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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今天蔚苒起得早,不必担心吵醒她,贺钊便将手机上正在听的新闻声音开大了些。
“近日,平京市青湖区、永阳区、北城区等重点区县的22个项目成功入选2016年省级重点项目名单,总投资277亿元。其中,永阳区国资企业龙头上远集团的增资扩股工作正稳步推进,计划引资50亿元……”
蔚苒现在但凡听到哪里提及“永阳区”,都会多留一分神。
但刚竖起耳朵来,就见他眉间一蹙,切换了下一条。
他是她们刚结婚时从山南县调回永阳区任区长的,但她作为妻子,两年多来却从没听他提起过区上的工作,甚至连他领导同事是谁都鲜少耳闻。
彼时是无暇在意,而现在有心关切,却总遭他一两句敷衍带过。
受不了这沉默,先沉不住气的总是她。
“为什么不听了?”
她小口吃着煮鸡蛋,状似闲谈地问起。
蛋黄好老,噎得慌。
他从手机屏幕上抬眸,询问看向她。
“刚那条新闻,不是在说你区里的事情嘛,什么上远集团,怎么一提这个你就关掉了?”
“听过了。”
“哦……你最近就是在忙这些项目吗?”
他“嗯”声。
蔚苒看他忙着翻阅消息,没有往深里谈的意思,政府方面的工作她亦不怎了解,不知如何继续话题,便锲而不舍问:“都是些什么项目啊?”
他不答反问:“怎么问这个?”
她哽了下,心中那个答案百转千回。
因为这桩婚姻的开始不是出于爱情,因为她们的年龄阅历让灵魂相隔的太远,因为她不知该怎么走向他、靠近他,所以只能笨拙地试过所有她能想到的方法?
或许至今连她自己也没有找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她一直以为她能做到只将他当作一个长辈,在这样无风无浪的婚姻里平稳地度过一生,却回想不起自己是从哪一刻开始毫无防备地全情投入,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迫切、焦灼地渴望这席卷她漩涡的余澜也波及至他。
回神,她还是佯作淡定,咕哝句:“想听你跟我聊聊工作不行么。”
他的回应也还是似让小孩勿关切大人事一般:“有心聊这些,牙不疼了?”
失败的正字于是又添了一笔。
她拿勺子在碗里搅几下,酸涩地想,她的正字都快画满半本了吧?
但还不是情不自禁,无可停止,即使不知下一笔又会画在哪件事上。
贺钊吃饭很快,十分钟不到已经吃完了。
蔚苒牙疼,心思也早不在这上头,于是更加细嚼慢咽地,面前那碗粥半天也就只吃了个擦伤。
等他从衣帽间换完衣服出来,看她还在小口小口数着米粒,就道:“吃不下就放着,别勉强。中午尽量吃点清淡软和的,我等会儿也给陈姨打声招呼,让她晚上别做辛辣油腻的菜。你自己注意,就少受点儿罪。”
她点点头。
贺钊拿上外套,走到门厅换鞋,目光扫过来,例行叮嘱:“开车注意安全。”
她勉强给他挤出一个笑:“你也注意安全。”
待他开门,她又下意识唤:“贺叔叔。”
“怎么?”
她却说不上为什么突然没来由地想要喊他。
凝他两秒,摇头,“没事,你……工作顺利。”
贺钊应声好,关门离开。
周遭随即剩下一片安静到令人窒息的寂寥,短暂浮上她面孔的笑意也转瞬又黯淡下去。
保监局这次对鼎金财险的现场检查工作由财产险处现场检查科科长赵庭轩带队,组员是非车险监管科的吕明、严卓和过来跟着学习的蔚苒。
蔚苒六月份刚进局里,入职到现在不过五个多月,还算半个新人。
按说不该安排她参与这类专业性较强的现场检查工作,但局里自来是青黄不接、人手不足,从各处抽调人员过来帮忙已是家常便饭,把她这样的新兵蛋子拉出来拔苗助长更是理所当然。
副处长苏丽珍昨天早早给她安顿:“机会难得,千万不要请假。”
人家提前打了预防针,她今天也确实不便再为牙疼这样的理由去医院。
参与现场检查对她这样的新人来说是紧张新奇,迎检工作对金融保险机构却如同大考,向来是如临大敌、如履薄冰的。
从检查小组到达起,风控合规部的经理黄志成和一众接待人员就对她们客客气气、笑脸相迎,堪称热情周到。
哪怕对蔚苒这个新面孔、年轻后辈,也还是一口一个“小蔚老师”地称呼着,搞得她很是有些不自在。
赵庭轩按照此来前制定好的工作方案做了分工,考虑蔚苒没经验,便没安排什么复杂工作给她,只说:“你看看你吕哥那儿有啥要协助的,你跟着他学习,顺便给他打个下手。”
蔚苒是处里年纪最小的,又是新人,原以为进来以后会被压榨得比较狠,还好处室这些同事都很好相处,对她也很关照。
吕明更是个老好人,问他什么都细心解答,从没有不耐烦过。
蔚苒麻烦他最多,因为报考保监只是她当时脑袋一热的决定,在此之前她对保险可说是一窍不通,某种程度上也存有相当的偏见。
不止她,社会大众与她的认知大抵也是相似的,大多不怎么懂也对这个行业缺乏信任,总是将保险与“传销”、“骗子”等负面字眼联系在一起。银监、保监、证监这三大金融监管里,保监更是存在感最弱的那个,并不为人所熟悉。
她都入职这么久了,二姨前阵子还问她:“我想给你姨夫买个医疗重疾方面的保险,你有没有推荐的?”
蔚苒无奈:“二姨,我在监管,不是保险公司。”
“监管不就每天跟保险公司打交道嘛,你肯定能联系上内部的人,替二姨打听打听。”
“我们处管的是财险公司,主要都是企业方面的保险,跟个人有关系的也就车险。”
“诶,那也行,你刚好给我问问,我车险快到期了,看哪家能给我个最低折扣,你监管总归能拿到内部价吧?”
蔚苒无言以对,“我们不允许这样。”
“那你们监管能干点啥?之前花我大几万买的保险,生病住院了这不报那不赔的,反映问题也推三阻四……”
二姨的灵魂拷问她思考了好长时间,也只能想出官方的套话。
她不是抱着什么宏图壮志考进来的,又履历尚浅,说不出太高屋建瓴的道理。
在她看来监管也不过就是一份工作而已,光平常面对的这些具体的监管政策、专业知识都够她理解消化好几年了,至于什么防范化解系统性金融风险,那是离她们这些基层员工太遥远的概念。
上午的工作在枯燥重复的调取拆分清单中告一段落。
不知是早上出门前吃的布洛芬和甲硝唑起了作用,还是工作太投入转移了注意力,发炎的智齿一直没有再疼过,直到忙完了,她才想起来还有这码事。
刚好到饭点,赵庭轩说知道附近有个很好吃的炒肉馆子,带他们过去尝尝。
到地方,果然是北方男人的口味,菜单上几道特色菜都不离肉,羊骨头、手抓肉、炒羊肉。
蔚苒嫌弃羊肉膻,平时基本不碰,陈姨也从来不做,但组长请客,她不便提什么意见。
赵庭轩点了店里的招牌,大份炒烩肉加面,所幸还顾及了一下她,问:“你吃的惯吗?给你点个青菜吧?”
蔚苒便点头道谢:“我刚好牙疼,吃点清淡的。”
等上菜时,她想起贺钊早上的嘱咐,虽然还存着些许别扭的小情绪,但还是忍不住给他发信息汇报午饭吃什么。
「同事带我来吃炒羊肉,羊肉是不是你说的容易上火的?」
信息发出去没几分钟,他电话便打来了。
蔚苒的午休时间通常从十二点开始,有时领导不在,十一点半就能摸鱼,早早跟同事结伴出去吃午饭。
贺钊却总因为会议、接待等各种各样的原因要推迟到十二点半、一点,甚至没有午休、无暇吃饭也是常事。
工作时间他从不会主动联系她,今天难得抽出空余分给她一点,那点所剩无几的别扭也就烟消云散,她赶紧起身走到餐厅外面,开心接起来:“你这会儿忙完啦?”
他应了声,就提醒:“让同事帮你点个青菜,羊肉少吃。”
“知道,点了的。”
“牙疼好些了没有?”
“不怎么疼了。”
“上午工作怎么样?”
“还行,在跟着同事学习。”
她很想给他倾吐初次参加检查工作、初到金融机构的见闻和感受,但又觉得这对他而言不过一箩筐的稚拙小事,不忍拿这耽误他好不容易才有的片刻休息时间,最后也什么都没说。
只问他:“你中午吃什么?”
“工作餐。”
“哦,今天很忙吗?”
“忙,一点有个会。”
那也就剩四十来分钟了,她不舍再多占用他一秒:“你快去吃饭吧,我也进去吃了。”
“去吧,吃完饭记得吃药。”他又再叮嘱。
不管怎样,她喜欢听他每次这样关切自己、惦念自己,心情便也拨云见日地晴朗开来。
但随即,又听他说:“晚上我可能回去晚,你先睡。”
蔚苒才要说出口的那句“晚上见”哽在喉里又咽下去,连带着也浇灭了想留待晚上再与他分享的雀跃心情。
怏怏不乐,却还是强打精神,道声:“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