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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登神长阶 六千两百万


第54章 登神长阶 六千两百万

  雨下很大。

  堂弟从分公司大楼的门口走出来。

  李裕安就站在不远处, 静静地等着他。

  两人在瓢泼大雨中对上了视线。李裕安原本以为,对方会像一条流浪狗那样落荒而逃,但是, 真到了当面对质的那一刻, 反而是李裕安的双脚开始不听使唤, 他真的, 立刻就想要逃掉。

  他慌张地挪开了视线,心想, 自己到底为什么来这一趟, 真是蠢得要命,就为了一个答案吗?知道了又有什么用?从堂弟的嘴里说出来, 和缄口不言,又有什么区别呢?那能改变什么呢?

  李裕安攥住了伞柄, 转身欲走。

  “……哥。”堂弟轻轻地叫住了他。

  从李裕安的身后走过来, 堂弟脸上的表情是愧疚的,说话还是和之前一样, 充满了亲近之情。他说:“姐夫哥, 这大雨天的, 你还跑来找我, 你给我打个电话就好了啊, 我去找你就行了。”

  李裕安说:“……有意思吗?”

  “什么?”堂弟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缝。

  “我问你这样戏耍我有意思吗?”李裕安憋屈得要命, “我真的不懂,我和你难道有什么冤仇?”

  “……没有。”堂弟也收敛了神色,语气冷下来, “哥,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怨不得别人。”

  “你还叫我哥?我觉得很恶心, 真的很恶心,”李裕安哽着喉咙,“真的太假了,你们谭家,谭家的每一个人,真的都很假,心机很深沉。我就是很奇怪,你去偷拍文件也就拍了,拍完也就该赶紧滚了,还在那里跟我虚情假意、称兄道弟的,你浪费表情给我,我每每想到,最恶心。”

  他接连说了好几次“恶心”,堂弟只是紧紧地抿着嘴,不说话。但是,李裕安最后却说:“我自己也是很恶心,谭冰宜说得没错,我就惦记那么一丁点别人的好吗?怎么谁对我好一点,我就着了对方的道?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还是这样,就一点没有长进,这样的我让自己最恶心。”

  堂弟的神色几番变换,最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哥……你要知道,每个人都有他们所追求的事物,我呢,其实也和那些人没差别,我和谭之左没差别,和谭之右没差别,我和那些觊觎着谭冰宜位置的人,也没有差别,可能区别在于我没那么坚定,缺少一个自证的机会。”

  李裕安嘴唇发白:“你的自证,就是踩着别人上位吗?谭之左许诺给你什么了?值得你临阵倒戈?你半个月之前还说什么,啊,瞧得起我这种穷人实现了阶级跨越,我告诉你,我可告诉你谭礼鸣了,我是靠着上嫁实现了阶级跨越,但是我没害过人,我没有背地里使这些阴险的见不得人的手段,我比你这种脸都不要去走弯路的人要光彩,我就算什么都没有,也比你们这种什么都有的人要光彩!你就算浑身镶了金、戴了银,走你的仕途,你走歪路也会走火入魔的!”

  堂弟笑了,笑得很顽劣,抬手摁住眉心,轻轻地松了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那层热情的、与人为善的面具。他咬着笑,看向李裕安:“不会的呐,哥哥,我会心安理得的,我感觉良好啊!”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心安理得,”李裕安抬起伞沿,隔着雨水盯着他,“你害一个人,说,你心安理得,说你从来没有一点点对我这人的愧疚,说你害我就得到了你想要的,你爽翻了。”

  堂弟不说话了。

  “……说啊!”李裕安扔掉了伞,一把拽住他的领口,把他扯进冰冷的雨幕里,狠狠地给了他一拳,“你欺负一个可怜人,一个没有背景,什么也没有的人,你这种畜生感觉开心极了!你看到我不如意,被人这样怀疑、针对,摧毁我仅剩的一点点东西,你真心感觉高兴,说啊!!”

  堂弟惊愕地喘息着,但,又很快平复下来,摸了把嘴角的血渍,在指尖捻了一下。某些时候,李裕安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很像谭冰宜,或者说谭家人骨子里就流淌着这样的血性,狼性文化,平时佯装得人畜无害,一旦闻到谁受伤的血腥味,就会疯狂地撕咬上去,将同伴瓜分殆尽。

  堂弟轻轻地触碰着嘴角的伤口,撇起了一个嘲弄的笑意:“我就这么说吧,换做我姐,她站在我这个位置上,也会和我做一样的事情……其实如果被利用的不是你,是别的无关紧要的人,你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啊,哥,我真心告诉你,是你自己蠢,真的怨不得旁人啊……”

  李裕安说:“……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你在我姐身边也有一阵子了,你难道还不了解她吗?你明知道她比任何人都要不择手段啊,她对谭之左的孩子可没有手下留情,如果是你们的孩子被人这样推到花瓶碎片里毁了容呢?你真表现得挺无辜的,还是说,这就是你们这种佯装置身事外的弱势者的天赋?那就是把自己伪装得人淡如菊?哥啊……我的好哥哥,你都跟了我姐了,装什么小白花啊?”

  “……谭冰宜再怎么行事,她也是光明正大的,她不会做出表面盼着你好,背地里狠踩你一脚的龌龊事!”李裕安说,“而你,你一直对标你姐,看来你也只学到了皮毛啊,你根本就没有把她的残忍学到骨子里,你知道如果是她,会怎么说吗?她不会找那么多借口的,她会说——”

  李裕安模仿起妻子那轻描淡写、深情款款的语气,“裕安呐,被我陷害,也很有趣,不是吗?”

  大抵是他李裕安学的太像了,就连堂弟也愣住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去,肩膀振颤着发笑。

  李裕安说:“你做不到她那样问心无愧,你说了那么多话,找了那么多理由,为了填补自己还有点良知的内心。你不是谭冰宜,坏不到那么彻底,你到底还是有愧疚,所以想要同化我。”

  “你说的好像很有道理,什么谭冰宜也很可怕啊,她的手段更凌厉,更令人闻风丧胆。但是我从高中时候就开始了解谭冰宜了,你未必有我了解她,她的能力、她的禀赋,完全支撑得起她用正当手段去获得她想要的,她不用你用的这些手段,不是因为她善良,而是她觉得低级。”

  撒旦才不会用低劣的方式去收割你,

  她会让你自愿把脑袋伸到铡刀下,

  让你心甘情愿,

  认赌,服输。

  这才是堂堂正正的杀戮。

  谭礼鸣摊了摊手,说:

  “好吧,老实说,我很钦佩我姐,我欣赏她,所以努力跟她打好交道,而且这么多年来,我从没有盼不得我姐好,只是,那终究是外人的好,而实实在在落到我手上的,是谭之左许诺给我的中芯百分之十的股权,还有战略副总裁的职位……我才刚毕业,你也知道我们这一支隔得实在太远,就算仰仗我姐,有些路也要走好几年,这是好几年弯路,这才是我不想走的弯路!”

  “你没有想过,你因为这一点蝇头小利,得罪了谭冰宜,你就算真成了中芯里的一把手,谭冰宜日后也有的是法子对付你。她会清算的,倒时候别说是你了,整个四房都会被她血洗的。”

  “搏一搏嘛,”谭礼鸣表现得很无所谓,“反正输了,也就是去过普通人的生活,可赢了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他的目光沉了沉,很小声地说,“这就是我羡慕你的原因,你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也什么都不怕失去,而我们这些离权力核心不远不近的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们才是最不甘愿、最难甘心的……其实我想要的也不多,就是想走一次谭家祖宅的二楼台阶……”

  他别过脸去,声音满是艳羡,“那道一楼通往二楼的台阶,谭冰宜能够轻而易举踏上的台阶,这就是我们这些旁支一辈子在追求的东西,从小被耳提面命,甚至被摁着头接受的东西……”

  “凭什么她谭冰宜一出生就有啊?”

  他低头笑了一下,吸了吸鼻子,“行了,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你现在认清了我这个人,总比没认清要好。不过,我还是真心实意地说,哥,我羡慕你,你的好日子,真的在后面呢……”

  李裕安说:“我因为你,我没有好日子可以过了,你姐随时随地要舍弃我,我很快会死掉的。”

  堂弟说:“哥……”

  “别叫我哥,叫的我恶心,”李裕安重新捡起了伞,“我也很忙,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我捅下的篓子自己也要收拾。我来就是告诉你一声,以后见到了就当没碰过,别再到我跟前恶心我了。”

  堂弟沉默片刻,最后,拍他的肩:

  “小心点周之倾吧,哥,我说真的。”

  李裕安浑过去:“你现在以什么立场提醒我?”

  他拨开肩上那只令人作呕的手,收起伞,钻进一旁的车里,驱车离去。李裕安回到公司,就着休息室里的淋浴间冲洗,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坐在案前办公,不知不觉他工作到很晚,在想该怎么反制中芯的竞品,可也许是太久没睡了,下午又淋了雨,脑子格外昏沉,伏着案睡去。

  三十九点五度。

  李裕安睁开眼,医生甩着体温表,告诉他发烧得很严重,先给他打一点药水。李裕安揉着脑袋醒神,谭冰宜就坐在一旁,撑着侧颊,翻着一本长篇小说,叫做《静静的顿河》,那本书是很厚重的,被她的膝盖支撑着,她似乎非常专注,但是,当李裕安看向她,又能第一时间察觉。

  “好点了吗?”她合上了书本。

  李裕安说,不知道,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好沉,好像要沉到地面以下,沉到另一个世界去。他有一瞬间真的是这样希望的。美丽的妻子轻轻地走到了他的身侧,俯首,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体温在几盏呼吸之间传递。

  “真是烧得不轻啊……”

  “很快会退烧的,”李裕安回答,像在安慰自己,“等我把今天的针打完,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你病了,还是先好好养病吧。”

  李裕安虚弱地摇了摇头,“我……”他话音未落,咳嗽起来,连带着手上的输液管也摇曳起来。咳完之后,李裕安感觉自己的喉咙像被刀子在割,谭冰宜立刻倒了一杯温水,引他喝了下去。

  喝完,李裕安才能开口,“你别管我了,忙你的去吧,我也有很多事要忙,都不要浪费时间。”

  “我并不忙,”谭冰宜又坐回去,拿起一旁的书,朝他示意,“难道看不出来我还挺悠闲的吗?”

  李裕安要说的就是这个:“都到这个节骨眼上,新药发布会就在两周后,你还在这里看闲书!”

  “啊,无所谓,反正一切都准备好了。”谭冰宜表现得很不在乎,“无论谭之左打算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我们又不可能提前知道他要动的手脚,只能说,尽量抵抗这份风险吧。”

  “……他一定会在发布会前后搞大动作。”

  “那又怎么样?急也急不得啊。”谭冰宜叹了口气,“好啦,别担心那么多,你的身体最重要。”

  都什么时候了!还这副虚情假意的样子!

  李裕安一下子就毛了:

  “……我没办法不着急!”

  他盯着她,手背上的青筋都暴浮起来,“既然是我捅出的篓子,我就没办法不着急!我不做点什么补救措施,到时候上市效果大打折扣,最终也会怪到我的头上!问责下来我没办法……”

  “安啦,这不是有我吗?”谭冰宜安抚他,“天塌下来有你女人顶着啊,有我坐镇,就算捅了天大的篓子,你公司那帮老东西也不会拿你怎么样的,除非他们想让京杭在北城处处受到掣肘。”

  李裕安眯着眼睛,像是看一团浑浊扑朔的迷雾,看不清,半晌,又笑了:“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不是怎样的人?”

  “你就不是那种不计较的人,”李裕安闷着头说,“你是那种会以一还百的人,我让你吃了亏,你会给我教训的,还保我,呵呵,你现在应该想杀了我的心都有了,你想怎么搞我,直说吧?”

  谭冰宜深深地注视着他,眉头皱了一下,“为什么你总把我想得那么坏?裕安,我们夫妻之间是没有隔夜仇的,我当时实在气坏了,才会口不择言,我不是有意那么说的,我向你道歉。”

  “你别向我道歉,是我向你道歉才对,我让谭礼鸣得逞了,我现在才真正看清他是怎样的人,只可惜太晚了。我知道道歉也弥补不了什么,你很快就会把我这个没用的废棋扔了,我不聪明,也没背景,总是给你拖后腿,你如果还想要京杭的合作线,大可以换一个更聪明、更听话的人,我相信这样的人你手里头一定有,至于我,我知道,不用你提,我自己到时候会提。”

  “……你要提什么?”谭冰宜声色渐冷。

  “还能是什么?”李裕安想说出那两个字,但是,心脏却被捏得更狠了,即便如此,忍着痛也要说出来,“离婚。反正你现在玩我也玩够了,我其实呢,也爽够了,我的人生没什么遗憾了。”

  “人生没有遗憾了?”谭冰宜重复,“听起来就像你要想不开了一样。可是人生还有很多新奇的事可以体会,如果有金钱,就挥霍金钱,如果没有就挥霍青春。我可以让你的人生变得更爽。”

  她压低了声,漫不经心地诱惑,

  “你不想体验……爽到极致的人生吗?”

  李裕安如果问,什么叫爽到极致的人生,那么谭冰宜就能让他见识到。只可惜李裕安什么也没问,只是心如死灰地摇头:“我不想体验,爽到极致的人生,就不是天堂,就是地狱,我不想下地狱。我从今天开始信教了,我觉得我应该经历更多磨难,第一步,就是和你彻底分开。”

  谭冰宜一下子扔掉了手里的书。

  “……开玩笑吗?”

  “没跟你开玩笑。谁跟你开玩笑?谁一天到晚笑嘻嘻的,跟你没轻没重地开玩笑?”李裕安即便是犯错,他也犯得硬气,因为什么呢,因为他这种小人物啊,出场是无足轻重、无人在意的,他一生里最重要的十年都在给两个男人当背景板,如今才风光了几个月,就被告知要退场。

  这挺悲催的。

  说实话,这结局烂透了。

  他会给作者寄刀片的。

  但李裕安不可能就连退场都那么狼狈,他的自尊也不允许,他会昂首挺胸地走,走到无人处在掉几滴无关紧要的猫尿,总之,不会是在谭冰宜的面前。他说,“要离就离,没那么多废话。”

  说完,他就落落大方地瞪向谭冰宜。

  怎么着吧?

  你还能拿我怎么样?

  “……你是把脑袋烧晕了,才说出这样的蠢话,”谭冰宜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好了,如你所见,我是很忙,忙里抽空来探望你,还要听你在这儿胡言乱语……我回公司了。”

  谭冰宜径直离去。

  给足他反应的时间,所以,当那股勇敢者的激情从李裕安的大脑里褪去,他又浑身冰凉起来,躺了下去,望着惨白单调的天花板,心还在怦怦跳。他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却唯独不知道谭冰宜下一秒会干什么,这感觉就像是踩在一块危石之上,它总有一天会滑落,但你不知道。

  你永远无法得知。

  李裕安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醒了,护工送来丰盛的病人餐,水挂完了,但是烧还没有退,李裕安受不了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儿,什么事都做不了,他想出去,却被谭冰宜的人拦了下来。似乎是吸取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是两个虎背熊腰的黑衣保镖,他们礼貌而强硬地告诉他,如有必要会进行肢体碰撞。

  就算是宋亚冬来了,也要脱一层皮,李裕安完全不能和这些人硬碰硬,所以他趁着护士来查房换挂水的时候,偷偷地拔了针头溜了出去。刚打车到公司,谭冰宜的商务车就横在公司门口,把李裕安拎回了家里。开什么玩笑,他连自己办公的电脑都没碰到!李裕安简直气急败坏了!

  “你让我做一点事能死吗?”

  “我说了,你最应该做的是躺在床上,好好调理身体。”

  “我调理个屁!我能下地能干活儿!你不要罔顾我的意愿好不好啊?!我都是个成年人了,我做什么事难道还要你管吗?你成天管东管西,管这么多,是不是连我尿了几滴都要管啊?!”

  谭冰宜说:“你对我说话放尊重点。”

  啊,李裕安不敢大放厥词了。

  他别过头,“我回医院,我不回家。”

  “为什么?”

  “我挂水去了。”

  谭冰宜笑了,低头抽出一根烟,自顾自点了起来,“别糊弄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觉得医院人多好跑一点。我就不明白了李裕安,就你现在这死样,别说保镖,我两拳就能把你干趴下,你就不知道消停一会儿吗?我天天好吃好喝对你,给你喝药,钱都打水漂了!”

  李裕安说:“……我怎么样不要你管,我早就说了你在多管闲事,我会感激你吗?我也不会!我早就说了我就是彻头彻尾的一只白眼狼,我不惦记你的好,你现在就可以把我扔下车去!”

  谭冰宜吸着烟,搞得车里面乌烟瘴气的,林姐面不改色地开着车,保镖环着雄壮的双臂,神色紧绷地背靠前座,似乎在提防李裕安伤害他的雇主,只有李裕安一个人被呛得快要晕过去了!

  “我想吐……”他攀着车窗,西装里是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看起来真的很可怜,眼泛泪花。

  谭冰宜:“忍着,不是爱造作自己吗?”

  李裕安说:“车开得太快了……我的胃好难受……真的好难受……我的头疼得受不了了……”

  谭冰宜捏着烟,面色阴沉地看着他,几秒钟后,撂起额前碎发,轻轻地骂了一句脏话,把车停下来,喊林姐开窗通风。谁知道车窗一开,李裕安竟然想要扒窗跳下去!谭冰宜一下子拽住他的后领,往回扯,她都惊讶李裕安的力气怎么这样小,像个小鸡仔一样就被甩到她的大腿上。

  李裕安虚弱地挣扎起来。

  “你给我……安分点!”谭冰宜把他摁在怀里,真是少见,至少林姐这辈子都没见过谭冰宜如此有耐心的时候,尽管大小姐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杀人了。事实上,谭冰宜要是能动手早就动了,但是,盯着李裕安那张苍白的、泛着病态红晕、看起来快要哭出来的脸,她也下不去那个手。

  “李裕安,”她的手从他的后颈挪开,顺而转到他的咽喉,轻轻扼住,迫使他抬起头和她对视。

  声音变得温柔,很轻,很缓,

  “难道一定要我把你锁起来吗?”

  李裕安一怔,整个人就像回过神来,又像是丢了魂。车停在了地库里,有人拉开车门,李裕安看到了好多人,才意识到谭冰宜在想什么,这群黑压压的人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跟着上了楼。打开了家门,他们也站了进去,李裕安心里在说,不要,但是他知道说不要也没用,谭冰宜不是那种你说“不要”,她就不给的人,床上是这样,床下也是如此。她揉了揉李裕安的脸,说:

  “这些人看着你,我会比较放心。”

  “……你要把我关在这里吗?”

  李裕安的脚趾头都在颤抖。

  他感觉好崩溃,好羞耻,不能忍受,完全不能,他嘴唇打哆嗦地说:“你……别这么对我……”

  “不是关你,只是让这些人照顾你而已,医院太乱了,你在那种地方我不放心。”谭冰宜抬手,又用温冷的指尖拨弄他的眼睫、鼻梁、软糯的嘴唇,“乖啦,我最近事很多,体谅一下我嘛。”

  李裕安忍受她的触碰,胃里疯狂翻涌,像下暴雨,落到嘴唇边,只有一句小小的:“不要……”

  “乖,”谭冰宜觉得他平静下来了,掀开他被汗湿的额发,还是很滚烫,吻落在额头上面,反而带走了温度。近距离,李裕安才能看清她眼底罪孽深重的血丝,还有那隐藏在白皙肌肤之下的黑眼圈,他的呼吸重得快要落在地上,心坠坠,谭冰宜抽身的时候,他下意识拉住她的衣袖。

  别走。

  别把我,

  留在这里。

  能不能不要啊?

  他牙关绷得紧紧的,但是,下一秒,就像触电一样,飞快地缩回了手,不叫谭冰宜看到他眼底的绝望。谭冰宜以为他就是害怕了,又开始重复地抚摸,温声安慰,“等我有空了就来看你。”

  她就这样离开了。

  李裕安度过了最令他恐慌的十天。

  一天天倒计时,一天天地数,李裕安翻着手机上的日历,什么也做不了。他输液,吃退烧药,烧退了下去,但是精神却日渐萎靡。谭冰宜偶尔会来看他,有时候一天两三次,有时候两三天一次,她来的时候会让别的人离开,问他身体状况怎么样,李裕安也没有说好起来了,因为他感觉自己身上的某块地方在腐烂,散发出剧烈的恶臭,他有时候晚上做梦,被自己给臭醒了。

  他就说,不知道。

  “好起来,知道吗?别再让我担心了。”

  “又不是你叫它好,它就会好。”李裕安说。谭冰宜出乎意料地忍受了他的戾气,在卧室里陪了他几小时,看他实在不愿意搭理她,又叹了口气,拎着包离开。李裕安抻着下巴,一言不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家里尖锐的东西越来越少了,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不翼而飞了。有时候李裕安在卫生间里待得太久,就有佣人来问他身体是否不舒服,他吃饭的时候,厨师格外留意那些刀叉,李裕安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知道谭冰宜嘱托了什么,他唯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李裕安的脑子空荡荡的。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智障。

  十天过去,距离发布会还有四天。李裕安浑浑噩噩地睡,傍晚醒过来,窗帘遮得很严实,一天都在下雨,但是这会儿停了。光着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绚烂的落日余晖吞噬了他的身影。

  李裕安的眼睛一眨也不眨,注视着这片燎燎的晚霞,像是玫瑰和烈火交织在一块,焚烧出剧烈的花香。李裕安的确闻到了花香,转头一看,床头柜的花瓶上不知何时,已经插满了艳红色的弗洛伊德玫瑰,蓬勃的、很热烈,他走到花瓶面前,拿起一只,看了一下,又默默地放回去。

  他看向门口。

  一般情况下,听到卧室里的动静,医生就知道他已经醒了,进来帮他测量体温,看他的状况,但是今天,整个家里静悄悄的,李裕安推门走出去,客厅里一个人也没有,他狭长的影子投落在一尘不染的瓷砖地板上。他喊了两声,没有一个人回应他,奇怪,谭冰宜把人都撤掉了吗?

  李裕安感觉有些饿,走向餐厅。

  眼前的一幕让他很惊讶。

  方形餐桌上摆放了烛台、鲜花瓶、还有一瓶极上乘的红酒,诱人至极的食物用昂贵的梅森手绘收藏餐盘乘放,白瓷边被玫红色的餐布一衬,像是刚刚剥了壳的荔枝,勾起了李裕安的食欲。

  这时候,谭冰宜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一盘勃艮第红酒炖牛肉,放到了餐桌上,拍了拍手,说这样就齐活儿了。李裕安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又问,今天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吗?

  “今天是你的生日啊,你忘记了吗?”

  啊,原来是生日,李裕安呆滞地转动着眼珠,他早就把这种无关紧要的日子忘了。谭冰宜把他摁在餐桌前,把刀叉塞进他的手里。烛光映照着他的脸,还有那双漆黑的、毫无生气的眸子。

  李裕安平心而论,“我自己都忘了。”

  “不会吧,李裕安!”谭冰宜笑着捏了捏他没有肉感的、干瘪的脸颊,“你连自己的生日都能忘?这可是人一年当中最值得庆祝的日子了,你从来不过吗?在我之前你的生日是怎么过的呢?”

  他低下头去,“很多年不过了,在前继父家的时候,会稍微办一下,但是高中之后就不过了。”

  他又说,“你没必要给我过生日。”

  “那怎么行?”谭冰宜挑眉,“这可是生日啊亲爱的,好啦,先吃吧,我还给你准备了礼物呢。”

  什么礼物,李裕安问,谭冰宜笑嘻嘻的,非要藏着掖着,说是秘密,吃完烛光晚餐就告诉他。李裕安于是只能埋下头吃饭,中途又聊了两句关于发布会的事,谭冰宜只说,让他不用担心。

  “我已经把一切都处理好了。”

  ……真的吗?

  李裕安垂眸不语。

  谭冰宜的嘴里没一句实话,他现在都快分不清楚,这个世界上从前他认为是对的事,是不是错的,而那些他原本深恶痛绝的,会不会才是这个世界的本貌。李裕安不是被堂弟谭礼鸣毁了,他是被困在自己的迷宫里走不出来了,一次背叛并不能把他打倒,谭冰宜的一次动怒也不会让李裕安丧失了勇气,真正击溃他的,是那些他从未深思的东西,堂弟这样的事每天都在上演。

  每天都有人背叛了别人,

  然后,再被别人给背叛。

  清偿,清偿,不停的清偿,因为受够了从前被萧呈当成跟班狗一样戏耍,所以他戏耍了回去,因为周之倾只把他当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色,所以他也扳倒过他,撕开了对方的真面目。从前他觉得真是太解气了,但是,现在看来,不过是一报还一报,今天是你,明天是我,后天是他。

  难道这就是痛快吗?

  这样真的能叫人幸福吗?

  可李裕安为什么感觉……那么痛苦呢?

  意识到这是一个死循环,意识到自己应该从这个永无止境的循环里跳出来,否则迟早有一天,他也会变成更年轻、更凶猛的斗兽的食粮。谭冰宜不是黑洞,她是一个以她为中心的斗兽场,男人们相互厮杀,鲜血把地板染红,她悄无声息地吮吸他们的生命力,直到最后,油尽灯枯。

  李裕安实在不应该踏进来,

  踏进这个撒旦的修罗场。

  现在他要逃出去——已经晚了。

  “好了,吃得也差不多了。”谭冰宜拍了拍手,脸上仍然挂着愉悦的笑容,其实很多时候李裕安并不知道她在笑什么,都说了,说了很多遍了,她这个怪胎在笑的,和别人在笑的,注定不是一件事,这就导致当所有人都止住了笑,而谭冰宜才真正开始。她说,你的礼物就放在门口。

  快点开门去迎接它吧。

  不,李裕安有不好的预感。

  他感觉那不是什么好礼物,他硬着头皮走到了门口,在身后的恶魔妻子的注视下,他的指尖刚落在冰冷的门把手上,她就再一次催促,快一点。李裕安突然就不敢打开门了,他收回了手。

  回头,小声问,“可以……不收吗?”

  谭冰宜站在玄关的那一头。

  灯光没有垂怜她美到极致的脸,而是任由它被黯淡的阴影覆盖住,挺拔的、优越到无可附加的鼻梁,一连串的暗光,点状,像是富人戴在手上的珍珠项链,唯一亮得惊人的,是她那双湖泊般动人的眼眸,里面闪烁着不可名状的魔光,更白,更耀眼,像是天际线处轰鸣而降的雷暴。

  不,可,以。

  就是她给他的口型。

  开门,

  开门!

  快开门!!

  芝麻开门。

  石头之门就会打开了,里面也许装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银珠宝,也可能装着阿里巴巴的哥哥——戈西母的尸首。李裕安看过童话故事,可是,亲爱的,现实不是童话,现实就是——

  李裕安打开了门,走廊灯亮起,他看清了眼前的事物,被吓得尖叫了一声,整个人瘫坐在地。

  谭之左,谭之右,这对无恶不作的兄弟,此时此刻就光着身体,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们身上缠着诡异的红丝绒礼带,一圈一圈的,在脖颈上系着荒谬的小蝴蝶结。这、这他爹是什么?!

  他的大脑一下子宕机了。

  谭冰宜从他的肩膀跨了过去,走到了门口,蹲下身来,注视着这两个男人,又回头看李裕安,眉眼弯弯地笑,掌心朝上地托了托谭之左的下巴,说:“这就是我给你的生日礼物啊,老公。”

  李裕安害怕得头皮发麻:“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对他们做啊,”谭冰宜被凶了,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你看,他们都很健全啊,不是被我逼着来当礼物的,他们都是自愿的,这个丝带是可以解开,”她解开了谭之右脖颈上的丝带,谭之右尚且稚嫩的脸上,毫无血色,那股恐惧的情绪就像是疟疾,迅速地扩散开来。

  “你、你们为什么跪在这里?”李裕安问。

  谭之左木然地跪在那儿,眼神就像一汪干涸的湖水,缓缓地,落在李裕安同样害怕得要哭出来的脸上,随后,他又把头低下去,声音很沙哑:“你赢了,李裕安……我们是来……赎罪……”

  赎罪。

  李裕安就不可能相信,他看向笑盈盈的谭冰宜,“你把他们的父母绑架了?你把他儿子杀了?”

  “喂,你怎么总把我想得那么坏呢?”谭冰宜不乐意了,“我都说了,违法乱纪的事咱们不干!”

  “那他们为什么……”

  谭之右突然开口:“装傻有必要吗,李裕安?”

  谭之左立刻扯了扯他:“闭嘴!”

  “我就不闭!我他妈问你,李裕安,装傻有必要吗?!你赢了,你们一家都赢了!很得意吧?把我们耍得团团转!你应该相当爽才对,开香槟庆祝才对啊!干嘛摆出这副死了人的表情?”

  “闭嘴!!谭之右!我让你闭嘴啊!”谭之左竟然抬起脚狠踹了弟弟一下,又摆出一副赔笑脸,朝谭冰宜说,“对不起啊,我这个弟弟就是野惯了,说话没一点教养,你千万不要和他计较!”

  李裕安感觉这一切都像是颠倒于现实的梦境,这怎么可能呢?他说:“你们是不是中邪了?”

  “没有,没有,我们都是自愿的,”谭之左慌忙地把弟弟的头往下摁,“我们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那些下作的手段我们不会再使,我和我弟都给你磕头了!”说完,就连砸几个大响头。

  李裕安哪里见过这阵仗,立刻去看谭冰宜的脸色,就像小孩子去观察大人那样,懵懂、谨慎,小心翼翼。而谭冰宜却是理所当然的,她抬了抬下巴,说:“继续啊,让我看到你们的诚意。”

  她顿了顿,“目前,我只看到谭之左的诚意。”

  谭之右一听,屈辱地咬住了嘴唇,眼泪竟然落了下来,他又看向李裕安,大喊,对不起,我错了,我不应该那样说你,然后就拼命地磕起头来。李裕安也摇头,四肢并用地往后爬,他感觉一切都像是恐怖片,颤抖着握住门框,想要把门关上,谭之左却抵住门的另一边,朝他摇头。

  “为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终于,他抬头问谭冰宜。

  谭冰宜“嗯……”了一声,像是在回忆,眼珠子往上飘了飘,又笑着回答:“是这样的,他们新药出现了重大的临床数据缺陷,NMPA核查中心给出的结果是——注册申请不予批准,并且家族内部审查也发现,谭之左正在对家族财产做一些资本掏空、关联交易、海外离岸隐匿的事。”

  “现在这些事败露出来,家族当然要求追回财产,只可惜十二亿金额,就算四房抵押完国内现存的存款、股权、不动产,这个窟窿也是填不完的啊,谭之左,你自己说说,还欠了多少?”

  谭之左屈辱地回答:“……九亿多。”

  “啊!九个亿!”谭冰宜眨巴眼,“我的天哪!普通人哪怕奋斗一辈子,挣到九百万都够呛吧!你竟然吞了九个亿啊!这得多了几个零啊,九个亿,我的天呢……”她吸了吸鼻子,“好可怜……”

  谭之左绷住下颚,不出声。

  李裕安脑子里乱成了一锅浆糊,暂时还没办法接受如此庞大的信息量,怎么就突然就变成这个情况了呢?怎么一下子四房就倒台了呢?明明上一秒谭冰宜还因为新药数据泄露而焦头烂额,为什么下一秒,中芯就连带着它的竞品一齐被扼杀在摇篮之中了?这短短十天内发生了什么?

  他不得不再一次望向谭冰宜。

  她却自顾自地抱着臂,说,“唉,看到你们欠了这么多钱,一屁股债的样子,还真是怪可怜的,不过我的丈夫啊,因为你们搞的这些事,也很可怜,知道吗?我非常心疼,你们害得他生了一场大病,其实在我看来,你们就算还不起钱被人打死,我也不会掉一滴眼泪,但是,我的丈夫稍微碰破了皮,我都伤心得不行,你们这几条贱命比不上我丈夫的一根头发,知道吗?”

  谭之左连声说:“我知道,我知道……”

  “今天是我丈夫的生日,我啊,就想着,让你们来给他赔罪,这个礼物肯定会让他非常高兴、非常解气的,”谭冰宜抚摸着李裕安由于极度恐慌,而泛着泪花的脸蛋,“但是,好像没有呢?”

  李裕安呆滞地道:“这我怎么高兴啊……”

  “不,不是的,”谭之左说,“你丈夫很高兴,你看,都高兴哭了,已经够高兴,够高兴的了!”

  “没有,根本就是不高兴!”谭冰宜摇头,“这可怎么办啊……要不……让你更高兴一点吧……”

  李裕安张了张嘴,刚想说话,谭冰宜拍了一下脑袋,说:“啊!这样好了!你大病一场,心情肯定很郁闷,而且也需要运动,流汗肯定能让你更健康!要不我们把他们当沙包一样踢吧!”

  谭冰宜似乎觉得这个想法很好,点头,说这样才对嘛,然后,一脚就踢到谭之左的肚子上——这一切都发生得猝不及防,李裕安还没反应过来,谭之左就倒在了地上,捂着肚子,哀叫着。

  “哥!哥!!”谭之右也慌了,掉着眼泪上前,“你还好吗?哥,我们别待了,走吧,走吧!!”

  “啊,我好像忘记说了。”谭冰宜盯着脚上七厘米的华伦天奴柳钉高跟鞋,“这一脚,一百万。”

  “什么?!!”

  不约而同的,三人齐刷刷地抬起头。

  是的,就连李裕安也惊呆了。

  “是的,一脚,一百万,”她说,“我谭冰宜说到做到的,挨一脚,一百万,这个买卖划算吗?”

  谭之左立刻爬起来:“真、真的吗?一百万?你真的帮我们还吗?立刻就打到我的账上吗?!”

  “啊……”谭冰宜笑了,看着刚才还躺在地上爬不起来的亲叔,“对啊,就这样打到你们账上。”

  谭之左痛到抽搐的脸上,竟然洋溢起了笑容,他就像一个亡命徒,抱住谭冰宜的小腿,“谢谢你,你踢吧,使劲儿踢我,随便你怎么踢,踢哪里都行,一百万,说好了,踢一次一百万。”

  李裕安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大抵是他很久没有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了,所以,谭冰宜也看得很尽兴,她问:“要玩吗?”

  李裕安心惊胆战地摇头!

  啊,真遗憾,她活动着脚踝,那就我一个人玩吧。紧接着,她暴力地踢踹着谭之左,一脚,又一脚,每一脚都比之前更重,很快谭之左身上就青一块紫一块了,害怕踢的不作数,所以他也不敢抱着脑袋蜷缩起来,而是躺平了任由谭冰宜踢,不一会儿,一声声哀嚎充斥了整个走廊。

  鲜血剐蹭在地板、雪白的墙面上。

  李裕安又吓得瘫软在地,感觉都要吓尿了,他突然就尖叫了一声,哆哆嗦嗦、四肢并用地往回爬,谭冰宜停了下来,摸了一把脸上的血渍,恶魔一样回过头,问他,裕安呐,你做什么去?

  李裕安真的哭了:“我去报警!我去报警!”

  “啊!别报警!千万不能报警!”谭之右怪叫一声,就上来抱住他的腰,“报警了我哥就一分钱也拿不到了!你疯了!你还害我们害得不够惨是不是?!你非要把我们家赶上绝路是不是?!”

  李裕安说:“你疯了,你哥都要被打死了!你哥真的会被这个女人活活打死的,我不疯,我不要看到有人死……你放开我!你哥都吐血了啊,你哥把内脏都吐出来了!快看看你哥去啊!”

  两人纠缠期间,谭冰宜还没有停止殴打,然而,谭之左确实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他已经被打得一声也吭不出,像猪一样哼哼了。谭之右眼泪又飙了出来:“哥!哥啊啊啊!你没事吧?!”

  谭之左只是意识模糊地问:

  “……多少脚了?”

  谭之右脸色一白:“我、我没数啊……”

  “六十二脚,”谭冰宜冷静地喘着气,“我没有少数,也不会谎报,谎报的话我全家立刻暴毙。”

  “六十二脚,就是六千两百万,六千两百万啊……”谭之右又哭又笑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谭之左说:“我还可以……挨……”

  “算了吧,我可不想闹出人命。”谭冰宜嫌恶地蹲下身擦拭高跟鞋,沾满了血,根本擦不干净,她随手把这双高跟鞋扔在走廊里。谭之左像一具尸体一样瘫在那儿,突然,扭头看向谭之右。

  谭之右泪眼朦胧:“哥……”

  “之右。”谭之左说,“懂点事。”

  谭之右吸了吸鼻子,也跪倒在谭冰宜的脚边,说,你踢吧。谭冰宜却叹了一口气,说我已经没力气了,也踢不动了,说罢,她再一次看向李裕安,说,要不你来吧,这感觉真的,很不赖。

  李裕安说:“……我不要。”

  谭之右却不乐意了:“求你了哥!一脚一百万!你踢我,就当行行好!我就当你行善积德了!”

  李裕安两片嘴唇在打架:“我……我是非常恶心你,但是,我既不想踢你,也不想给你钱……”

  “啊……”谭冰宜说,“好吧,既然我老公不愿意,那么,今晚的百万补贴活动就到这里结束了哦。”

  “别、别啊!”谭之右慌了,一下子抱住李裕安的大腿,“求你了,你踢我吧,你给我一脚,来来来,你打我也行,朝哪儿打都行!你不是最讨厌我了吗?我还喊你和你妈是臭出去卖的,你很恨我吧?很恶心我吧?来打我,求你了来打我,李裕安,李哥,求你了你快打我吧求你了!”

  李裕安说:“别碰我!好恶心!别碰我!”

  可该死的,谭之右就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黏在他的裤腿上,怎么也挣脱不开。这时候谭冰宜“啊”了一声,说,我下去拿一趟东西,李裕安说你别走,先把这个神经病给我搞走了,她又笑嘻嘻地说,你自己解决嘛,我要去拿给你的生日礼物了,既然你不喜欢这个,我还有别的。

  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别,别别别,别走!

  李裕安欲哭无泪了。

  谭冰宜换了一双干净的平底鞋,径直走过沾满了血的走廊,在黑暗尽头的拐角,突然停下脚步。她回过头,对李裕安很认真地陈述:“真好笑,我花了一点小钱,就成为了他们的救世主。”

  六千两百万。

  小钱。

  救世主。

  啊……恶魔……

  李裕安原本还能忍住,但是,这一句过后,他真的,一点也忍不了。谭冰宜的脚步声远去,而谭之右还在恬不知耻地跪求他:“求你、求你!你快打我吧求你了,你打我,打我,打我……”

  李裕安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推开他。

  他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

  -

  谭冰宜走到楼下,拿过了助理手中的礼品袋,心情还算愉悦,哼着歌往回走,一则电话打来。

  是堂弟的。

  “姐,四房的事就算告一段落了?”

  谭冰宜说:“嗯,你办的不错,很厉害。”

  “哇……”堂弟也叹了一口气,在电话的那端,摸了摸伤疤未愈的嘴角,“姐,你以后别再给我发这种任务了,你是真不知道,这坏人可真难做啊……嘶!姐夫给我的那一下,现在还疼呢。”

  “难做吗?”谭冰宜忍俊不禁,“我看你做的相当在行。你真适合扮演那种忘恩负义、两面三刀的角色。”

  “诶,好话说一点嘛。”堂弟不乐意听,“好吧,我倒是没什么,横竖就是被谭之左痛骂一番祖宗十八代的,碟中谍是这样的嘛,但是,我就是担心姐夫,姐夫知道真相了肯定会不乐意吧。”

  “横竖是给他长了个教训,”谭冰宜勾着发丝,说,“让他知道,以后对人对事都要留个心眼。”

  “姐——”堂弟笑着拉长了调,“我发现了啊,啧啧,终于让我发现了,你对姐夫是不一样哈。”

  “不一样在哪里?”谭冰宜问。

  “你从前哪有那么多耐心啊,还长个教训,长个教训的,我算是知道了,你就是不想让姐夫卷进这种事,你对那个周之倾都是用就用了,随手的事,对待姐夫就是非得把他保护起来,跟个珍稀动物似的,生怕他受一点伤,”堂弟顿了几秒,坏笑起来,“说实话,还是很喜欢的吧?”

  “啊?”她还挺惊讶呢,“是这样吗?”

  “难道不是吗?”

  谭冰宜沉吟着,活动肩颈,眉头微微蹙着,看起来有点烦躁,然而,嘴角却噙着动情的笑意,

  “那就……有点麻烦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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