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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所求之物 “儿子!你


第29章 所求之物 “儿子!你

  【有一天, 我睁开眼,地狱变成了人间。】

  ——日记一则

  警局里,李裕安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坐在冰冷的铁椅上, 呼吸急促, 双腿发软, 两只手摁在沉重的额头上。身旁的母亲还在同警务人员哭诉, 说她实在是接受不了,这场灾祸发生得太过突然, 李裕安却感觉耳边蒙上了一层细密沉闷的纱, 眼前也是灰蒙蒙的,一切都离他很远, 只有继父死前的惨状如此真实。

  宴会后发生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继父在宴会上偶然遇见了出国留学归来的白月光,却说他和母亲在一起多少有此人的影响, 当时这对情人当年在机场是不欢而散, 许多年没联系,但继父仍然对这位白月光念念不忘, 这也是他耽误到三十多岁才成家的原因。如今白月光又出现, 母亲当时在宴会上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宴会后继父说要和白月光以及其他老同学聚聚, 让她和儿子先回家, 母亲当时还愤恨地说, 他要是真回头跟那个白月光好上,还不如找个人给他撞死算了,但那只是气话。

  谁曾料, 言出法随了。

  继父正是和白月光单独在车上时出的事,情急时刻继父往右边打了方向盘,于是他死透了, 而白月光受了重伤,陷入昏迷。李裕安和母亲在派出所呆到凌晨四五点,把一切的真相都搞清楚,然后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家。母亲在车上嚎啕大哭,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母亲情绪崩溃。

  在李裕安稀薄的记忆里,母亲是很少情绪失控的,因为她无论做什么大事都是悄么声儿的,是直到她跟李裕安说,李裕安才意识到,啊,她竟然做了这样的事。李裕安记得一件小事,在刚上高一的时候,他被班上几个同学笑话长得像女生,回来跟母亲说了,母亲端详着他的脸,很仔细的,又把他脸颊上脏兮兮的灰尘洗去,说,“没必要和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计较。”

  李裕安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他只是长得很像母亲,而家长会上母亲看到那几个欺负他的人,只是冷冷地笑了一下,说裕安,你以后不会遇见这些平庸的人。于是高二他就来到了爱舍,在以前的学校,还有人议论他怎么突然就“飞黄腾达”了,而他也明白了母亲的想法,她认为和一个人发生交集,一定要看对方是否有用,很显然,那些只会嚼舌根的人对李裕安没有一点用处,既不能使他的学习更好,也不能给他跨越阶层的财富与机会,这种就是“没有用处的人”,母亲常常说:“没有用处的人总是聚在一起,因为他们不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母亲正是因为目标明确,所以总是一意孤行,正如她嫁给这位新继父,也毫不犹豫地把过去甩在了身后。李裕安有时候很担心,会不会母亲也像甩开过去一样甩开他,可时至今日,她都还没有离开他,现在母亲正孤苦伶仃地抱着他抽泣:“裕安,我除了你什么都没有了……”

  李裕安说:“妈妈……”

  “你一定要守住你继父的一切,知道吗?”

  “……知道了。”

  李裕安眸光摇曳,说,知道了。

  葬礼在第五天举办。

  当天来了很多人,出乎李裕安的意料,谭家人也来了,谭父谭母都表示非常过意不去,如果继父没有赴宴,当晚或许就不会发生那样的祸事……这怎么能怪罪到他们身上呢?母亲对于他们能赏脸来吊唁已经很高兴了,只是,仍然抹着眼泪,凄惨道:“不知以后该怎么办……”

  谭母轻拍着她的背。

  母亲更泣不成声:“家里的顶梁柱没了,就剩我和裕安两个了,每天看着这空荡荡的大宅子,我都害怕,裕安在公司也没学几天东西,就要被迫接手一大堆事,我真怕他一个扛不住……”

  谭父说:“我们和京航生物的合作项目不会因此终止的,这样,裕安,明天你来我这边的项目负责人这里,让他和你对接一下,对,尽快上手。好了,别哭了,擦擦泪,一切会过去的。”

  李裕安被喊过去,和这位大人物交谈,很多时候,他无法把谭父谭母和谭冰宜联系在一起,两位都是非常正派的人,即便是浅短的接触也能感受出来,然而,竟然生出了谭冰宜这样的恶魔。谭母温和地抚摸着李裕安冰冷的手,说,“看到你,我就想到我们家冰宜,我总在想,要是有一天我们为人父母的遭遇了什么不测,孩子在这世上可怎么办才好?你们都那么小。”

  李裕安想说,也不小了,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要懂的东西也迟早会懂的,再说了,谭冰宜,谁能让她吃亏呢?然而母亲朝他使眼色,他只能低着头,装作哀伤的样子,却挤不出眼泪。

  母亲说:“裕安是个懂事的孩子,从小他就不让我操心,无论学习上还是生活上。我对他其实也没多大的指望,能平平安安地过下去就好。可现在前路绸缪,都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谭父说:“裕安会独当一面的。”

  “谢谢您,谢谢您。”母亲忙不迭的。

  谭母看她实在可怜:“以后常来我家坐坐吧,带着裕安一起,来吃个饭也好,毕竟几家孩子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裕安,不要觉得我啰嗦,你母亲带大你也不容易,她为你付出了很多。”

  “怎么会,”李裕安说,“我知道,谢谢伯母。”

  一个温暖正直的家庭氛围很重要,李裕安敢保证,他如果拥有谭冰宜这样好的父母,绝对不会变成她那个糟糕恶劣的性格。正想着,一身黑裙的谭冰宜就出现在几人身旁,身旁还跟着萧呈和周之倾,互相打了照面,先安慰母亲,然后来安慰李裕安。李裕安体面地感谢他们。

  吊唁持续到中午,李裕安相当心力交瘁,因为既要应付宾客,又要观赏母亲的表演,全程他都不想深究谭冰宜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待他和他的母亲,她八成会察觉到他母亲怀揣着别样的居心,但她只是露出哀戚的神情,陪同在她父母一旁,偶尔和客人说几句话,又走到别处去。

  回家路上,母亲说:“裕安,你一定要把握住这个机会,我能做的都会做,剩下的看你了。”

  李裕安说:“你还抱有那个打算?”

  母亲:“怎么不行?”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李裕安扶着额头,“不该我们去宵想的事,不要去高攀,你想让谭家人怎么看我们,你让谭冰宜怎么看我?家主一死,我们就紧巴巴贴了上去,明眼人都知道……”

  “你管人家怎么看你!”母亲突然怒吼起来,“要不是你不争气,你以为我愿意卖这个丑脸啊?老娘我吃饱了饭撑的啊?你再不争,再不争就什么都没有啦!你知道大房那边争得多欢吗?你没看到他们在董事会上那个嘴脸?啊?要不是你妈我今天哭这一遭,你那个合作项目……”

  “我需要吗?”李裕安冷声说,“你不要一副什么都为了我的孟母姿态,你做一切是为了自己。”

  母亲哽住,随即以更恶劣的姿态:“对,一切都是为了我,裕安,你要为了我光鲜的生活,而拼劲全力,这就是我生下你并且养育你的原因,如果你没有做到,那我就不该把你生下来!”

  李裕安平静地望着她。

  她的胸膛不停起伏,语气越来越激烈:“你看我也没用!看我就能做到吗?你傻站在这儿,空等着,什么机会也等不到!我当初要是像你一样等,现在还在那几十平米的房子里,烧饭给一个一事无成的男人吃,但我没有等,而是付诸努力,所以我有了今天,你要像我学习啊!”

  李裕安说:“我学习你的什么?”

  母亲脸色变幻几瞬,随即彻底阴沉下来,就像是继父墓碑的颜色,“你是在嫌弃我吗?你是最没有资格嫌弃我的人,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我得到的一切,都有你的份!任何人都可以嘲笑我是多寡廉鲜耻的一个人,唯独你不行,因为你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我受人唾骂,你也跑不脱,而我过上殷实的生活了,你也获得了学业、工作上优厚的待遇,你不能放下碗骂娘!”

  “我没有嫌弃你,”李裕安难堪地低下头去,“这不代表我要效仿你吧。我只是不愿意成为你。”

  “那我就会后悔把你生出来!”

  “那我要是也后悔被你生了出来呢?”

  终于说出了口。

  李裕安松了一口气,不在去看母亲目眦欲裂的表情,而是望向车窗外,阴沉的天,飘下冷冷的雨丝,他却感到如释重负。耳边传来了隐约的哭泣声,李裕安等待哭泣消失,消失之后,他再看向母亲,对方绝望地看着他,他头一次感觉到自己作为儿子存在的实感,有一天,她什么都没有了,才想起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儿子,她最后开始需要他了,却是以这种见不得人的方式,她要献祭他给高门显贵,以维持自己体面的生活,她并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深渊。

  她知道的。

  她就是这样过来的,怎么可能不知道?

  即便如此,她也要如此,李裕安对于这种人,其实还挺……挺喜欢的,他并没有说自己就很喜欢妈妈了,在他看来,妈妈还是一个依仗权势的丑陋女人,他只是很敬佩这种不惜把他人推入火坑,也要保全自己的行为,自私到极致,其实也是一种美德。李裕安早就见过地狱。

  他早就和恶魔打过照面了。

  如此,他承诺:“我会尽力去试试。”

  然后就看到母亲那干涸的眼眶,重新涌出了泪水,还有熊熊燃烧的生命之火,她颤抖着抱住他,说太好了,谢谢你,我没白养你这么个儿子。她太傻了,但是,李裕安没什么好可怜她的,因为他自己才是最值得可怜的人,既然他的妈妈都不可怜她,那他也没必要可怜别人。

  从这以后,谭母经常携着李裕安去谭府做客,一来二去,两家算是熟络了不少。李裕安暂时在公司得到了提携,这是因为他继父手头的合作项目还有很大的价值,并且推进到最关键的生产线搭建环节,他稳住了继父的一些重要资产,剩下的组织架构切割,还需要从长运作。

  李裕安从前只是浅短地触碰到权利的核心,还是在继父的允许下,但现在,他必须硬着头皮一口吞下,他的野心并不能支配他的行径,但他还是这样做了。他无意和人争得面红耳赤,但他再也无法维持清高,因为机会总是很少的,他想起高三的保送资格争夺战,他落败了,但谭冰宜却“好心”地礼让给他,那其实是非常幸运的事,这样幸运的事,以后也不会再有。

  人都有野心,都有所求之物,有的人想要更多,把手伸进别人的餐盘,而有些人的野心只是希望自己餐盘里仅仅能果腹的东西,不要被别人抢走了。李裕安冷眼看着母亲和谭母交好,直到对方也开始倾诉一些重要的事,就譬如,谭冰宜的婚事迟迟没有着落,尽管她有过两段恋情,但一旦涉及家族利益,总有些无法让步的地方,之前的候选人是周之倾,但随着周家再三推迟,婚事也黄了一半。谭母说起此事,带着她的想法:“如此看来,门当户对也不一定就是好的,主要是冰宜也有自己的想法,她是很独立的人,她不会允许自己的意愿被影响。”

  母亲知道时机到了。

  她说:“何不考虑我们家裕安?”

  她完全站在对方的角度:“裕安这孩子也不错,虽然有些地方不如其余两家的孩子,但他就好在性格上,他一贯是个踏踏实实的人,而且我们两家在商业上往来也不少……最重要的是,裕安会助力冰宜的,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违背冰宜的意愿的,有时候,适合的才是最好的。”

  谭母的心思无声流转。

  当天夜里,她就和谭父说起这一桩提议,谭父倒没有表态,只说再看看吧。其实李裕安真的很难入谭家的眼,倒插门的标准都够不上,但是,谭父隐晦地询问起谭冰宜的意见,却看见女儿笑得非常愉悦,说,竟然有这样的事。他问,你对李裕安有意吗?谭冰宜想了想,说:

  “他是个非常坚韧的人。”

  坚韧,这是一个很高的评价,当然,也很深刻。谭父讶异于谭冰宜对李裕安的评价,她说过萧呈很单纯,说周之倾很儒雅,这些都是大家看得出来的,对于李裕安,说的却是“坚韧”。

  “依你看,李裕安是怎样一个人?”

  谭冰宜说:“很聪明,很厉害。”

  最重要的是,“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就是可以发展下去的意思,谭父松了口气,说,我还以为你会倾向于周之倾,或者萧家那浮躁的小儿子。谭冰宜也很讶异,说你怎么会这么想呢,谭父说还不是因为你跟那俩小子好过,谭冰宜嘴角的笑意更深,摇了摇头,说:“谈恋爱跟结婚,肯定还是不一样的。”

  既然谭家也愿意,此事就推行得非常顺利了。母亲卯足了劲儿地折腾,敲定了这门婚事,连李裕安都感觉不可思议,谭家的门是这么好进的吗?还有,谭冰宜,她竟然也点了头?其实权衡利弊就能知道,谭家有选择李裕安的理由,他是个优秀的人才,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身后什么也没有。李裕安和家族的纠葛不深,这样的人,嫁过去了,就完全是自己人。

  并且谭冰宜的同辈都已步入婚姻,有的甚至都生了子,对于这样庞大的家族来说,有孩子的竞争人就能得势。谭冰宜当然也有自己的考量,但无论她如何考量,和李裕安在一起,毕竟太疯狂了。李裕安觉得她同意的概率是一半一半,但他低估了恶魔的恶趣味,她非常爽快。

  李裕安说:“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谭冰宜说:“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李裕安当然会说:“我没有任何想问你的事。”

  “我倒是有很多想问你的事,老实讲,我很意外,但一想到你家发生的事,我又觉得没什么可意外的。”谭冰宜坐在他对面,姿态很放松,“不过我也很高兴能和你再发生点什么,呵呵。”

  李裕安沉默以待。

  “真遗憾,我们之间没什么话可以讲。”

  李裕安强迫自己去直视着她的眼睛,“那大概是因为我太过了解你,知道你是个怎样的人。”

  “没错儿,这也是我愿意和你联姻的原因,”她笑了,“你很了解我,比别人都了解我,我就不用掩饰自己是怎样一个烂人了,啊,说到这里,需要走一遍相亲的流程,做个自我介绍吗?”

  “……别了吧。”李裕安轻声说。

  他转身离开了咖啡厅。

  订婚的日子在一个月后,结婚的日期在冬季,明年的一月份左右,在这期间,李裕安得知了母亲患肝内胆管癌的噩耗,这是一段令他记忆混沌的日子,李裕安记不清太多,突然就得了这样的病,突然又变得很难治,突然就下了病危通知书,命运要把人间变成地狱,总是相当容易,李裕安对于母亲没有太多的感情,他懂事之后就开始恨她,但也是很浅薄的恨意,并不足以让他的人生更好或者更坏。但不能否认的是,他如今出人头地的生活,得益于母亲。

  她的一次次高嫁。

  如今,她又死在最合适的时候。

  李裕安记得母亲临终前,是如何血红着双眼,死死攥住他的手,哆哆嗦嗦,说不出一句话。他侧身凑近,要听清她最后的遗言,很多人在临死之前会反复搬运自己的一生,回忆其如何辉煌,或者忏悔一些丑事,而他的母亲深深地望着他,眼泪喷涌出来,留下的遗言却是——

  “儿子!你终于要嫁入豪门啦!”

  母亲高兴地说,随后就咽了气。

  李裕安怔愣地望着她,似乎没想到,她死之前就留下了这样一句话,自己的最后一个亲人,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儿子,你要嫁入豪门啦。啊,他在想什么,他还以为她会说什么感人肺腑的话,比如儿子我还是爱你的,其实这么多年我都对不起你……他把亲情想象得太美好了,临到头来还是有这些矫揉造作的期许,既然她这样,他也不必抱有利用她的愧疚了。

  李裕安不可抑制地流泪,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这个傻子……”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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