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不是回于家吗？

　　于妈妈刚打完的电话啊。

　　沈秘书的表情太过明显，于江海拧眉，漆黑的瞳色沉静莫测，“有问题吗？”

　　沈秘书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没没没，没问题。”

　　在于江海面前，他哪里是外面的笑面虎啊。

　　他明明就是一只柔软可爱乖巧的小猫咪。

　　沈秘书立马发动车子，尽量让自己的速度匀速下来，不让老板坐在上面感受到一丝颠簸！

　　这就是他该做的。

　　马屁可以拍在马蹄子上。

　　但是不能拍在马屁股上。

　　否则，那是在找死！

　　*

　　因为女儿找回来了，林美言就像是拥有了一块失而复得的珍宝，翘翘睡觉时，她就陪着看着。

　　甚至，连带着林记饭店那边都被她通知暂停营业一天。

　　翘翘是下午三点多突然惊醒的，她从床上一下子弹了起来，惊呼一声，“妈妈！”

　　这让趴在旁边，正翻看她书本的林美言，瞬间转移了注意力。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翘翘搂在怀里，“不怕不怕，妈妈在啊。”

　　一边说，一边拍着翘翘的后背，翘翘睁开眼，满头大汗，她仰头看着年轻时的妈妈。

　　她妈妈年轻时很漂亮，头发是黑色的，眼角也没有皱纹，肌肤很白，五官很出彩，像是江南烟雨里面的油墨画。

　　温婉雅致，细腻柔软。

　　翘翘呆呆地看着林美言，只有这一刻，她才有了几分真实的感觉。

　　她真的重生了。

　　重生到了过去，看到了年轻时的妈妈。

　　她发誓要妈妈避开再婚渣男，要让妈妈长命百岁，要守着小饭店赚好多钱。

　　她要守着妈妈过一辈子。

　　“怎么了？”

　　林美言见闺女的眼睛呆呆的，她伸手在对方面前晃了下。

　　翘翘摇头，她扑到林美言的怀里，用着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大眼睛弯弯，满是依恋，“我只是觉得再次看到妈妈很好。”

　　这句话一语双关。

　　可惜，林美言没听出来，她只是安静地抱着闺女，好一会才拿起了她的本子，翘翘也看到了。

　　她看到本子上面，无数个歪歪扭扭的爸爸。

　　四岁的翘翘，满心满眼希望自己能有个爸爸。

　　但是二十五岁的林翘翘不需要。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把本子藏在身后，“妈妈，那是我胡乱写的，我一点都不想要爸爸。”

　　颇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

　　林美言瞧着被她藏起来的本子，她和翘翘对视，“翘翘，真的不想要爸爸吗？”

　　翘翘点头，小肉脸满是认真，“不想要。”

　　“一点都不想要。”

　　“我只要妈妈就够了。”

　　反话。

　　这是林美言的第一反应，她生得女儿，她比谁都了解对方的性格。

　　就像是夏天，她不让对方吃冰糕一样，每次路过小卖部的大冰柜旁边，女儿都会捂着自己的嘴巴，奶声奶气地说道，“我不想吃冰糕，一点都不想吃。”

　　“吃冰糕了会肚子痛痛。”

　　两岁的翘翘都会说反话了，更别说四岁的翘翘了。

　　她的不想要，就是想要。

　　林美言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小脑袋，柔声说道，“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翘翘有些摸不着头脑。

　　林美言却开始安排了起来，“既然睡醒了，起来洗漱干净，吃个饭，趁着放学之前，我带你去一趟幼儿园见见李老师和陈院长。”

　　翘翘昨儿的放学走丢后，不管是陈院长还是李老师，都是相当的紧张。

　　这一晚上何止是林美言一个人没睡着啊。

　　翘翘其实已经记不得，她的幼儿园老师长什么样子了，但是她这人听话。尤其是听妈妈的话，她当即自己就去穿衣服。

　　林美言还有些意外，“怎么突然自己会穿衣服了？”

　　翘翘之前虽然会穿衣服，但是在她面前总是喜欢撒娇，让妈妈给她穿衣服。

　　翘翘一顿，瞬间跟着同手同脚起来，“就——”

　　她似乎想要绞尽脑汁的去想怎么解释，林美言却过来抱了抱她，“以后妈妈一定会保护好你。”

　　这言语里面多少是带着几分亏欠的。

　　翘翘一僵，她轻轻地搂着林美言，小声说道，“是我要保护好妈妈。”

　　“什么？”

　　声音太小，林美言有些没听清楚。

　　翘翘却摇摇头，她从房间出来，叶秋菊就在外面，顾家的房子不算大，当初为了能容下林美言和翘翘，顾家把堂屋一截为二，做了隔断，一半当做客厅。

　　另外一半给了林美言，在这四个平方的屋子里，林美言养胎、生小孩、坐月子，度过了她最为艰难的五年。

　　“翘翘醒来了？快来吃点粥。”

　　这是翘翘睡着的时候，林美言在厨房里面熬的，绿豆粥配着金黄流油的咸鸭蛋。

　　既有营养，又解暑。

　　翘翘再次看到舅奶奶叶秋菊，她还有几分恍惚，原来重生之后，不止是妈妈变年轻了。

　　舅奶奶也变年轻了不少。

　　这个时候的叶秋菊，还带着几分对生活的笑容，虽然年过五十，有了白发，但是精气神却是好的。

　　人只要精气神还在，那就一切都有救。

　　怕的是精气神没了。

　　想到这里，翘翘垂下眼，细密的睫毛在眼前投出了一片阴影，她小声地喊了一声，“舅奶奶。”

　　你好啊。

　　很高兴再次见到您。

　　当年林翘翘十五岁归家的时候，她妈妈早已经按照她幼时写的那一个又一个的爸爸，选择再嫁了。

　　是因为她，她的妈妈才会再嫁的。

　　她知道妈妈的意思，因为愧疚，因为亏欠，她想弥补，想给自己一个完整的家，随时等待着她回来。

　　但是她回来的太晚了。

　　她回来的时候，妈妈再婚遇人不淑，遇到渣男。

　　而舅奶奶也因为舅舅患了癌症，整个人都跟倒下了一样，精气神断了。

　　哪里像是现在这样啊。

　　精神抖擞，连带着说话都是中气十足。

　　叶秋菊嗳了一声，笑眯眯地摸着翘翘的头发，“醒了就好，吃过了饭，让你妈妈带你去下学校，路上可别乱跑了啊。”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责备，也是在为林美言鸣不平，“你丢了以后，你妈妈可太苦了。”

　　那种苦是看不到希望的苦。

　　当年林美言挺着大肚子回来，她冲着叶秋菊说，“舅妈，拜托你一定给我个落脚的地方。”

　　“我不会白吃白住的。”

　　那个时候她说这话的时候，虽然生活困顿，但却不是走投无路，她的眼睛里面还带着亮光。

　　她想生下肚子里面的孩子，她想抚养孩子长大。

　　但是昨天呢？

　　叶秋菊从未见到过，失魂落魄的林美言，就像是整个人被抽掉了灵魂一样。

　　翘翘是林美言的命。

　　失去了林翘翘，林美言就等于没了半条命。

　　宛若是行尸走肉。

　　四岁的翘翘听不出来舅奶奶的言外之意，但是二十五岁的翘翘是可以的，她仰头，小声且认真道，“舅奶奶，我知道的。”

　　叶秋菊抬手捏了捏她的脸，“真乖。”

　　“去吃饭吧。”

　　林美言和翘翘吃过饭后，这才领着她出了顾家的门口，翘翘一步三回头。

　　顾家住在饼干厂的家属院，是那种筒子楼，大家统一都在走廊道做饭，所以整个走廊道被摆满了生活用品。

　　以至于走路都需要侧着身子，垫着脚尖。

　　一路上她们每过去一家，都会被邻居打招呼，“美言啊，孩子找回来了啊？”

　　翘翘其实不乐意和这些邻居打招呼，但是架不住林美言愿意，每一个问她的人，她都会停下来和对方认真地回答。

　　她似乎看出了翘翘的不耐烦，在出了筒子楼后，她牵着翘翘的手，这才说道，“翘翘，你走丢的那个时间段，妈妈六神无主，而这些往日里面爱说闲话的邻居，都出门帮忙找你。”

　　“就冲着这点，我们要领情。”

　　翘翘愣了下，她这才小声地说道，“妈妈，我知道了。”

　　林翘翘是个小土匪。

　　她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妈妈。

　　怕妈妈不高兴，怕妈妈不要她。

　　也怕失去妈妈。

　　从饼干厂职工楼去司门口幼儿园，也不过才十来分钟的路程，一路上，每一个和林美言打招呼的人，她都会温柔地回应过去。

　　翘翘跟着妈妈一起，小脸蛋都快笑歪了。

　　她牵着妈妈的手，走在一九九零的司门口横街，走在这个熟悉却破旧的街道上。

　　她有些恍惚。

　　她是真的回到了过去。

　　她是真的回到了那个遍地黄金的九十年代。

　　她看到了林记，也看到了豆腐坊，还看到了澡堂，还有猪肉铺，以及供销社。

　　这一切对于林翘翘来说，熟悉又陌生。

　　“幼儿园就在前面。”林美言说，“妈妈去买点桃酥带过去。”

　　女儿在幼儿园门口丢失，不管是李老师，还是陈院长都吓了一跳。

　　林美言不是不讲理的人，她不能说女儿的丢失，全然就是学校的责任。

　　既然还要在司门口幼儿园读书，那么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的。

　　翘翘哦了一声，乖乖地跟在林美言旁边，夕阳下，她的两个冲天辫一晃一晃的，很是可爱。

　　林美言摸了下，买完桃酥，这才领着翘翘去了司门口幼儿园。

　　此刻，幼儿园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车，低调又尊贵。当车子一停下来，门卫立刻反应了过来，就去和陈院长通报。

　　沈秘书却说，“大爷，我们直接进去就行，昨天已经和陈院长约好了。”

　　门卫看了一眼沈秘书，又隐晦地打量了下沈秘书身后跟着的男人。

　　晓得对方是要拆司门口幼儿园的人，门卫的态度不算好，“那我带你们进去。”

　　沈秘书笑容满面地朝着对方道谢。

　　于江海则是安静地打量着司门口幼儿园内部建设，不管是教室还是这些滑滑梯，又或者是单杠、双杠等其他设施。

　　瞧着都锈迹斑斑。

　　这里很老了，也很破旧。

　　他回头，盯着幼儿园门口看了一眼，那是一个空无人的角落。

　　但是他似乎透过那个角落，看到了一位年轻的女人，每天守着学校门口接孩子放学的场景。

　　于江海微微一笑。

　　陈院长办公室。

　　当门卫李大爷带着沈秘书和一位陌生却又英俊的男人进来时，前面的沈秘书她认识。

　　但是后面的那个呢？

　　个子很高，身着西装，眉目开阔，英朗不凡。

　　更别说那一身气势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陈院长甚至不用去猜，就知道对方是谁了。

　　她哗啦一声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带着几分敌意，“沈秘书，昨天的话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我说过，司门口幼儿园是不会卖给江海地产的。”

　　“我更不同意，江海地产二期拆掉司门口幼儿园。”

　　她的态度表达的很明显，就是江海地产的老板来了也不行！

　　沈秘书笑容不变，“陈院长，别对我们有这么大的敌意。”

　　“我们过来不是来收购司门口幼儿园的，而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老板。

　　一直沉默着的于江海信步走到陈院长的办公桌前，与这位老院长对视。陈院长已不年轻，这辈子也见过无数人。

　　但是她从未见过这么一双深黑沉静的眼睛，看不透，摸不清，弄不明。

　　这让陈院长条件反射的想要后退一步，但是她不能退。

　　她一退，就是司门口幼儿园的退。

　　她深吸一口气，色厉内荏道，“你们到底是要做什么？”

　　于江海看向窗外，从他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幼儿园中间放置的滑滑梯，他声音平静，似是由衷夸赞。

　　“司门口幼儿园很好。”

　　“从现在开始，江海地产二期项目放弃对司门口幼儿园的拆迁和收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