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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23章

  观众席的掌声从走廊的尽头一阵一阵涌上来, 在空阔的休息室,显得有些沉闷。

  安焰在化妆镜前站了一会儿,放下琴的时候, 才发现手心早已涔涔地出了汗。

  其实在玛莎告诉她借到琴之前,她打算的就是用这样的方式,在演出上赌一把。如今看来,也算是复归初衷。

  同事们都去了晚宴, 安焰在休息室坐下来。

  她很少有这样完全独处的时候。

  读书的时候没有自己的琴室, 也租不起外面的,只能在公用的琴室外排队。她总是会早到一点, 因为一分钟都不想浪费。

  有时候琴室还没空下来, 她就会坐在走廊上,听着各个房间里传出来的、杂乱的音乐。

  大概是因为这样, 她才总觉得这样的安静有些异常。

  安焰笑笑,取来绒布擦拭手里的琴。

  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喀哒”。

  擦拭的手一顿, 安焰回头,看见休息室半开的门外,池弈站在那里。

  演出时穿着的黑色礼服还没换, 只是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廊道的灯光探进来,把他的身型拉的很长, 整个人更有一种冷郁的气质。

  安焰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后面的晚宴不用你参加吗, Maestro?”

  她问得很随意, 低头整理着琴弓和琴盒, 像是在闲聊。

  池弈没有回答,看了她一会儿才回了句:“专程来恭喜你,首演成功。”

  “谢谢。”安焰点点头, 对他笑了一下。

  或许是太久没人说话,门外的感应灯“嗒”地熄了,光线忽然暗了下来。

  池弈往前走了一步,视线落在安焰手里的琴盒。

  “如果你今晚用的是那把Joachim,”他说,“我相信演出会更成功。”

  安焰笑笑,像是没想到他会提这个:“那么贵的琴,我怕我用不习惯。”

  “是吗?”池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那你习惯什么?”

  “习惯用你的手段么?”

  “喀哒”一声,是琴盒落锁的声音。

  安焰的动作停住了,她顿了顿,慢慢地转过头来。

  “Maestro,”她依旧是笑的,“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池弈盯着她,语气很平静,“断弦是故意的,对吧?”

  安焰没有说话,却听池弈继续:“你不用借到的琴,就是因为新琴的弦你不熟,要是不能让它在需要的时候断掉,你后面的好戏要演给谁看?”

  两人沉默,房间里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安焰没有躲,只是看着池弈,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对。”

  她不能反驳,也没有想过。

  其实在选择用断弦的方式冒险的时候,安焰就已经预料到了池弈的反应。

  毕竟,她的手段从没逃过他的眼睛。

  可是以往的时候,他看穿了也只会置身事外,安焰不知道为什么,只能归因于是池弈身为大师的冷漠和不屑。

  他一直知道自己是这样的人不是吗?

  所以这次不行,是因为涉及到他的音乐了吗?

  “我确实是故意的。”

  安焰承认得爽快,一双眼睛看着他,没有半点心虚或难堪。

  到了此刻,池弈的脸色才真正地沉下来。

  他低头攫住她的视线,一字一句地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这是四重奏,不是你一个人的独奏。这么高的风险要是失误,你有没有想过今晚和你合奏的三个乐手?他们的付出和努力就该白费吗?”

  “你把一整场演出当成自己的赌桌,乐团的排练、观众的信任、所有人的努力,在你眼里,只是自己上位的工具。”

  他看着她,眼中的怒意,安焰见所未见。

  “所以你对音乐、对舞台、对观众,有过一点尊重吗?”

  白光一闪,安焰恍惚了一瞬。

  周围有铺天盖地的雨声,她看见安筠那张苍白的、消瘦的脸。

  那天,她也是这样的生气,或许也不止生气,还有深深的失望。

  安筠看着她,问了同样的问题。

  “所以你对音乐、对舞台、对你自己,有过一点尊重吗?”

  一股潮湿的闷意漫上来,安焰有一瞬的窒息。

  手掌在身后悄悄握紧,她撑臂靠着桌子缓了片刻,才转身面对池弈。

  “那你呢?”她问,“你又有什么立场质问我呢?”

  “我找你借琴的时候,你不是拒绝得很干脆吗?”安焰看着他,“难道你当初拒绝我的时候,没有预设过,演出时会是这样的效果吗?”

  “尊重?”

  她低头看了眼那根被换下来,扔在一边的E弦,忽然笑了。

  “可是你知不知道?尊重本来就是一件奢侈品。”

  像现在穿在他身上的这件手工款高定,像那把她借不到的斯特拉迪瓦里。

  这一瞬,安焰忽然想起身处的这间,林肯中心专供资助人和核心艺术家使用的私人沙龙。

  今早来的时候,她被挡在专属的通道外面很久,因为她从没来过这里,也不知道那扇没有把手、没有锁孔的门要怎么打开。

  好在僵持的时候,她遇到了池弈。

  他只是在她身后站了半秒,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喀哒”,门应声而开。

  “这扇门是面部识别,你要站得往后一点,摄像头才能扫到。”

  他很绅士地提醒,安焰“哦”一声,心里却泛起一种微妙的窘迫。

  就像是现在,他之所以能跟她谈“尊重”,或许根本就不是因为高尚,而是因为,他知道怎么体面地打开那扇关着的门。

  安焰看着池弈,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琴盒:“你说我不择手段,我承认。但你只看到我用断弦搏出位,你不知道在这之前,我的弦已经断过多少次。”

  别人的弦一个月换一套,安焰却从来不会。

  她只会在琴盒里准备一根E弦,因为高强度的使用下,E弦最容易断。而所有的弦,安焰会一直用,直到它们都不能再用了为止。

  “弦断了,音乐不能停。这样的事对于你来讲,也许叫手段,可对我来说,它只是习惯,习惯到绝对不会失误。”

  “如果你没有尝试过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去赢得百分之一的机会;如果你做不到感同身受,那也请你至少不要站在敞开的门后,嘲笑别人撞门时候的狼狈样子。”

  池弈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

  他垂眸看着安焰的时候,总给她一种错觉,像教堂里冰冷的神像俯视着人间。

  “所以音乐对你来说,就只是输赢吗?”

  “什么?”安焰怔忡一瞬,当即便大笑起来。

  她也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好笑,可她就是一直笑,笑得红了眼,笑得直不起腰。

  “然后下一句,你是不是要问我,输赢真的那么重要吗?”

  “是的。”

  安焰终于停了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是的!很重要!输赢很重要!”

  “你觉得不重要,是因为你没有尝过冷眼和奚落。你也就不会知道,只有赢了,那些嘲笑才会变得无关紧要,因为它们只是失败者的妒忌。”

  “所以你还觉得我是在赌吗?”

  安焰慢慢直起身,仰头看向池弈。

  “不,不是的。”她说。

  “我只是比你们所有人都习惯意外和坏运气。”

  就像那扇通往豪华沙龙的门,池弈知道怎么体面地打开。

  而她只能撞得头破血流。

  安焰说完那句话,两人谁都没有再开口。

  远处隐约传来轻柔的音乐,首演后的晚宴正式开始。

  作为柏林爱乐乐团前任常驻指挥,池弈无疑是这场晚宴的灵魂。

  可现在他站在安焰的休息室里,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刚才质问她的怒意已经退去,他的目光落在安焰身上,像是第一次真正地看见了她。

  安焰先移开了视线。

  指尖按住盒盖,“喀哒”一声,锁扣上了锁。

  “安焰。”

  池弈忽然开口。

  他没有叫她Lia,没有叫她安小姐,而是叫她安焰。

  “我从没有嘲笑过你。”

  他的语气很郑重,也很平静,“如果刚才的对话让你对我有这样的看法,我很抱歉,但是……”

  安焰举起手,制止了池弈还没出口的话。

  “谢谢你的抱歉,但是你后面要说的话,我可以选择不听吗?”

  池弈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

  安焰却笑了笑,转身拎起了琴盒:“就像现在的你没办法共情我的立场,我也没办法共情你的。所以我们谁也不要尝试说服谁,因为之于我要面对的现实,你接下来要说的那些话,都毫无意义。”

  说完,她拾起地上那根断掉的E弦,卷起来,扔进了旁边的空纸箱。

  做完这一切,安焰才抬头看向池弈。

  “Maestro,”她叫他,语气恢复了以往的客气。

  “晚宴还在等你。”

  安焰笑了一下,一瞬间便收好了所有的情绪。

  “谢谢你专程来祝贺我演出成功,”她说,“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安焰拎着琴盒从池弈身边走过,门被拉开,灯光和音乐一起涌进来,让人恍然这场对话,发生得多么不合时宜。

  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小小的缝,在池弈的脚下铺开一道细细的光线。

  耳边残留着细细的嗡鸣,他就那么站了一会儿,没有动。

  很久以后,他才慢慢低头,看向桌子下面的空纸箱。

  那里,有安焰刚才扔掉的E弦。

  鬼使神差地,池弈走过去,俯身将它捡了起来。

  *

  曼哈顿的夜,像一场不会落幕的盛宴。

  霓虹灯反射在林立的玻璃高楼,红蓝紫黄,车灯在街道上连成线,流成一片光的河,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脉搏。

  到处都太亮了。

  亮得让人忘了现在是黑夜。

  安焰从音乐厅出来,没有打车。

  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暮夏还未散去的热意,掠过她微凉的皮肤。

  来纽约快四年了,每天被困在练琴、打工和演出的围栏里,安焰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这座城市。

  街灯一盏一盏亮着,昏黄的灯光。影子被拉长又压短,始终跟在脚边,小小的一团,随时可以被夜色吞没。

  “叮咚——”

  一声轻响叫她回神。

  安焰抬头,看见距离自己五步的地方,一间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还开着。

  门口的玻璃被来往的人推得有些模糊,灯光从里面透出来,竟有种梦幻的恍惚。

  她停下脚步,推门走了进去。

  油炸食物和甜点的香味扑面,味蕾被唤醒,安焰走到柜台,点了一支香草味的冰淇淋筒。

  “谢谢。”

  她走到角落坐下。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安焰看着手里的冰淇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和安筠住在陆海附近的一个海边小城。

  每个周末,安筠都会带她去市里上小提琴课。

  两个小时的车程,母女两坐着公交车。安焰总是抱着琴盒坐在靠窗的位置,困得眼都睁不开。

  技巧课、乐理课,课程要上很久,可每次下课的时候,安焰走出琴室,看见的都是安筠站在学校门口的身影。

  她会把一个香草味的冰淇淋递给她,嘱咐她慢点吃。

  小孩子都有着莫名的思路,安焰总觉得从自己认识安筠的时候,她就是“妈妈”。

  所以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安筠不是“妈妈”,那她会成为谁呢?

  或许是像她挂在客厅的照片那样,穿着漂亮的礼服,站在乐团的第一排,小提琴中间的位置。

  照片里的安筠是很明艳的美人。

  头发是长长的大波浪,喜欢穿红色裙子和细高跟,一双眼睛清亮又慧黠,像一朵飞扬的酒红色玫瑰。

  也是后来长大了安焰才知道,那时的安筠应该是未婚生女,独自带着她生活,在邻居嘴里,大概也得不到良家妇女的“封赏”。

  可安筠从不在乎。

  安焰没见过自己的生父,也从不好奇。

  她觉得爱从来就只是爱,不该被拆分,也不该被标注来源,是母亲的还是父亲的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样特立独行的安筠,给了童年的安焰,最好最完整的爱。

  空调的出风口就在头顶,一直嗡嗡地响。

  隔壁桌传来小孩的呼叫:“Mommy!Mommy!”

  “Yes?”一个女人应声,声音温柔。

  安焰微微出神,好久才从包里拿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的一瞬,她的神情已经恢复平静。

  安焰点开拨号的界面,输入数字,一个又一个。最后一个数字按下去,她把手机贴在耳边。

  短暂的等待音过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你好,我是安筠,我现在没有办法接听您的电话,请在嘟声后留言。”

  “嘟——”

  短暂的空白,安焰很久才开了口。

  “……妈,我当首席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纠正自己的表达,“虽然还是临时的,但今天的首演很成功。”

  “门德尔松,还有勃拉姆斯,都挺难的。”她顿了顿,继续说,“但我拉得很好。”

  安焰的语气认真起来,像是在做一场正经的汇报。

  “……全场都很安静,结束以后很久,他们都没反应过来。大家都在鼓掌,站起来的那种。”

  她咬了一口手里的冰淇淋,冰凉的甜意漫上来,安焰笑了。

  “以前你总说我有天赋,台风好,说我像自带光源,生来就该站在那里。”

  “你没说错,”她的声音轻了一点。

  “我真的很厉害。”

  面前的玻璃映出夜晚的街景。

  车灯一辆一辆掠过去,光影在玻璃上滑动。有人推门进来,有人出去,周围的一切都在流动。

  只有安焰坐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写的有点热泪盈眶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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