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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自私


第38章 自私

  贺家。

  贺致远中场休息一段, 怒火还未平息,那头季少鹏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说是季伯兮气得住院了, 季然还被打破了额头。

  挂断电话, 贺致远脸色铁青地看向立在一旁光着膀子脸上还青一块紫一块的贺云卓,胸中翻涌的怒意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把手里的棍子丢在地上, “你这个臭小子干的好事!”

  若季家老爷子因此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贺家真是百口莫辩。

  贺云卓忍着痛,抓起衣服慌张道:“季然出事了?”

  贺致远厉声喝止,“你给我在家呆着, 季老爷子气到住院了。”

  闻言, 贺云卓套衣服的动作一顿, “季然呢?”

  贺致远狠狠怒视着他,“你说呢?她爷爷气到住院, 她难道在家睡大觉吗?”

  贺云卓立刻接话,“我跟你一起去医院。”

  “你还嫌把人家气得不够?要气死才甘心?”贺致远一把按住他, “在家给我老实呆着。”

  他推开书房门出去,对着保镖道:“给我看好他!他要敢硬来, 打不死就行。”

  高级病房走廊安静空旷,灯光明亮, 空气里弥漫着若有似无的消毒水气息。

  季然额上贴着纱布,独自坐在长廊尽头, 灯光把她蜷缩的身影投在空旷的走廊墙壁上,宛若半空中飘零的叶子。

  病房内,季少鹏夫妇与季少杰夫妇守在病床前,个个面色凝重。

  吴雅琴低声嘟囔:“结婚就结婚了,老爷子何必动这么大肝火。当初上赶着要和贺家合作, 现在成了孙女婿反倒不满意了?”

  季少杰瞪她一眼,“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行啊。”吴雅琴反唇相讥:“我不说,你让你外面的小明星老婆给你说。”

  季少杰说:“等季薇回国,我们就把离婚手续办全了。”

  吴雅琴:“等小薇做什么?她巴不得我们离婚。”

  季少鹏皱眉,“你们两口子出去外面吵。”

  杨栗晴对他们夫妻两个不满,上次季蕾的事情,搞得在韩菱家面前丢了大脸,干脆坐进沙发里,一言不发。

  这时贺致远夫妇赶到医院,恰好方宇飞带着季少晴走过来,电梯里碰面时彼此尴尬地点头致意。

  电梯门开启,方宇飞一眼看见角落里的季然,立即朝她走去。

  季然望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皮鞋,慢慢抬头,挤出一个笑。

  方宇飞本想敲敲她的脑袋,又瞥见那额头上的纱布,一时收住动作,“笑得丑死了。”

  季然沉默着眨了眨眼,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尖。

  想起老爷子在祠堂气晕的那幕,要不是季锦琛一直等在长廊那头,真不知道会怎样。

  “你非要这么自私自利把之前的帐翻出来算,我也不怕和你说直接的。你现在翅膀硬了,背后有贺家给你撑腰,你腰板够硬,但你非要扯着这件事不放,可以,你以后别回季家了,我们季家没有你这样的孙女,你就滚吧。”

  ——老爷子这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什么叫她自私自利?

  搞不清楚。

  她究竟得到了什么?

  怎么就自私了?

  他失去了儿子,她又何尝不是失去了家,失去了爸妈?

  生活真是一本厚厚的天书,每一页都读得稀里糊涂的。

  方宇飞看她沉默,“怎么了?深仇大恨的。”

  季然轻声开口:“没怎么,就是突然间有些累。”

  “贺云卓呢?”

  “不知道。”

  “你们俩也真有意思。”方宇飞在她身旁坐下,“风风火火在美国领证,恨不得全世界知道,回国就互不联系了?”

  季然脚跟着地,脚尖抬起又放下,“估计回家挨打了吧。”

  方宇飞说:“他爸妈刚进了外公病房。”

  季然闷闷点头。

  电梯门再次开启,季锦琛出来,先去病房看了老爷子,这才转身找到季然。

  季锦琛只淡淡道:“老爷子没什么大碍,你先回去休息吧。”

  又是回去?

  能回哪里去?

  她不知道。

  季然头也不抬,脑子一团糟。

  走廊那头,病房打开,陆陆续续出来人。

  贺致远沉吟片刻,还是带着朱冰安走到季然面前,“那个,小然。云卓有些事耽搁了,等下就会来医院接你。”

  大抵也猜得到小姑娘心里的委屈,这么孤苦伶仃地,又被老爷子训斥了一顿,没有父母护着,心里现在肯定是六神无主。

  朱冰安看着也不忍心,“对。云卓等下就来。”

  贺云卓这个王八糕子!真是会找亲家,宁城这么大,偏偏找了这么一团糟的季家。早知如此,去年中秋真不该带他去季家做客。季然年纪尚轻,性子看着就不易说通,竟还把老爷子气到住院。

  季少鹏见状微怔,又注意到季然始终低垂着头闷不吭声,便劝道:“吓坏了,别围着了,免得压力更大。”

  贺致远点头:“那我们先走。等云卓过来。”

  朱冰安想上前一步安抚,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跟着搭话:“对,云卓等下就来。”

  季然依旧埋着脑袋,一声不吭。

  季少晴笑着打圆场:“好,麻烦你们一趟,这儿有我们照应。”

  季锦琛送贺致远夫妇离开,方宇飞拍拍季然的肩膀,跟着季少鹏转身进了病房。

  季少晴坐到季然边上,柔声道:“还委屈呢?”

  季然继续摆弄鞋尖,沉默不语。泪水似乎早已流干,眼眶灼热却再无湿意。

  季少晴温言劝解:“老爷子就是那个脾气。你这个年纪也不成熟,犯错很正常,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和贺云卓是相互喜欢的,老爷子也是担心你,才——”

  “不是的。”季然摇头打断,“是,是因为我提出给妈妈迁坟。他说盛家欠他儿子一条命。”

  季少晴闻言神色微凝,轻轻握住季然冰凉的手,“没有,老爷子糊涂了。当年的事,不该由你来承担。”

  季然抬眸,眼底满是疲惫,“姑姑,我妈……真的该为爸爸的死负责吗?也要为那个女人负责?为她肚子里的孩子负责?不要对吧?”

  她声音太轻,迷茫,不确定,曾经张不开口的话一下子满了出来。

  “爷爷总说是我妈主动闹事,其实不是的,她从来都是被动承受。我记得小时候她就红着眼抱着我说,我们以后离开这里。”

  盛凌思从不当着她的面与季少阳争吵。那些年季家也资助了不少贫困学生。

  有个女学生来给季锦琛补习,就像现在的孙枝枝辅导季锦玮。后来那女生突然不再来了。等她再次出现时,身形略显丰腴,那双小鹿似的眼睛怯生生望着人,独自站在客厅中央。

  那天,妈妈第一次红了眼眶。

  也就是那时,她第一次听见“离婚”这个词。

  结果就是,一场大火,她们都没有离开季家。

  她明明就记得,妈妈说:“你先去上学,等你放学,妈妈就带你走。”

  那天,她数着时间放学,一下车就小跑回家,以为等着自己的是温暖的晚餐和妈妈的怀抱。可推开门才发现,屋里比屋外更空。

  季少晴开口:“你爸妈是有感情的,和那个女人是意外,所以你爸始终不肯离婚。但你母亲性子刚烈,直接上门去找了那个女人威胁你爸,坚决要离婚,你爸没办法,他不得已才追去的。”

  季然眼神恍惚,“所以,谁错了呢?肯定不是我妈。”

  季少晴凝视着季然苍白的脸,轻轻叹息:“小然……没有谁对谁错,事情已经过去了。”

  “姑姑,你是律师啊……你也说不清对吧?那法庭呢?法庭上能判得明白吗?”

  季少晴沉默了几秒,“有些事……从来就不是能够放在天平上称量的,也不是法条能够评判的。”

  不是证据的问题,也不是事实的问题。

  是没有答案的问题。

  季然睫毛轻颤,眼神空落落,“真奇怪。无法称量的东西,为什么非要让人背着走这么远?不重吗?”

  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债,就像藏在鞋里的沙粒,看不见,却磨得人生疼,只能停下脚步,脱下鞋子抖干净了,才能继续走。

  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一阵热风,盛夏的热气还是闷得喘不开,瞧过去,就是一窗子的漆黑在吞噬,没有风动的痕迹。

  依旧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依旧是这个高大的身影笼罩在她身前。

  季然静静坐着,仰脸望向贺云卓,伸手环住他,把脸贴到他的大腿侧。

  她轻声说:“你挨打的样子真丑。”

  贺云卓的手轻轻落在她额头上,指节还带着淤青,“疼吗?”

  她摇头,将他搂得更紧。

  “贺云卓。”

  “嗯?”

  “沙子硌得我走不动了,你背背我吧。”

  “那就上来吧。只能说你命真好,你老公的腿还没有被打断。”

  “那——真是太幸运了。”

  车子汇入流动的霓虹,各色光影掠过他侧脸,那些青紫痕迹竟也融进夜色灯火里,分不清,模糊了。

  贺云卓扯唇笑,“知道你男人英俊,倒也不必看得这么目不转睛。”

  季然轻轻捏他耳垂一下,转头将车窗半降,夜风裹着城市的气息涌进来,抬眼望去又是一扇扇窗,一窗更比一窗高。

  他说:“加加,对不起。我不知道回来是这样的。”

  她无声轻笑,“我大约知道回来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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