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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小岛秋 我爱你在《尤利西斯》……(3/5)
她又要请假,想到明天约了重要客户,手指就顿在了那。
一直控制在一天两三支的烟瘾陡然爆发,再起身进去,烟头积了一烟灰缸,冷烬风中聚散。
她订了第二天下班后最早的一班飞机,第二天中午见完客户,又碰到两个从前斯坦福的同学。
登机前,各方已经给她发信息讲梁永城手术顺利平安,再转辗落地江城,赶到医院,是清晨。
清晨的医院十分安静,夏天太阳还没出来,甚至有点冷,梁絮按照应教授发给她的信息,找到病房。
推开门,何茗霜在帮梁永城刮胡子。
梁永城靠在病床上,腰后垫着枕头,穿着病号服,半张脸光洁英俊,半张脸剃须泡沫还没开始处理。
何茗霜在病床前微微俯下身,拿着手动剃须刀,小心,细致,一点点刮干净。
某种程度,何茗霜确实有不可取代的作用。
梁絮也不得不承认。
听到病房门口停下高跟鞋声,何茗霜停下手上动作,缓缓回头,梁永城也跟着看到了她。
应该是知道她要回来,梁永城并不意外,脸上显出高兴:“这么早就来了?让你何阿姨帮我刮胡子,还没刮完。”
梁絮什么也没带,就拎着个包,“嗯”一声点头,走过去,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梁永城问她没吃东西吧,瞅了眼床头的果篮让她吃,梁絮说自己不饿,不吃,梁永城便任由何茗霜继续刮胡子。
刮完胡子,何茗霜也要走了,挑了果篮里好入口的蓝莓车厘子,洗净放到床头,见梁絮给梁永城倒水喝,何茗霜拎起包说:“韫韫,我先走了,早上学校有节课,你陪会你爸爸,你奶奶等下来送早饭,我中午就回来。”
病房就剩父女二人,梁永城下意识伸手去摸床头柜,摸了个空,估计是烟瘾犯了,看了眼,便端起水果碗,叉了个蓝莓,又递向梁絮,梁絮便也意思了几个。
梁永城将水果碗托在怀里,看了眼窗外,窗帘拉开,才五六点,说:“陪我出去走走吧,怪闷的。”
“好。”梁絮便推了轮椅带梁永城出去。
梁永城看着恢复的不错,坐轮椅上一边慢慢吃着水果一边说起生病经过,语气没什么大不了:“前阵儿还在家好好的,结果体检报告出了问题,跑医院一顿检查,莫名其妙就挨了个刀子。”
“少抽点烟。”梁絮就说了这一句,梁永城向来是报喜不报忧的人,问了白问。
梁永城想去住院楼下花坛,梁絮怕等下应教授来了不好找,只将梁永城推到楼道阳台边,栏杆下望去,就是花坛,太阳一半照着一半遮着,空气还很寒凉,远处高楼耸立的雾气未散。
几个护士和一个扫地大妈过去了,梁永城坐在栏杆边轮椅上往下眺望,玻璃碗里的水果去了大半,左右无人,朝梁絮伸出手。
梁絮陪边上坐着,挑眉看向梁永城:“干什么?”
“烟。”
梁絮简直要发毛了,什么人呐,昨天肺癌挨完刀子今天就要抽烟,嫌命太长是吧,忽然就懂了那年阑尾炎,要抽烟陆与游是什么心情,梁絮瞪着梁永城说:“你能抽烟?你心里没点数?”
梁永城看她一眼:“现在让你戒烟,你能戒?”
梁絮便没话说了,为了让梁永城抽上口烟,做小偷一样,悄悄从包里摸出一支烟,连着打火机递过去,梁永城要接,她说:“就一口。”
梁永城倒潇洒,瞧了眼没人,捧着打火机点燃,就烟缭雾绕痛痛快快吸了口:“你何阿姨管着我就算了,你也管着我。”
梁絮盯着他,一口完了,伸手要接走,梁永城也不耍赖,拿着烟乖乖给她,梁絮按灭猫着腰扔进不远处垃圾桶,这才松了口气。
个老混蛋。
记忆中,梁絮从小到大梁永城重病住院,连这一次有三次。
一次梁絮小学,梁永城跟着越野车队从川西回来,在离家几十公里高速上出了车祸,手伤就是那时候落下,复健完左手食指还是没了知觉。
一次那年疫情快结束,天空都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色彩,雾霾散不去。
梁永城也是从来不把自己性命当回事,从来对天命藐视。
记得那时梁絮还小,被带去医院看梁永城,忍不住趴梁永城病床前掉小珍珠,梁永城还壮年,也是这般潇洒风流靠病床上抽烟,随手抽了纸巾扒拉起她小脸给她擤鼻涕,笑的狂妄:“你爹还没死呢,哭什么丧,韫,乖啊,不哭了,爸爸要陪韫韫一辈子,看着韫韫事业有成顶天立地。”
小梁絮转头哭的更伤心了,上学小孙司祎问她怎么了,小梁絮说我爸爸要死了,梁永城出院后好一顿教训。
这一次也一样,梁永城继续坐那儿吃水果,任谁看都是好病人,说一句:“死不了。”
梁絮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伸手去包里摸纸巾,缓慢说:“今年你就五十了,十二月我回来陪你过生日。”
“我不过五十。”梁永城却任性固执,“我要过四十九。”
四十九和五十,明明只差一岁,给人意味却完全不同,四十九是人生鼎盛永不日落,五十就像老了半截身子要入土,梁永城总有点不认老的浪漫主义。
梁絮拿纸巾揩着眼泪,看向梁永城,梁永城没看她,依旧看楼底下花坛,已经大半被阳光覆盖,梁永城头上还没有白发,依旧风流潇洒,她笑着说:“好,过四十九。”
“到时候办大点,摆几桌。”梁永城也有点可爱的小市侩,“孙子两岁都要办,有什么好办的,咱也办生日,收点礼回来。”
梁絮忍不住笑了两声,陪梁永城坐了会儿,说:“你要活一百岁。”
梁永城答应她:“好。”
“回去吧* ,外面热,你奶奶快来了。”梁絮便推着轮椅带梁永城回病房。
穿过走廊的路上,梁永城抱着空玻璃水果碗,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工作生活还顺利吗?”
梁絮沉默了好久,回到病房,将梁永城扶回病床上,才说:“我想辞职。”
梁永城盖好被子靠坐病床上,看着她,表情没有多意外,工作不是必选项,在家什么也不干养一辈子也行,反正钱够花十辈子。
他问她:“怎么了?”
梁絮给梁永城倒了温水,讨巧又真心微笑说:“辞职回来陪着你不好?”
“少来。”梁永城喝了一口水,一顿,看着她,知道她的不甘,他的女儿韫韫从小就是个有志向的女孩子,“我要你陪?”
梁絮便说了:“上班挺没意思的。”
梁永城端着那杯温水,看着她,没说话。
“爸,你怎么看?”梁絮又看向梁永城,寻求着什么,建议还是确认。
梁永城将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说:“不后悔,就去做。”
“做当前最想做的。”
杯子一放,梁永城最后说:“要什么缺什么,告诉我。”
不过问,只支持。梁永城一向如此。
梁絮看着梁永城,于清晨的曦光中,微微笑了,梁永城也笑,梁永城还是那般高大。
应教授没一会来了,当然不可能自己做早餐,外面买的,知道梁絮在,拎了两手,梁絮和应教授在病床边吃羊肉粉辣到直咳,梁永城只能喝着寡淡的豆腐脑干望着。
吃好收拾完,应教授说梁絮飞机上没睡好,让赶紧回去睡觉,梁絮讲自己不困,等应教授有事走了,又去找了趟医生问病情,估摸着何茗霜也差不多来了,梁絮才打车回家。
出租停在梧园,梁絮付钱下车。
进门,一只大金毛扑了上来,不是悠悠。
梁絮每年也回国几次,是有一年,到家是傍晚,撞见何知语遛狗,一只几个月的小金毛,跟一只猫一样小,却横冲直撞可爱的紧,何知语在后面牵着气喘吁吁。
小金毛在面前停下,摇尾巴吐舌头好奇看着她,梁絮忍不住蹲下摸摸,抬眼捉弄何知语:“何知语,你胆子不小。”居然都敢背着我在家养狗了。
何知语总算能歇,牵绳的手垂下来,平稳呼吸说:“爸养的狗。”
梁絮当时讶异挑眉,起身跟着何知语牵狗回家,梁永城那样讨厌任何宠物的人,居然也养狗了。
后来才得知,陆与游在国内读书时,梁永城三天两头要溜悠悠,后来陆与游出国交换,就送了梁永城一只小金毛。
梁永城不是突然喜欢养狗,梁永城是稀罕陆与游,天知道陆与游背着她怎么天天讨好梁永城,这厮在她那讨不到名分,逐个攻略她身边人可有一套了。
此时,梁絮换好鞋,跟在大金毛尾巴后头走到客厅,懒兔子到饭点了,正趴在窝里啃草,她弯腰摸了摸,嘬嘬是只九岁的兔子了,吃饭很慢,她跟着闻到厨房飘出来的香味。
厨房,周姨在边上帮忙拿着保温饭盒盖,何知语正将炖好的排骨莲藕汤小心盛进去。
何知语在江城生活九年了,早已不是连姜丝可乐都不知道怎么烧。
周姨回头看到她,眼中亮起喜悦:“韫韫回来了!知语炖了汤,要给你爸送去。”说完,又察觉不妥,看了眼何知语,噤了声。
梁絮倒无所谓,要解决一下吃饭,说:“嗯,我刚从医院回来,还没吃饭。”
周姨立马去开冰箱,说:“想吃什么?家里还有点菜,没有想吃的我现在去买。”
刚想讲随便弄一点,饿了,一直不动声色的何知语,盛好汤装好保温饭盒,回头问她:“喝汤吗?炖了很多。”
梁絮看了她两秒,点头:“好。”
何知语就又拿碗盛汤,梁絮拿着勺子在边上候着,挑拣排骨和藕块,何知语最后撒了葱花,真的很香。
就这样,托了梁永城的福,第一次喝到何知语炖的汤。
梁絮端着汤坐到饭桌前,还是觉得神奇。
何知语拎起保温饭盒要去送汤,走到门口玄关换鞋,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不够再自己盛。”
“嗯。”梁絮津津有味咬着小排点头。
“我走了。”何知语抓起钥匙开门出去了。
“注意安全。”
梁絮看着数不尽的夏日从那道门里一闪而逝,何知语打着太阳伞身影没入阳光下,门被悄然关上室内再度恢复清凉沉寂,想起第一次见何知语。
九年前夏天,何知语十五,梁絮也十五,梁絮第一次见何知语,何知语瘦小病弱,皮肤有着不健康的白,像长久浸在阴雨潮湿天气里,梁絮高傲,冷漠,骄矜,如今,梁絮依旧高傲,冷漠,骄矜,何知语长高长大,皮肤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柔软剥尽有颗苦难也化不开磨不去的坚韧的心。
如果没有十五岁那年夏天,两个同一天出生的女孩子相撞,命运不会如此纠缠。
而如今,梁永城生病住院,梁絮大概只能一个人担起所有,没有选择,如果没有何茗霜何知语。
谁说梁永城糊涂,梁永城打算好着呢。
梁絮刚扔了一块骨头,何知语的蠢猫又不知道从哪跳上了饭桌,长长的胡子盯着她,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想吃,梁絮看猫一眼,端起碗起身,去找了支猫条,猫咪俯低身子在桌上津津有味舔着猫条,梁絮坐回桌前津津有味啃着排骨,梁教授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来的。
说自己刚下课,问她一个人在家有没有饭吃,梁絮说有,梁教授又问吃的什么,梁絮说了,又说没吃好,还要吃卤味和奶茶,报了名字,难为梁教授一把年纪,卤味要哪几样奶茶加什么小料几分糖都记清楚,几十分钟后顶着大太阳给她送来。
梁絮高兴跑去开门免不了一番恭维,说爷爷最好了,孙女难得回国,梁教授照例要关照几句,爷孙俩一边吃饭一边讲话。
吃饱喝足,梁教授也回去午睡了,周姨给她拿了新的洗护用品,她拎着东西上楼回房间,桌子上还泛着水渍,床单被套枕罩换了新的,窗帘微微拉开,空调开着,房间完全清凉,空气中泛着阳光的味道,她的房间永远保持原样。
梁絮将窗帘完全拉上,找了睡裙去浴室,打开水龙头,放了很久,水管里出来的水才变凉,江城最炎热的夏天又到了。
迅速洗漱完消除疲惫,身体完完全全沉入安心柔软,梁絮看着白色天花板悬下来的幼稚兔子灯,很快睡着了。
再醒了,不知道是几点,窗帘上的阳光半照,外面的树影在曳,空气安静到,除了空调声,就是呼吸声,以及,聒噪刺耳的蝉鸣。
梁絮翻了个身,枕头窸窸窣窣。
她看着头顶的兔子灯,良久,不知道为什么,哭了,一滴泪从眼尾落下来。
手机嘟了一声。
梁絮摸半天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