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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小岛秋 我是梁絮。


第80章 小岛秋 我是梁絮。

  梁絮没有不告而别, 也没有删除他的任何联系方式,大概这般决绝过一次,明白只是徒劳,认命了。

  他们之间, 没有一刀两断, 只有抵死纠缠。

  刚开始几天,两人也有过几次联系, 陆与游问她天气穿衣, 有没有按时吃饭,大多被梁絮中断, 讲自己现在有点忙, 等会回,这样几次, 陆与游就不再主动联系了,让她照顾好自己, 等着梁絮主动给他一个答复。

  是在半个月后,三月中,大概梁絮也安顿好了自己在美国的新生活。

  陆与游接到电话,是周一凌晨三点,再过几个小时, 就要起床去上早八, 头天晚上特意早睡,以至于深夜被手机震动吵醒,烦躁从枕头底下捞出手机, 看到屏幕强光下那个名字,他还愣怔了几秒,似乎很久远了, 从他的生活中脱离开,原来梁絮才走了半个月不到,算一算,洛杉矶现在应该是周末早上,梁絮一点也没考虑到时差。

  他接听,开了免提,跟着按开灯,下床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电话那头的人也终于开口,特别久远特别想念的零丁女声,他听到金属刀叉陶瓷餐盘碰撞的声响,应该是在吃早午餐,梁絮才不会乖乖吃早餐,吃了早餐就不会吃午餐。

  “陆与游。”

  “嗯。”他靠在岛台边,端起玻璃杯,喉结缓缓滚动,冰凉的液体从喉咙灌进去。

  梁絮说:“陆与游,其实我特别害怕跟人起冲突,一点儿也不想同你吵架,所以出国念书没有提前告诉你,很抱歉。”

  “没有吵架。”陆与游平静说。

  其实细细想来,两人根本吵不起来,无非陆与游讲陪他吃顿饭,吃完这事就过去了,以后该怎么来还怎么来,梁絮讲陆与游我要出国念书了你知不知道,我要同你分手知不知道,以后不要再联系了知不知道。

  就这么个模式,挺无聊的,佛到不能再佛的一股仙气碰上硬到不能再硬的一块石头,都不是一个物质形态,碰都碰不起来。

  梁絮大抵也知道,这回没有走老路,也不想走老路。

  “寒假一起出国度假的时候,我无数个瞬间想向你坦白,又无数个瞬间看见你开心又幸福的笑容,你是一个天生能幸福的人,你当时真的很开心,同你在一起,我也很开心,然而有多开心,就有多痛苦,我开不了口,我决定放过自己。”梁絮说,“半个月前我刚到美国,实在是太忙了,好多事情需要处理,前不久才开始上学,昨天终于安顿好新房子,现在我正在家里吃早餐,终于可以同你好好聊一聊。”

  “好。”陆与游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我一开始就打算到美国上学,没认识你之前就是,只是上学期才做好决定。”

  梁絮说:“我不会为任何人改变任何重大决定,包括你,我想你了解。”

  “嗯。”

  “我们都很了解对方。”梁絮说,“就算我当时讲我要来美国上学,你也不会为了我一起回美国上学,不然你之前就不会回国内上学。”

  “……”陆与游无可辩驳,陆与游确实不会。

  陆与游有自己的原则,也有自己的规划。

  梁絮喜欢的是怎样一个陆与游呢:“如果你会为了我选择你的人生,那么我也不会那么喜欢你。”梁絮说:“我们都不会是为旁人妥协的人。”

  陆与游不由从喉口溢出一声低笑,这句话怎么讲呢:“你是夸我还是骂我?”

  “就像我如果为了你不抽烟,你也不会那么喜欢我。”梁絮笑了下,梁絮同样说,“喜欢是什么呢?你我都了解,无非看够了众生的庸俗,想在万千中寻找与众不同。”

  “梁大哲学家。”陆与游笑说,什么感觉呢,陆与游确实很欣赏这样的梁絮,梁絮也是真的很了解他,也正因为这份了解,让他落入今日这般境地,似乎也辩驳不了,只能无力地接受命运。

  “当时你问我愿不愿意试试看,你说我来去自由,于是我行使了这份来去自由。”梁絮很满意“嗯”了声,由衷说,“谢谢你的来去自由。”

  陆与游无可奈何笑了声,好笑又好气,“我还能说什么呢,你让我怎么办,遇上这么个你。”

  梁絮在电话那头似乎真的认真想了想,郑重其事说:“你也来去自由。”

  陆与游只剩笑了。

  “我也很多次同你讲过,我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关系都是虚妄的。”

  梁絮觉得虚妄的可不止人和人的关系,梁絮觉得虚妄的是一整个人生,一切,全部,所有,陆与游说:“我知道,你不相信。”

  “其实我有相信一部分。”

  “嗯?”

  “你确实很喜欢我,你真心爱我。”梁絮说,“你能在岛上追我七天,也能在学校里喜欢我三个月。”

  陆与游觉得好荒谬,又好好笑:“所以呢?”

  梁絮说:“你能追我七天,喜欢我三个月,三年呢,十年呢,一辈子呢?”

  这个问题陆与游没法答。

  倒不是他对自己多没信心,而是任何回答,在时间维度上,对于瞬息万变的未来,都显得无力,完全是空头支票。

  空头支票谁不会开,花言巧语陆与游能说的比任何人都漂亮,但陆与游不想说。

  他不想用技巧性的东西敷衍自己真心付出的感情,对梁絮没用,也不符合他的价值观。

  而好多年后,梁絮也确实收到了答案,陆与游在用一生去回答。

  此时,电话那头消声,梁絮低头笑了下,说:“当然,我说这话,并不是想你给我什么承诺,我不看这些东西,我只看结果。”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你要用同样的问题问我,我也不知道。”

  “但我总会无比确信一件事。”隔着一整座大洋的通信电流声中,少女斗志昂扬,仿佛马上要披上盔甲拔出宝剑去改变世界的女战士,“我觉得那就是我人生的答案,我无论如何抗拒都不得不接受的命运,于是我说我们都重新开始,我迫不及待一个人出发。”

  他笑着问她:“什么?”

  梁絮说:“我的人生目标不是成为谁的女儿,也不是成为谁的女朋友,我是梁絮。”

  沉默,然后振聋发聩。

  就这样振聋发聩的一个答案,成为那天聊天的结束。

  梁絮毫不犹豫挂断电话的样子帅到不像话。

  陆与游不意外,陆与游想起从前很多次,梁絮问他讨厌抽烟的女生?问他为什么他叫陆与游不叫游与陆?问姥爷为什么旁人一见到她第一反应都是梁永城的姑娘?

  陆与游同样无可辩驳,他是男性,他没有资格谈论也没有立场这个话题,女性在如今仍旧以男性为主导的社会里天然受到更多不公和偏见。

  同样,在父权为主导的社会里,他们这样家庭出生的孩子,总是面临如何超越父辈姓氏这个困境。

  陆与游也有一样的困境。

  陆与游也有自己的人生命题,陆与游也有无论如何抗拒都不得不接受的命运。

  比如梁絮,比如仍在继续的生活。

  他手搭在岛台边,玻璃杯里的水早已空了,厨房窗外天渐渐亮了,外面树上的鸟在叫,有人开始晨练遛狗,陆与游看了眼手机,也不打算睡了,聊完了,也五六点了,去上学吧。

  再见到梁絮,是六月底。

  那段时间,陆与游学业也面临巨大挑战,几乎是头一次,课多倒没什么,那学期在学专业课了,期末课程设计,他熬大夜交上去了一份自认为天才的设计,结果专业课老师并不买账。

  挺严一老头,有几分真才实学,他一节课没敢翘,谁知道这么严,也没有挂,及格分,对于他交上去的作业,他自认为,挺侮辱人的。

  老头还特意私下单独叫他去办公室讲:“我知道你爷爷是陆有间,你爸爸是陆明阁,你妈妈是游亭照,一家子都是大建筑师,我也都认识,但你的这份课程设计,在我这里,只能打及格分,太过天马行空,没有丝毫实用价值,我不是在打击你的自信心,也不是在为难你,我是希望你意识到你的问题,以后同样能成为一名超越时代的建筑师。”

  他回家同姥姥说起,邝一毓同志问过名字,冷哼一声:“他啊?比应弦脾气还臭一死老头,怪不得一辈子卡在副教授升不上去,人应弦早就项目一堆经费不愁著作等身门徒满天下了。”

  “……”

  邝医生讲:“别管那老头,从前就跟你爷爷姓陆那老不死的观念不合,后来教过你妈妈也给你妈妈打低分,还在公开场合骂过你爸爸是在毁掉建筑学,报复你呢。”

  “……”

  邝医生又开始为他解决问题了,姥姥必杀榜又添一员:“没事,我下次见到他跟他讲一讲。”

  陆与游已经吃好早饭,背上书包换鞋出门:“不用,我跟老头讲好了,周五再重新交上去一份。”

  那天周三,离周五还剩两天。

  陆与游周五还有一门考试。

  他一大早回学校,到图书馆抢了个位置,打算熬两天。

  平时图书馆人就超多,一到期末周更像打仗,笔尖和键盘在进行一场争分夺秒的无声战斗。

  陆与游上午搞到差不多了,从包里捞出水打算歇会儿就去吃饭,直到这时,他拧开水,从桌上拿起手机,才看到Jim发来的消息。

  Jim是他在美国第二好的朋友,至于最好的那位朋友,已经不在了。

  Jim用蹩脚的中文发:【yoen,在嘛?】

  陆与游边喝水边慢慢打字:【图书馆,学习。】

  Jim这回发的英文:【别学了!你老婆在洛杉矶跟人飙车呢!】

  跟着就是十万火急十几条视频。

  至于内容,不用问。

  陆与游点开最下面一条,面无表情看完十几条视频,手机开的静音,他没塞耳机,依旧能听到轮胎同地面的剧烈摩擦声和周遭的喧嚣危险。

  因为他曾经也体验过,另一种形式。

  最后一条视频播了五遍,他一个字也没回,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六月的江城,已经像个火炉,现在快到中午,阳光刺眼的不得了,洛杉矶已经到深夜,不知道又在进行哪场危险游戏。

  他很快回过头,眼睛做过近视手术长时间看太阳会不舒服,跟着从包里找出眼药水给自己滴了两下,再看向桌面,对面的女生在埋头奋战,他将手里的矿泉水慢条斯理放下,看了两秒,又拿起来,慢慢喝完。

  没一会就到点去吃饭,吃完饭又回图书馆,都期末周了也别矫情了,趴桌上午睡。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陆与游依旧如往常很快入睡,他一向生活规律健康,他以为他会睡的很安稳,他应该睡的安稳的,可还是回到了2019,命运中惨烈又残酷的一年。

  七年了,那个人走了七年了。

  命运还是缠上了他。

  一觉醒来,或者说根本没睡,一个噩梦接着一个噩梦,陆与游满身大汗,明明是夏天,图书馆冷气很足,他盯着桌面上的手机屏幕急速喘息着,周围刚刚午睡醒来的同学朝他投来或不满或担忧的目光,他又从包里捞出一瓶水快速喝完,仍觉不够,又迅速起身,凳子呲啦一声,周围更多同学投来目光,影响到别人午睡学习了。

  他快步走到洗手间洗了把冷水脸,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仿佛又看到另一张脸,立马匆忙回去收拾东西,起初还一样样整理好,跟着越来越快,索性一股脑扫进包里。

  陆与游跟着就以最快速度飞出图书馆。

  一出图书馆就碰到室友:“陆与游你去哪?”

  “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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