云散。

  十二岁转瞬近在眼前,白瑾川提前得知应女士和白先生被罕见的雷暴天气困在了澳洲,赶不回来给他过生日。

  应女士和白先生在电话里面流露出了强烈的不好意思,连连向他道歉,说等几天回国一定会给他补过生日,给他办一个轰动全城的派对。

  白瑾川在电话里面随口答应,另一头的应女士和白先生不知道他嘴角早就翘到了耳根。

  他巴不得他们赶不回来。

  比起有亲生父母作伴,盛大的生日派对,他更想和周姨过。

  结束越洋通话,白瑾川立马飞奔到周姨跟前,兴奋告知:“周姨,我今年生日爸爸妈妈不回来,你陪我过好不好?”

  他没有考虑过周姨会不答应,她对他向来是有求必应。

  是以不等周姨回答,他做出决定:“我们去游乐园!”

  他太欢喜激动了,没注意到周姨听完第一句话后就恍惚走神,面色僵硬怪异。

  白瑾川久久没有等来回答,再喊了一遍“周姨”,周姨才找回心神,落向他的视线缓缓聚焦,轻声,有些艰难地回:“……好。”

  十二岁生日这天,白瑾川如旧被周姨打扮得精美可人,两人直奔北城最大型的游乐园。

  周姨娇纵他,他想玩刺激项目,只要是游乐园规则允许,她都答应陪同,哪怕她恐高恐飞。

  顶着冬日暖阳,酣畅淋漓地玩了大半天,白瑾川想吃冰淇淋,周姨也应允,让他在休息区坐着等,她去买。

  知道白瑾川嘴挑,周姨挑选的是他常吃的昂贵品牌。

  白瑾川从周姨手中接过吃过无数次的草莓味冰淇淋,望向上面点缀的星星点点的细碎糖果,不由惊奇:“我以前吃的冰淇淋不长这样啊,没有撒糖果。”

  周姨眼神闪烁,牵强地笑笑:“店员听说你今天生日,专门给你加的。”

  “真的吗?”白瑾川漂亮得不可方物的脸蛋上绽放硕大笑意,“我要去谢谢那个店员!”

  他行事风风火火,话音未落就要跑向冰淇淋店。

  周姨慌张地把他拉住,指着冰淇淋说:“先吃,不然要化了。”

  深冬时节的北方,日头再烈也像是冰箱里的照明灯,温度不可能高得了哪里去,一时半刻熔化不了冰淇淋。

  但这是周姨说的,白瑾川丝毫不怀疑,听话地坐回原位,乖乖吃冰淇淋。

  边吃,他边期待地说:“周姨,等会儿我们去玩摩天轮!”

  “好。”周姨坐到他旁边,怯怯地瞟他,不敢直视。

  白瑾川乖巧地吃完冰淇淋,用湿纸巾擦干净每一根手指,不忘去向店员道谢,更不忘摩天轮,因此撒腿跑得极快。

  令他没想到的是,他分明才补充了糖分,身体却仿佛被榨干了一切糖原和能量,愈发绵软无力。

  他没跑出去几步,开始眼冒金星,天旋地转,双腿笨拙到再难迈出一步,整个人脱力地往下坠。

  他喉咙干燥发堵,竭尽全力才能溢出残破音节,本能地向最最信任的人求救:“周姨……”

  周姨也确实不负所望,极速跑来接住了摇摇欲坠的他。

  白瑾川被迫彻底闭上眼睛之前,见到的最后一幕就是周姨把他搂入怀中,像从前无数次抱着他哄睡一样。

  他想当然地以为这回和往常夜晚入睡一致,醒来会看见永远温柔,永远疼爱自己的周姨,哪里知道会是一片黑暗。

  白瑾川开始很懵,觉得自己还在梦中,可一阵颠簸摇晃陡然袭来,他瘦小的身板止不住地向右边倾斜,撞到了一处冰冷尖锐,带来的剧烈痛感又是那么真实。

  他慢慢感觉到眼睛不太对劲,应该是被布条束缚住了。

  他反射性想抬手去扯,才觉察到双手也不能随意动弹。

  不止这些,他的嘴巴,双腿都被牢固缠绕。

  他应该倒在一辆车上,类似大货车的车厢,闭塞沉闷,空气里全是乱七八糟,脏脏的臭味。

  这时,白瑾川耳畔刺来粗狂陌生的男声:“哟,小家伙醒了。”

  “身体底子不错嘛,卖药那个说这么小的孩子吃完至少要昏睡一天一夜,你才睡了十多个小时啊。”

  就算小小的白瑾川再天真懵懂,也感受出情形的不妙,他拼命挣扎起来,对向声音来源,呜呜呜地嚷。

  他们似乎想听听他打算说些什么,一个人走来,暴力地撕开粘在他嘴上的胶布。

  白瑾川自幼被娇养,细皮嫩肉,哪里受得了这种强度的撕裂,他嘴唇一圈传来火辣辣的疼。

  但他顾不了那么多,恐惧焦灼地问:“你们是谁?周姨呢?”

  “你们是不是也把她绑了?”白瑾川逐渐回过味来,他这是被绑架了。

  这事在他所接触到圈层罕见也常见,白先生有个合作方的女儿有过类似经历,他有过耳闻。

  参与绑架的男人大概有两三个,他们捧腹大笑起来:“还惦记你家周姨呢?要不是你的好周姨帮忙,我们能这么轻松地逮住你吗?”

  “你说什么?”白瑾川听懂了他们的实际意思,可下意识否认,“你们少胡说八道,周姨不是这样的人!”

  他浑身上下被粗实的麻绳勒得生疼,尤其是挣扎反抗的时候,手腕处的皮肤都被磨破了,但他依旧卯足了劲儿地嘶吼,为周姨申冤。

  绑匪们被他这幅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的模样惹得直乐:“有钱人家的孩子就是蠢啊。”

  “这智商,连我老家的看门狗都不如。”

  他们的嘲笑一个比一个激烈,刀子一样直是往白瑾川胸口上插。

  他怒火中烧,使足了劲儿从地上爬起来,哪怕腿脚不便,也要如同破膛而出的子弹,不管不顾地朝向声音来源处撞。

  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家伙冷不防暴起,绑匪们防不胜防,站在最外面那个瘦高个遭了殃。

  他大腿被白瑾川脑袋顶到,摇晃两下。

  他气愤不已,啐了一口白瑾川从来没有听过的方言脏话,再飞起一脚,朝白瑾川胸脯踢去。

  年幼的,肢体全是束缚的白瑾川如何能够抵抗成年男人一气之下的暴力?

  他应声倒地,疼得蜷缩成一团,感觉肋骨已经断了。

  然而正是这份钻心的痛感使白瑾川神思清明不少,哪怕他依旧不愿意承认,却不得不慢慢认清一个现实。

  他大白天被人绑走,还是在游乐园那种人群密集的地方被绑走,或许的确和周姨脱不了干系。

  应女士和白先生日常陪伴他的时间屈指可数,但不代表对他不在意,他的安全问题,应女士和白先生万分重视,在合作方女儿遭受过绑架后,他们亲自为他物色了保镖。

  只要他出门,保镖会恪尽职守,跟在不远不近的位置。

  能够避开保镖,让歹人轻易得手的,也只有周姨了。

  白瑾川对周姨全心信任,毫不设防,保镖又何尝不是?

  周姨对小雇主的好,这些年,保镖在附近看得真切,也不认为她会害他。

  绑匪们提到他吃过厉害东西,具体是什么?

  白瑾川强忍胸口一阵接一阵的剧烈痛感,绞尽脑汁回想,忽地想到,是那只冰淇淋!

  周姨给他买的冰淇淋上面有从来没有见过的糖果!

  他吃完没一会儿就昏倒了。

  霎时间,白瑾川心底窜出一股恶寒,比确定自己遭到了绑架还要惊恐百倍。

  听到这里,何开颜整颗心揪了起来,从前诸多疑惑都能解释得通了。

  难怪白瑾川不能去游乐园,和现在的家政阿姨关系很淡,非必要不碰面接触。

  难怪上回那个自称将他打小带到大的老妇人突然出现,他会不自觉流露浓烈厌恶。

  背叛原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歹毒,戳人心窝的事情,更何况对方还是至亲至信的人。

  白瑾川在那时遭受的重创可想而知,他当年可是只有十二岁啊,本该少不更事,天真烂漫的年纪,却以切肤之痛体悟了一次人性阴险。

  初初在立的三观都坍塌成一地狼藉了吧。

  不怪他自那以后性情大变,对周边所有人都心存警惕,冷淡疏离,包括应女士和白先生。

  “后来呢?你怎么获救的?”何开颜迫切追问,“是警察赶到了吧,他们多久才去的?”

  后来?

  后来白瑾川被带出了北城,带到千里之外的晋省山区。

  当然,这些确切消息是他获救后才得知的。

  白瑾川当时世界一片黑暗,只知道坐了好久的车,路上为了避开监控,走的应该都是偏僻山道,异常颠簸,他不晕车也被晃吐了几回。

  好不容易得以停下,白瑾川被人像是扔不知道痛痒的沙包一样,扔进了一个房间。

  房间大概长期无人居住,腐败气息浓郁,四处漏风,又是寒冬腊月的时节,小白瑾川冻得瑟瑟发颤。

  “三天,警察三天以后就找到了我。”白瑾川跳过中途遭受的非人折磨,风轻云淡地说。

  他接过她手上相册,重新翻开,取出丝巾说:“这多亏了它的主人。”

  绑匪们之所以盯上白瑾川,是受了当时白家最大竞争对手的委托。

  竞争对手为了逼迫白家在一桩大生意上让利,以此下策威胁,当然不会要了白瑾川的命,甚至还提醒绑匪好生对待,不要把人搞伤了。

  但绑匪都是穷凶极恶之徒,白瑾川稍有不如他们意的地方,他们就拳打脚踢,也不给白瑾川吃饭,看他快要渴死了,才不情不愿灌了他两口水。

  他们的理由是:“你这个小兔崽子平时吃了那么多山珍海味,老子怕是听都没听过,饿两顿怎么了?”

  白瑾川起初态度刚硬,傲气地和他们对着干,但碰过几颗硬钉子,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后,他学着冷静,学着讨好扮乖,暗自规划如何逃跑。

  他始终被束缚手脚,遮掩双眼,唯一得以自由的耳朵便高高竖起,通过绑匪们的对话分析出谁最愚蠢,最好骗。

  被绑到残破房间的第三晚,轮到这人值夜班,白瑾川估摸着时间,挨到凌晨四五点。

  这是守夜人一整晚最昏昏欲睡,意志力最薄弱的时候。

  白瑾川又是软磨硬泡,又是重利相诱,诓那人给自己松绑,让自己稍微缓缓。

  那人被他许诺的日后必有重金报答的胡诌哄得飘飘然,也不认为一个伤痕累累,只剩半条命的小屁孩能够翻得起波浪,答应给他松绑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那人又被白瑾川骗出去给自己倒水。

  趁着这个短之又短,来之不易的的机会,白瑾川破窗溜了。

  他知道只要那人端水回去,马上就能发现他不见了,更知道自己要是被抓回去,下场一定会不可想象,因此他强忍身体各处的剧烈痛感,拼了命地跑,且有计划地往荒草丛生的野路里钻,便于隐蔽躲藏。

  可他一连二三十个小时没有进食,力气所剩无几,闷声跑出去一段就感觉后面有手电光束晃动,男人们粗鄙至极的骂骂咧咧伴随极速穿行在丛林间的簌簌响动,如雷贯耳。

  绑匪们找来了。

  白瑾川心急火燎,竭力调动全身所有力气到腿上,夺命狂奔。

  也是因为他跑得太急切,天色又只有临近破晓的蒙蒙亮,能见度太低,他一不当心就踩滑,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未经开荒的坡面野草丛生,乱石嶙峋,白瑾川翻滚着不停往下,一路不知道刮到多少带刺的荆棘,遭受了多少锋锐利石的重创。

  冬日还算厚实的衣衫很快变得残破不堪,乞丐服一样东坏一处西残一块,脆弱四肢裸露出好一部分,遍布大大小小的伤。

  不慎跌落的档口,白瑾川反应还算迅速,拼命用双手抱住脑袋,护好最薄弱要紧的部位,但依旧被摔得昏昏沉沉,脑浆都快被摇散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山坡上翻滚了多久,只迷迷糊糊知道最后应该是撞到了一棵巨型树干,才能得以停下。

  同时,他也知道自己刚才掉落下来闹出的动静太大,紧随其后的绑匪们肯定能以此锁定他的大概方位,顺着山坡找下来。

  偏在这种紧急关头发生了最要命的事情,白瑾川惊觉自己不能随意动弹了。

  跌落的路上他伤得太重,猛力砸向树干时更是折到了腰,他轻微移动都是剜心彻骨的痛。

  眼看着遥遥天边破裂的鱼肚白愈发明显,天色渐亮,绑匪们也不知道找到了那里,虽然山坡陡峭,下来需要耗费一些功夫,但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三四个大人找他一个小鸡崽子,太容易了。

  白瑾川越是明白这些,越是急火攻心。

  他只有一条胳膊能动,使劲儿靠其撑起自身,试图挪去更加隐蔽安全的地方,奈何无济于事。

  他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很想跳脚,却只能想想而已,他压根摆脱不了滚烫灼身,等待剿杀的现状。

  就这样焦灼地过了一两个小时,天幕彻底大亮,白瑾川又一次尝试挣扎,却先听见了恐怖至极,宛若锁命的黑白无常的粗粝喊声。

  “你,去那边找找。”

  “妈的,老子不信这个邪,还能找不到一个混账玩意。”

  “小兔崽子,你给老子听好了,识趣的话就乖乖出来,等老子亲自揪你出来,看老子不剥了你的皮。”

  根据声音大小判断,他们已经找来了附近。

  瞬时,白瑾川毛骨悚然,双手无措地紧紧攥握衣摆,死死咬紧牙齿,放轻呼吸,唯恐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引得他们立即闪到跟前。

  听着绑匪们的行动很快,脏污骂声越逼越近,白瑾川额头冷汗不断,禁不住闭了闭眼,感觉自己在劫难逃了。

  哪里会想到,率先拨开草丛,和他四目相对的是一双炯炯有神,剔透分明的大眼睛。

  白瑾川愕然一惊,条件反射性朝后面挺了挺脖子。

  缓了须臾,他定睛瞧去,是一个个头不高,穿着宽大粗布棉衣,短发剪得乱七八糟,脸蛋白皙可爱的小男孩,年龄大概只有七八岁。

  小男孩约莫是进山玩耍,冷不防撞见这么一号人,浑身脏污不堪,惨不忍睹,他惊得要尖叫出声。

  白瑾川大惊失色,用所剩无几的力气对他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小男孩挺聪明,加之听见了绑匪们飘荡在附近的喊骂,隐约明白过来,及时用肉嘟嘟的双手捂住了自己嘴巴。

  许是因为他们都是小孩子,心心相惜,小男孩没有多问白瑾川一句,用瘦削的身躯拼命拉拽白瑾川,让他压上单薄的肩膀,拖着他缓慢向前。

  小男孩肯定不止一次进过这片山林,熟悉周围环境,比较轻松地逃离绑匪们所在的区域,将白瑾川带去一处偏僻山洞,再用枯草把洞口封好。

  “这是我的秘密基地。”小男孩压低分贝,献宝似地分享,稚嫩嗓音脆脆的,很中性。

  虽说这边位置相对隐蔽,但白瑾川还是能听见绑匪们刺耳的声音。

  他屏息凝神,等那些令人如芒在背的动静远离一些,才认真看向小男孩。

  小男孩也睁大眼睛瞧着他,发现他身上伤口不少,尤其是右边胳膊,好大一片擦伤,汩汩冒着血。

  小男孩急得不行,在身上四处寻找,从外套荷包中取出一条折叠整齐的丝巾,漂亮夺目的鹅黄色。

  “这是妈妈才送我的元旦礼物。”小男孩应该特别珍视这条丝巾,攥在手心嘀嘀咕咕。

  但犹豫片刻,他还是把它当成了应急纱布,缠到白瑾川流血的地方。

  吭哧吭哧包扎完,小男孩才想起来问他究竟怎么了,为什么会凄惨兮兮地躺在那里。

  这片山区平时都是没有人的,要不是小男孩生来胆大,最近又迷上了到这一类无人区冒险,他也不会一大早就跑来闯荡。

  白瑾川气若游丝,勉力支撑,只用很小的气声说他们是坏蛋,问他可不可以帮忙报警,联系家人。

  小男孩不假思索地回:“当然没问题。”

  旋即他挠挠脑袋,窘迫地说:“可我没有电话。”

  他脑袋灵光,很快转过弯:“我妈妈有,我出去叫我妈妈帮忙报警。”

  白瑾川思忖片刻,虚弱地说:“你去吧,小心点。”

  小男孩年纪太小,纵然力气比同龄人大一些也不太够用,他把伤痕累累的白瑾川拖到这里已是极限,不可能再带他出山。

  唯一的办法只有小男孩自行出去。

  白瑾川不愿意将希望寄托给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这样的风险太高,但事到如今也是逼不得已。

  小男孩有些兴奋,眼里闪烁着今天出门居然撞见了大惊喜,得到一个拯救他人,当救世主一样的大任务。

  他跃跃欲试,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一定会帮忙到底,让白瑾川好好等着他。

  离开之前,小男孩见白瑾川身体透支得厉害,身上比他从垃圾桶旁边淘来的破布娃娃还要惨烈,他把外套脱下来,被子一样地给白瑾川盖好。

  白瑾川瞅见他身上唯一厚实的也只有这一件棉服,里面的内搭单薄而不保暖,而且他大约比较怕冷,棉服一脱下就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我不需要,你穿好。”白瑾川没有力气把衣服套回他身上,只能言辞冷厉地告知。

  小男孩不以为意,伸出一根白胖的手指指他脑门,挺起腰杆,很小大人模样地说:“你听话。”

  白瑾川一懵,这是他第一次听人用命令的口吻和自己讲话。

  余音尤在,小男孩不管白瑾川作何反应,小跑着出了山洞,再搬来一抱杂草,把洞口遮掩得更加严实。

  白瑾川不清楚这片山林到小男孩家里需要多久,小男孩出去的一路顺不顺利,他甚至搞不明白具体的时间流速,唯一清晰的只有高度集中精力,担惊受怕的每分每秒都异常煎熬,一秒钟像是一个世纪。

  随着日头越来越高,穿透荒草缝隙刺进来的阳光越发明烈,却迟迟没有等来半点消息,白瑾川更加慌乱。

  他害怕小男孩在半道遇上绑匪,遭遇了不测,或者他把他忘了,没有人会来救他了。

  眼看着外面风云变化,灿烈了数个小时的日头逐渐歇火,天色又快黑了。

  白瑾川孱弱的身体强撑到了极限,眼皮异常沉重,意识开始涣散,周围的一切像是张开了一张弥天大网,重若千钧,极速向他收缩。

  就在他快要承受不住如此重量,沉沉眼皮压成了一线缝隙,即将晕死过去时,一束灿烈强光忽然从洞口破开。

  应当是手电筒。

  紧接着,是一道满是童真,又脆又亮的声音:“这里!”

  白瑾川呼吸微弱,竭力睁眼去看,看见洞口里三层外三层的草丛被人用力拨开,小男孩圆滚滚,可爱的脸蛋再一次出现。

  小男孩似乎也很紧张,脸色苍白很多,瞅见白瑾川纹丝不动地躺在老位置,他拍着小胸脯,大松了一口气,估计也怕自己来晚了,害他先被坏蛋抓到。

  “我来了!”小男孩露出硕大笑容,撒腿朝他飞奔而去。

  身后有他妈妈,还有一大群警察。

  终于等到你了。白瑾川彻底扛不住,合上眼睛晕倒之前,这样想到。

  惨烈往事讲到这里,何开颜心脏拧成了麻花,一下下地抽疼,却又忍不住感慨还好还好,他总算是得救了。

  “那个小男孩呢?”何开颜万分关心他的救命恩人。

  白瑾川摇摇头:“我伤势太重,在当地做完紧急处理,被爸妈用私人飞机接回了北城,三天后清醒过来就是在家里的私人医院,我第一时间问了同样的问题,爸妈说已经感谢过了,还是用的重金,但是小男孩和他妈妈坚决表示不需要,他们说好心救人不是为了回报,知道我平安无事就可以了。

  “他们好像有其他安排,很急,当天晚上就离开了晋省,连名字都没有透露。”

  白瑾川后面不是没有尝试寻找小男孩,想当面对他说一声谢谢,甚至想问他可不可以留个联系方式,他们做朋友。

  哪怕那个时候白瑾川已经像茧化的蚕蛹,缩进严密无光的壳子,本能怀疑抗拒周遭一切,不可能再对任何人推心置腹,单纯结交。

  但他想,小男孩是唯一特别的存在。

  是他经历背叛重创,瑟瑟战栗,依然想要不遗余力捧出一颗真心的人。

  可惜那个年代的监控远不如现在普及高清,荒山野岭更是没有。

  小男孩母子又走得利落迅速,留下的踪迹少之又少,难以追寻。

  应女士和白先生见儿子找人心切,却迟迟没有结果,相伴来劝。

  他们说小男孩母子是好人,或许对于这件事有自己的想法,不希望平淡日子被打扰。

  以前的白瑾川或许不能听懂他们的言外之意,但是这次过后,他很快理解了。

  白家小少爷的身份带给他多少荣光,也带给他多少危险,他这次被绑,幕后之人不就是白家的竞争对手吗?

  这样的对手可不只有一个,只要白家一日不倒,会一直源源不断。

  这次歹人没有得手,保不准气急败坏,伺机报复。

  他们肯定能猜到白家在此事后会加大安保,他们不可能再对白家人下手,但救过白瑾川的小男孩呢?

  如果被他们获知了小男孩的存在,会不会找他发泄?

  让小男孩母子彻底淡出这次罪恶事件,于茫茫人海中来,于茫茫人海中去,延续平静生活,或许是对他们最好的保护。

  也是白瑾川能够送给小男孩的最重要谢礼。

  如此,白瑾川不再执着寻觅,甚至和父母一起,有意对外隐瞒了小男孩出手相救这一段,只将小男孩唯一留下的丝巾清洗干净,永久收藏。

  小男孩给他披上的外套在警察找来,带他们撤离山区的路上不甚被遗落,否则也会被他珍而重之。

  白瑾川想过很多次把这条意义非凡的丝巾珍藏在哪里,要不要定制一个储物盒,思来想去,最终选取了成长相册的这一页。

  那是白瑾川人生的分水岭。

  小男孩和这条丝巾一起,出现在那个重要关口。

  他看透多变险恶的人性,不再纯真傻气,以坚硬钢铁包裹脆弱心脏,生冷面具掩藏所有情绪,逐渐活成曾经他最不能理解,嗤之以鼻的一类大人。

  只有白瑾川自己才知道,内心深处依然存在一处柔软,一丝希冀。

  为这条丝巾,为丝巾的主人而留。

  那是他在这愈发肮脏破败,腐朽不堪的人世间,真切感受过的最后一份纯粹温暖。

  听白瑾川有条不紊地回忆到这里,何开颜心头五味杂陈,她张开双臂,扑去他身上,紧紧拥住。

  “谢谢你撑到了最后,”何开颜心酸又动容地说,“更谢谢那个小男孩!”

  白瑾川浅浅弯唇,抬起手臂,回抱住了她。

  丝巾还在他手上,随着动作,那抹褪败却依旧好看的色彩从何开颜余光晃过。

  她下意识偏头去看,莫名奇妙,居然生出了一点儿亲切。

  还有一份熟悉。

  不知是不是因为丝巾颜色是她自幼偏爱的鹅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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