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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51章

  从忻裴离开, 裴弘文整个人非常恍惚。

  他站在太阳下,看着自己的手掌,不知在想些什么。

  驻足站立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喇叭声, 他才回神。

  “对不起, 我刚刚走神了。”裴弘文慌忙道歉, 给身后的车让开位置, 却不想那辆车在他面前缓缓停下。

  窗户缓缓下降, 露出一张年轻英俊的熟悉面孔。男人唇角微微勾起, 面上笑容不达眼底:“去哪儿, 需要我送你吗?”

  “你提前下班了?”

  “我去工厂拿点样品, 可以顺路带你回B大。”

  “不用,我现在不回学校。”裴弘文推了推眼镜, 摇头拒绝。

  “这么稀奇, 我们每天要在实验室十四个小时以上的裴博士,难得不回学校。”司茂言表情戏谑, 眯着眼看向他。

  “还不是博士,六月毕业后, 才会拿到博士学位。”

  “不上车, 我就先走了。”不等裴弘文答复, 车窗缓缓关上。

  直到车开走, 裴弘文仍停留在原地。他低着头,破天荒地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司茂言。

  忻然的项目结束,博士论文也已经完成。无论他毕业是选择留校任教,还是去家里的医院, 此刻他都有大把时间。

  他本来是想用这段时间来挽回赵忻然,请求复婚,但现在,赵忻然抛给他了另一个选择,无名无份,做她的玩具,甚至,她很快就会公开他们已经离婚的消息。

  其实,司茂言问他要不要上车时,他有想过打开门上车。

  裴弘文想亲口问司茂言,答应做赵忻然的玩具时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想知道自己甘愿把所有的金钱、时间、资源,全部给她,却为什么在她问自己愿不愿意时迟疑?

  但车窗缓缓关上的瞬间,裴弘文看着男人年轻英俊的侧脸,找到了答案。

  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

  也就是那个瞬间,他沉默着闭上嘴,目送男人的车开走。

  直到车辆消失不见,裴弘文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马上要三十岁,不再年轻。

  倘若他年纪越来越大,皮肤松弛,身材走样,那么是否会有更多年轻的、譬如司茂言一样的男孩出现,取代他。

  那时候,他又该如何自处?

  裴弘文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脑中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小人告诉他,重要的不是永远,而是当下。既然赵忻然选择了你,你又放不下她,那为什么不试一下呢?你的竞争对手,是幼稚、初出茅庐、对她事业毫无裨益的年轻人,他唯一的优点就是年轻,怎么比得过在她身边待了十年,对她了如指掌的你呢?

  另一个小人却说,这十年你都没有温暖她的心,得到她的爱,你的十年,别的男人一个月就能取代。你有什么信心,在年老色衰后,争过新人?

  ……

  谭芷兰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裴弘文走到了湖边桥上。

  他的手在清透的湖水里拨弄,指尖掀起的涟漪,惊动了不远处的天鹅,它们挥动翅膀,向巢穴飞去。

  裴弘文驻足看了一会儿,这才在电话即将挂断之前,拿出手机,接通了电话:“喂,妈。”

  电话那头的女人情绪格外高涨,语带笑意:“喂,弘文,你在忙吗?”

  “不忙,怎么了,妈?”

  “我正在挑礼服,这边有一套特别适合忻然的,就想着让你帮我看看。”谭芷兰没等儿子回复,就把图片发了过去。

  裴弘文打开聊天框,点开图片,是一条精致典雅的金色长裙。

  很漂亮,但不适合赵忻然。

  “还有其他的吗?”

  “这条不行吗?我觉得很适合忻然呀,穿上肯定好看。”

  “这条裙子很漂亮,但她不爱穿裙子。”裴弘文站直身体,目光看向远处。

  记忆里,赵忻然很少穿裙子,她更偏好休闲商务、没有明显性别特征的西装。

  “我就是怕她又穿那种中性风的套装,再怎么说,这也是你的生日宴,不是她的企业年会。”按理说,赵忻然出席活动的衣服不需要谭芷兰操心。

  可一想到其他贵妇的儿媳妇都穿得温婉可人,她心里便有了些比较。

  当然不是说她儿媳妇不好,但这个场合的主角毕竟是她儿子。

  “忻然的衣服有秘书准备,妈,您就别操心了,有这工夫不如给自己多买两件。”裴弘文怎么会猜不到自己妈妈的心思。他不想,也并不认为着装可以掩盖赵忻然身上的光芒,赵忻然更不会为了别人的喜好,勉强自己穿上那条裙子。

  “行行行,算我多管闲事,那我再挑两套,到时候在你毕业典礼上穿。弘文,不是妈说你,忻然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面临的诱惑可多了,你一整天蹲在实验室,还是要多上些心。”

  “你是不知道,男人为了上位耍起手段来,有多不顾脸面。忻然哪见过这个,到时候万一犯了错,你可怎么办?”越说谭芷兰越担心,又想起自己儿子那方面还不行,皱起眉,压低声音,凑近手机问道,“你们现在……夫妻生活都挺好的吧?”

  “我们……”裴弘文知道,眼下是个很好向母亲坦白的机会,但他就是说不出“离婚”两个字。

  听见儿子的欲言又止,谭芷兰愁得不行,手里的衣服扔到一边,坐直身体正色道:“弘文,要不你还是去医院看看,万一有救呢?”

  “什么?去医院做什么?”裴弘文没听懂母亲话里的意思,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让自己去医院。

  “你那方面不行,太影响夫妻感情了。你要不然去医院看看有没有什么手术的机会,能够改进先天情况,要不然,就精修一下其他的技能……”谭芷兰越说表情越尴尬,儿子都这么大了,她本不该掺和。

  要不是怕儿子儿媳夫妻生活不和谐,影响感情,她也就当不知道。

  “妈,你在说什么?我哪方面不行,做什么手术,学什么其他技能?”谭芷兰越说,裴弘文越迷惑,他完全不知道母亲在说什么东西。

  “哎呀……”谭芷兰也是豁出脸面,直说了:“赵忻然都跟我说了,你们一直没有孩子,是因为你没有生育能力。儿子,你以前也是学医的,应该明白,不能讳疾忌医。哪怕先天情况摆在那儿,我们寻求一下科学的手段,说不定也有希望。再就是现在辅助工具那么多,你多看多学,也是勉强够用的。”

  “就怕这人呐,先天不足还不会后天努力,婚姻需要靠两个人的努力经营……”

  “等等,她跟你说,我没有生育功能?那方面能力也不行?”裴弘文本就脆弱的心,被谭芷兰的话打击得碎了一地。

  他看着眼前的湖,恨不得跳下去,死了一了百了了。

  也不用去想,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力不行,这些年都没有满足赵忻然,所以司茂言一出现就轻而易举把他取代。

  “儿子,虽然我是你妈,但是我也是女人。夫妻之间这种问题,确实让我们女人很难办。哪怕现在忻然因此要跟你离婚,你都是没有理由拒绝的……”

  “离婚”这两个字,再次触及到裴弘文敏感脆弱的神经。他心脏抽疼,第一反应就是挂断电话,咬牙强忍了下来,只是说:“妈,别说了。”

  但谭芷兰并不买账,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儿子是如此的倔强古板,不肯直面自己缺陷。她也不在意面子了,撸起袖子准备好好地跟儿子说清楚,劝他一定要克服自卑去见医生:“儿子,我知道你自尊心强,但是……”

  “嘟嘟嘟……”

  裴弘文忍无可忍主动挂断了电话,他看着黑下去的屏幕上自己悲伤的脸,无力地蹲下身,捂住眼睛,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痛苦又绝望的情绪笼罩全身。

  第一次被儿子挂断电话,谭芷兰生怕刺激过头,连忙又给赵忻然打去电话。

  赵忻然看了一眼,工作也不忙,便随手接起:“喂。”

  “忻然,妈刚刚做了错事。”

  “怎么了,您慢慢说。”

  “我刚刚看中了一套礼服,觉得你穿着非常合适,但又想你比较忙,就给弘文打电话,让他看看合不合适。他说你不喜欢,我就想着,不喜欢就算了,让你们年轻人自己去挑。后来不知怎么就聊到了生育……”谭芷兰抿了抿唇,不知该怎么继续说。

  现在谭芷兰也冷静了,这事对于男人来说确实太过伤自尊,更何况是她儿子这种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挫折的天之骄子,在男性尊严这块受尽屈辱,本就难以承受,还被自己母亲点破,想必更是难过。

  “然后您告诉他,您知道他无法生育的事情了?”赵忻然不怎么费力就能猜到裴弘文听到这话时的表情,更何况,他刚刚从她这儿受了打击出门。

  “对。”

  “他当时什么反应呢?”

  “他挂了我电话。忻然,妈是不是不该说,我就是想你们好。”谭芷兰声音很低,有些无措,她想不到更好的方法比直接说更能劝儿子去医院。

  “你也只是关心我们,别太往心里去,他可能就是忙。”

  “忻然,你帮我劝劝他,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弘文除了说我不喜欢那套衣服,还说了什么别的吗?”赵忻然上次恶趣味地开了那个玩笑,也没想过后果,现在让前婆婆有了这么深的误会,她有些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只能先试探。

  “我们刚说到这个,他就把电话挂了。忻然,要是发现弘文心情不好,你帮我安慰安慰他。”

  “好。”

  “那你忙吧,妈挂电话了啊。”

  “您也别累着,注意身体。弘文个性要强,您以后别在他面前提这些了。我过两天就带他去医院,现在科学进步,说不定有什么转机。”赵忻然打定主意,过段时间就跟谭芷兰说裴弘文做了手术,已经治好了。

  “嗯嗯,好。忻然,妈真的很感谢你,愿意忍受他如此大的缺陷,是我们对不起你。妈希望你们以后都好好的,要是他实在不行……”谭芷兰想了又想,最后还是艰难地说出口,“能不能请你不要和他离婚?弘文真的很爱你。你就在外面选一个你喜欢的,瞒着他。要是怀了,就当是裴家的种,我会当做我的亲孙子照顾。”

  “……”赵忻然没想到,谭芷兰能为了自己儿子做到这样的地步。

  那一瞬间,不知道是羡慕还是嫉妒的情绪涌上大脑,愧疚与阴暗交织着,她多想告诉电话那头的女人,他们已经离婚了,还是她儿子提的,但最后赵忻然忍住了。

  隐瞒了这么久,这个消息,不该她来说。

  没有得到赵忻然的回应,谭芷兰抠了抠手心,又说:“算了,忻然,你就当妈刚刚什么都没说。你们好好的,我和他爸,才能放心地把裴家交到你们手里。”

  作者有话说:

  “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该谚语最早可追溯至《战国策·楚策一》,后在《史记·吕不韦列传》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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