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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小岛秋 絮,如系。


第92章 小岛秋 絮,如系。

  冷莉是个私生女, 母亲是父亲的情人,攀附一辈子地位稳固,无非生个儿子, 可惜, 冷莉是个女儿。

  父亲一生无子,家里那个生的也是女儿,便再也生不出。

  其实叫父亲,也有点不恰当, 冷莉同母亲讲时, 都讲那个男人。

  在那个男人面前, 才亲昵撒娇叫爸爸。

  那个男人有很多女人, 除了母亲, 还有没有旁的, 藏在高档小区深居简出,冷莉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大抵是有的。

  冷莉只知道, 她要过好日子,她生来就是要过好日子的。

  冷莉天生有同人相处的能力,轻而易举就能讨人开心喜爱, 让人按照她的意愿做事, 这是从小察言观色的结果, 也是一种天赋。

  八岁那年, 冷莉带母亲住进父亲的家, 旁人都讲她从小心机深重, 就连母亲也是。

  母亲拉着她的手,回头看向旋转楼梯下的另一对母女,神色犹疑为难:“莉莉, 这不好吧?”

  冷莉只是拉着母亲的手,推开新房间的门,目光天真的理所当然:“妈妈,你不想住大房子吗?你看这个房间多漂亮啊!”

  母亲生性柔弱,生得一副好姿容,永远长发及腰,芙蕖抱雪,学的中国舞。

  便也想冷莉书香文静,从小让冷莉学国画。

  冷莉讨厌国画,她从小就是坐不下来的性子,要她为了一幅画,一坐几个小时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绝无可能。

  但冷莉很爱母亲,母亲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凭依,茫茫江面唯一的浮木,纵使孱弱,每当看到母亲平静的目光,一个人在家照顾她的时候,一个个打电话对面却无人接听的时候,一次次去外婆家却背负骂名不被接纳的时候,冷莉总觉得母亲是世界上最可怜的女人。

  母亲也很爱她,她是母亲唯一的依靠,也对她纵容妥协,一次逃国画课被母亲牵回家,给她买了笼蟹黄汤包,在小餐馆看着她吃,说:“莉莉,不喜欢国画我们就不学了,拉丁舞怎么样,妈妈之前看你看电视的时候,照着电视里的跳,跳的可真好,你喜不喜欢?”

  父亲已经几个月没来过了,冷莉不想再让母亲不开心,便说:“不用,我听妈妈的话,我想要妈妈开心,国画老师说我画的很好。”

  事实上,冷莉天资极高,学习的天资,做任何事费一二力气便能学得八九分模样,国画是,拉丁舞也是,于冷莉没有区别,冷莉不在乎,也因为这种轻而易举,后来放弃也很容易。

  冷莉不爱国画,却学了十六年,大学进入美院,也不再排斥,大抵尝到些好处。

  年轻漂亮的女孩子,青涩单纯强装成熟美艳,遇到些位高权重的男人,问她学什么的,说国画,对方惊讶一声,眼里的玩味冷莉很清楚。

  这一生也遇到些好人。

  游亭照算一个,大学有次丢了钱包,去找游亭照蹭饭,十九岁的游亭照,温婉娴静,母亲最喜欢的那种女孩子,最想将她培养成的那种女孩子,抱着书同女同学从教学楼走下来,见到她站在路对面抽烟,皮衣冷冽妖娆,所有人想成为又不敢成为模样,目光流连无数,有艳羡,有嫌恶。

  女同学直言不讳,讲亭照你怎么跟那种女的玩,外校的吧?听说经常换男朋友,名声很不好,游亭照毫不在意,悄声几句让女同学自己回去,转眼笑着朝她跑来:“莉莉!”

  冷莉也是心直口快的人,抽着烟问游亭照:“你不在乎吗?她们讲的话。”

  游亭照说:“旁人说的看的,我为什么要去听去信呢?我只看你对我好不好,只信你亲口同我说。”

  “莉莉,你是我见过的最独特的女孩子,我希望你保持这份独特性。”

  “毕竟,这世界上总要有人与众不同,要人人都一个模子里盖出来的,该有多无聊。”

  冷莉抽着烟便笑了,游亭照真是天底下最天真的人。

  游亭照也是天底下再善良不过的人,大学四年,冷莉朝游亭照借过不少钱,买衣服买鞋子买包包,那个男人给的生活费有限,满足不了冷莉的奢侈喜好,有时还要靠母亲补贴,母亲总是无条件溺爱她,可母亲又有多少钱呢,养在笼中的金丝雀,多少年丧失工作能力,只能看男人脸色生活,每次一有钱,第一时间还游亭照,冷莉自诩不是个好人,但她从不愿辜负游亭照,这世界上对她独一份的信任和善意。

  第五年,冷莉上班,游亭照还在上学,那时望华大学建筑系还是五年制,冷莉每每发了工资,总要请游亭照一顿大餐,游亭照是个十足的吃货,从不愿在吃上亏待自己,游亭照总讲冷莉太破费,冷莉说应该的,不请游亭照吃饭,她也会把钱用到别的地方,当时工资不高,冷莉花费匪浅,那个男人那边的生活费也越来越困难,经常性打电话,都匆匆讲莉莉爸爸现在有事等下打给你而后挂断,冷莉又从来快意大方,资产经常性为负。

  也是那一年,游亭照大学毕业,同当时的未婚夫陆明阁在浮日岛工作,冷莉为闺蜜上岛撑腰,遇上梁永城,四人命运的起点。

  也是那一年,冷莉从岛上欢度假期归家,母亲查出乳腺癌,晚期,冷莉这才猛然意识过来,这么多年,母亲一直在一个人硬扛,冷莉后悔万分,为一生任性自我,未能多多陪伴照顾母亲。

  也是那一年,地方钢铁企业爆发重大贪腐案,那个男人在办公室被抓走,家中人去楼空,妻儿早已逃往国外,冷莉得知这个消息,还是在报纸上,许是知道即将锒铛入狱,那一年最后一次,那个男人赶来送了母亲一套老洋房,母亲终其一生,有了自己的房子,母亲当时一直随冷莉住在单位分的宿舍里。

  住院治疗费用高昂,冷莉只好卖掉老洋房,陆明阁是个极度厌恶风险的人,却接手了那套风险极高的老洋房,陆明阁极度看不上冷莉,却没有对冷莉讲一句难听的话,陆明阁当时手头流动资金紧张,还是以市价现付从冷莉手中买下那套老洋房。

  光有钱,还不够,游亭照又替她去求母亲。

  邝一毓一辈子医者仁心,何况小女儿求到跟前,母亲住院治疗专家会诊安排手术畅通无阻,冷莉上门道谢,邝一毓拉着她的手,同她讲:“莉莉,应该的,你同我们家亭照朋友一场,旁人如何讲你我们都不管,你待我们家亭照如何我们都看在眼里,也算我们半个女儿。”

  冷莉于是一辈子心甘情愿,第一次朝人下跪,喊了声:“妈。”

  那天起,游亭照的爸妈,成了冷莉的干爸干妈。

  母亲却在念着父亲,病情最严重的时候,躺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问她:“莉莉,你爸爸怎么还不来看我,你告诉他我生病了吗,我想见一见他。”

  冷莉只能强打起精神安慰母亲,也不讲那个男人了:“告诉了,爸爸工作忙,说有空就来看你,让你好好听医生的话。”

  却在楼道无人处,烟瘾愈重。

  冷莉没有讲,早在几个星期前,母亲手术前一天,那个男人就在狱中畏罪自杀,生前作孽无数,死了就能赎罪吗。

  唯一值得欣慰,是梁永城。

  梁永城偷偷替她缴了无数住院治疗费,冷莉都记在心底,梁永城是个富贵闲散之人,经常来医院陪母亲,梁永城也是个极会来事的人,轻易就能讨得母亲开心。

  母亲心情好时,病情也就能好些,经常拉着梁永城的手问:“永城,你是我们家莉莉的男朋友吗?”

  二十四岁的梁永城风流英俊,含情看着她,亲切同母亲说:“阿姨,我正在追莉莉,同不同意,得看莉莉。”

  将选择权交给她,母亲便又来盼她:“莉莉,以后结婚,要找个真心爱你,真心对你好的男人,就像永城这样。”

  最后一句,湮没在茫茫前半生:“不要像我。”

  自己同梁永城是什么关系,冷莉也不知道,朋友?你跟朋友上床?男女朋友?又差点意思……

  梁永城跟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第一次见梁永城,知道她学国画,梁永城眼中不是附庸风雅的玩味,而是一较高下的锋芒,梁永城是个自视甚高,自信人生五百年的人,特别在绘画造诣,遇着同行,切磋,考量,那种跃跃欲试,梁永城也是真的毫不吝啬欣赏,赞美她的天资,讲她手很稳,要少喝酒,爱惜着来,功底上乘,假以时日,必成大家,冷莉却毫不在意,这种天资,她可以赋予在任何事情上,她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摆弄笔墨眼中会有水也浇不灭的火光。

  冷莉一辈子只最羡慕梁永城,生于世家,自在风流,一切都轻而易举,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任何选择,对绘画不掺一丝杂质彻彻底底热爱。

  那天两人从医院走出来,步行去松园买蟹黄汤包,冷莉同梁永城都爱吃蟹。

  正值一月,天空下起细雪。

  梁永城将自己的围巾摘下来递给冷莉,笑说:“不是我乘人之危,你要想演戏哄你妈妈开心,我可以配合。”

  冷莉围上一半围巾,皮靴停下,转身看向梁永城,一会儿,目光淡漠说:“不演戏。”

  “嗯?”梁永城跟着停下,手覆在她发顶,帮她挡雪。

  “你敢不敢当真。* ”冷莉看着他,睫毛颤了颤,一腔孤勇说,“我母亲病重,我想尽快结婚,你是最好的人选。”

  梁永城以为她在开玩笑,鹰隼般的双目紧盯着她,炙热如焰,要融化一整个冰天雪地:“你再说一遍。”

  “我只说一遍。”冷莉第一次心跳得这么快。

  “梁永城,”她胆战心惊看着梁永城,“我喜你爱你,”我嫉你妒你,“你愿不愿意同我结婚。”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家。

  在这个世上第二十四个年头的第一个月,梁永城体验到了一种惊天动地的恋爱感。

  在这个世上有一个女孩子,痴慕他如狂。

  他一时定在那儿,看着她,都忘了眨眼睛,风雪不知不觉就落了满头。

  冷莉在二十三岁那年,人生即将支离破碎时刻,感知到一种世界出现裂缝,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要破壳而出,将她吞噬进黑暗深渊,迫不及待抓住能够抓住的一切,让摇摇欲坠的灵魂快速稳定下来,再度将躯体裹进安全中,不惜献祭自己的心脏。

  她看着他,眼睛不知不觉通红,不知为谁而流泪,微微踮起脚尖,将另一半围巾围上梁永城的脖子,说:“你再不说话,我就当你拒绝了。”

  男人俯身,攥紧她冰凉的指尖,扼住她的后脑勺,吻下她的唇,气息逼人,说:“我愿意至极。”

  “但这种事不该你来。”下一秒将她卷入怀中,在街边招了辆的士。

  三十分钟内,梁永城给她买了一枚一克拉的钻戒,向她求婚。

  那是2005年,五十分的钻戒已然算很大,江城最大的珠宝店能买到的最大的钻戒是一克拉。

  那是冷莉这辈子收到过最小的一枚求婚钻戒。

  由此生最爱的男人。

  梁永城一辈子都是这般由冲动主导,感情战胜理智,追求极致的浪漫主义,冰雪与火焰交加的男人。

  也是冷莉此生遇到过唯二的好人。

  至于陆明阁,冷莉见到陆明阁的第一眼,就知道陆明阁是个同自己一样的人,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最是城府深重。

  以至于冷莉时常担忧,担忧梁永城被陆明阁卖了还给陆明阁数钱,担忧游亭照被陆明阁吞得骨头渣都不剩。

  都是后话。

  2005年新春钟声敲响,梁永城带她回家见家长,冷莉见到应教授的第一眼,就知道事情不妙。

  也曾两肋插刀,游亭照大学有一年挂科,教授不给补考,急得不得了,冷莉便寻思送个礼去求情,没想到教授顽固不化,更为生气,当时上下打量她一眼,劈头盖脸同她讲:“小姑娘,你能走一时捷径,你能走一辈子捷径吗?”

  游亭照当时还是得到补考机会,那是邝医生的交情,教授却对冷莉印象极为不好,甚至同邝医生讲让游亭照少来往,游亭照为此同她道歉,冷莉不在乎讲以后遇不到。

  然而这就遇到了,正是梁永城的母上大人。

  高级知识分子家庭,最是讲究体面,一顿饭吃的和和美美。

  但冷莉也会出来了,应教授肯定看不上她,梁永城长姐梁永璇那一天也带着儿子老公回娘家相看未来弟媳,言谈间得知,梁永璇公婆也是双体制内,老公更是平步青云,应教授很满意,应教授对未来儿媳的期望,大抵也要比着女婿找。

  应教授那么个一辈子争强好胜的人,怎么甘心儿子婚配跌落阶级。

  吃完晚饭,应教授叫梁永城陪着下楼送梁永璇一家,冷莉在客厅陪着梁教授坐了会儿,讲要抽支烟推门出去,一点猩红隐在楼道大片阴影里,听到脚步声往上,应教授说:“我跟你直说了,你跟她结婚好不了两年,你自己想清楚。”

  “您就不能盼我点好?”梁永城说,“我很清楚,她是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娶的人。”

  冷莉便没再听下去,推门进去。

  梁永城陪应教授走上来,看到门口地上未灭的烟头,什么也没说,进门送冷莉回去。

  冷莉后来还是进了门,不知梁永城用什么说服应教授。

  应教授正值盛年,可以预见以后,可以看见以后。

  母亲饱受癌症折磨,得知他们婚讯欣喜万分,将两人的婚纱照摆在病床边日日摩挲,却没能亲眼看到冷莉结婚。

  冷莉同梁永城认识多久,母亲就重病多久,时间从2004越过2005,母亲熬过了2004年冬,2005年的医疗技术却没能再续命。

  2005年,日历上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年份,冷莉一生的兵荒马乱。

  6月,母亲病逝,走的很体面,生前最爱美的一个人,没到最容颜尽毁时刻,为参加冷莉婚礼精心挑选的裙子,生前没穿上,死后冷莉亲手为母亲穿上。

  8月,游亭照同陆明阁结婚,陆明阁29岁,游亭照24岁,冷莉做伴娘,梁永城做伴郎。

  10月,冷莉同梁永城结婚,梁永城24岁,冷莉23岁,娘家人是游亭照一家,以及陆明阁。

  一切都太匆匆,急于将此生的命运都安排好。

  之后,两人出国度蜜月,冷莉将母亲的另一半骨灰洒入生前一直想去却从未去过的南太平洋,算作葬礼,梁永城帮忙拍了很多照片,回国一并烧在母亲墓碑前。

  新婚生活很平静,伴随着淡淡的甜蜜,梁永城尽心陪伴,悲伤似乎在冲淡。

  第三年春,冷莉怀孕了。

  冷莉拿着检查报告走出来,整个人立在微冷的阳光下,午后起了风,街边春暖花开,车流不息,她回头看着母亲病逝的医院,手下意识轻轻抚摸还什么也感受不到的小腹,不由微微弯起眼,她感觉母亲又回来了,又回到了她的肚子里。

  游亭照也怀孕了,冷莉更为欣喜,两人经常一起逛母婴店,买小衣服小玩具,一起吃邝医生炖的汤应教授买的燕窝,并玩笑以后要生的一男一女,一定要结个亲家。

  一切仿佛都随着新生命的到来在好转。

  现实却狠狠给了冷莉一巴掌,怀孕剧烈的生理反应和身体变化,让冷莉变得暴躁易怒,发展到后期,要将梁永城赶出家门,不想见到任何人。

  八月,梁永城被驱逐月余归家,带冷莉回岛上散心,见到游亭照,冷莉的心绪总能平复。

  岛上风大,夏天没那么炎热。

  男人在花园里抽烟,女人在阳伞下用点清凉补品。

  远处湖面波光粼粼,像碎金,阳光的纹路荡漾在女人旗袍下摆,两件彩蝶金满地。

  半年前定做的旗袍,打算一起拍孕妇照,这一日穿了,拍了。

  冷莉孕反比游亭照严重得多,最大的感受是,胸痛,邝医生开了药膳方子,回岛上仍旧让江姨熬了,天热,不愿喝,饭也吃不下,放了点冰块镇了,才能用一点。

  游亭照向来胃口好,放下空瓷碗,擦擦嘴,问她:“最近身子舒坦点?还是胸痛到睡不着?”

  冷莉靠在藤椅里,同样搁下碗,碗中还剩大半,已是庆幸,一下午,总算吃了几口,手下意识去摸香烟,没有,便拿起冰饮喝了口,目光出神望着远处,这是一个热烈充沛的季节,阳光眩晕到悲伤,好久,才出声。

  没有讲身子舒不舒坦,第一次,讲起母亲。

  母亲去世时冷莉没有落一滴泪,这一日也是,只是平静。

  冷莉说:“我母亲身材很好,她也很喜爱自己的身体,向来引以为傲,我却感觉很可怕,很小的时候,看见母亲换衣服,那两团巨物像要压垮一整个身体,我觉得好重,好辛苦,心底没来由厌恶。”

  “十几岁时,中学,周围女孩子都开始发育,我也不例外,观察着日渐饱满的胸脯,我却觉得很痛苦,我害怕变成和母亲一样,于是我早早节食,减肥,十几年如一日,硬生生将那个可怕的事物压下去。”

  “但怀孕以后,它失控了,我毫无办法,我忽然发现,母亲可能是因为我身体才被改造成那样,母亲是因为我才得的癌症,我好恨自己。”

  游亭照垂下眸,除了倾听,无话可说。

  冷莉又说:“你家梧园的房子还在装修?”

  “嗯。”游亭照点头,“明阁说孩子上幼儿园搬回去。”

  冷莉说:“我在小区认识了好几个新妈妈,一个是律师,姓靳,从前我看见她,总是一身严谨的职业装,不是出差回来就是在打电话,我怀孕时,她刚生产,我已经好几个月没看见她了,你说,生产完职场上还有她的位置吗?”

  游亭照喝了口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冷莉看着她笑:“有时候我会觉得陆明阁讲的确实没错,律师的检察官老公,倒是升了职。”

  “还有个老公姓孙,公公掌了挺大的权,前阵子生了,好几个月前,永城陪我逛街,却看到她老公给别的女人买镯子,我问永城那是孙家的小姑子还是姨妈,永城讲都不是,让我回去别跟人讲。”

  “我有点生气,问他是不是男人都帮着男人瞒着女人,永城讲,你以为人老婆就不知道?好像又毫无办法,于是我说去看看孙太太吧。”

  “前几天,周姨陪着我去看过孙太太,孩子饿了哭闹,孙太太抱着孩子哺乳,我觉得那个过程很屈辱,像一个吸瘪的牛奶盒,孩子又大又胖,铆足了劲,都咬红了,肯定很痛,我没待几分钟,就走了。”

  冷莉的表情也逐渐痛苦起来。

  游亭照忍不住伸手揽住她的肩,轻拍,想让她心安。

  冷莉总要说完:“我觉得肚子里的孩子像一个怪物,要吞噬掉我的一切,属于冷莉的一切,我的容貌,我的健康,我的事业,甚至我一整个人格尊严,我的全部价值,我的灵魂,直至把我变成另外一个人,变成孩子的妈妈。”

  “当年我要同永城结婚,你说我太急了,我说你不也要结婚了,你说不一样。”

  “现在我才意识过来,确实不一样,我没有选择,而你是有选择的。”

  “我又走了母亲的老路,当时我急于结婚,想尽快让自己定下来,那样我就安全了,但不过是从一个笼子跳进了另一个笼子,你跟我不一样,你有钥匙。”

  “金笼子也是笼子,世界上总有比金钱更宝贵的事物。”

  冷莉垂下眸,指尖细细摩挲着婚戒,孕期身体水肿,手指已经粗到,戒指取不下来,她笑说:“戒指上的钻石再大,怎么看也是个圈套。”

  游亭照也只能笑了,给她倒了点水。

  冷莉抬头问她:“亭照,你还记得你大学毕业那年,跟我讲过你以后的梦想是什么吗?”

  游亭照微笑说:“我当时说,我想要跟我爱的人在一起,拥有一个温馨的家,最好再生一个孩子。”

  “是啊,你实现了。”冷莉蓦然双眼通红,“我当时说,我想要去到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住在出门就能买到Birkin的地方。”

  “对了,我是不是从未同你讲过我母亲叫什么名字。”

  “我母亲叫冷芙蕖。”

  多年以后,陆明阁买下南太平洋一座海岛开发度假村酒店,随口问当时的董事会重要成员冷莉命名意见,冷莉说叫芙蕖岛,陆明阁饶有兴味问为什么,冷莉从来不会参与此类无聊事务,冷莉说,芙蕖,即荷花,是最能代表中国传统意象的一种花。

  于是南太平洋有了一座芙蕖岛。

  不远处的花园,两个男人在阴凉起风的花架下。

  梁永城抽着烟笑说:“我对我现在的生活挺满意的,跟爱的人结婚,有一个家,又有了孩子,孩子长大了,我就教她画画,再大些,一家人可以出去旅行。”

  陆明阁按灭烟,却说:“我不会一直困在岛上,也不会永远待在国内,我迟早要杀回美国的。”

  比陆明阁先到美国的,却是冷莉。

  两个月后,冷莉收到纽约视觉艺术学院的offer,产后第三天,收拾好一切,离婚出国。

  离婚当天清晨,月嫂喂过奶,梁永城照例将孩子抱进房间,不再追问一句,没有意义了。

  冷莉半靠在床上,合上笔记本电脑,转头看向梁永城,作最后的交代:“女儿留给你,我不欠你了。”

  梁永城便将女儿抱近,想让冷莉看一眼,抱一抱她,她才出生三天啊,冷莉却从始至终没有看一眼,从女儿出生起就没抱一下,她怕吻过婴儿的脸庞,便再也走不了。

  冷莉抬起手,梁永城立马俯低身,冷莉却略过婴孩,拥抱住他,吻了下他的脸侧,说:“永城,以后找一个贤惠的妻子。”

  梁永城根本不在乎这些,根本没心思想这些,怀里的孩子开始乱动,察觉到某种巨变,手咿咿呀呀挥舞,要抓住什么,眼睛滴溜溜四处张望,在寻找着什么,梁永城强忍住,低头对上婴孩的目光,直起身轻轻哄,说:“女儿还没有名字,你给取个名字吧。”

  冷莉双手被迫分开,她要走,而他要哄孩子,这才投注片刻目光。

  其实偷偷看过一眼,在孩子刚出生那天,半夜,她穿着病号服,没有半分像外婆。

  那她就放心了。

  在梁永城抬头看她之前,冷莉偏过眸,望向窗外。

  十月,秋光粼粼,金露漱漱,阳光可真好啊,一点点,一点点,稀释清晨的薄雾,渐渐的,渐渐的,明朗起来。

  明明是没有杨柳梧桐絮的季节。

  天空,不知从哪个方向来,倏倏然然,打着旋儿,飞进一阵飘絮。

  这种植物的种子,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发芽。

  人生如浮萍飘絮,未尝不是自由自在。

  冷莉半张脸逆在阳光里,伸出手,指尖落了一点,松弛自在的种子在方寸间舒展,她看了好久。

  “就叫絮吧。”冷莉最后说,“梁絮。”

  那天以后,梁永城找人砍光了院中所有的杨柳梧桐树,种上娇艳向阳的花圃,邻居问起,梁永城说家里有了孩子,怕过敏,然而梧园之中还有砍不尽的杨柳梧桐树。

  冷莉孕晚期的时候,时常在家中作油画,尽是虚无缥缈的寥落题材,一场风几番凋零,都留在了家中,连同旧物,梁永城一件不留收进阁楼。

  出国那天,冷莉在机场给游亭照打了最后一通国内电话。

  游亭照接到时,已经住进医院待产。

  冷莉在电话里说:“亭照,原谅我没能亲自见你一面,只能用这种方式同你告别,我怕我见到你,见到你即将生产,就走不了了。”

  “我不得不做出这个艰难的决定,弃绝一切牵绊的可能,在我还能狠心割舍之前,因为我明白,如果我这一次不走,这一生就再也走不了了。”

  “很多人,包括你,都问我为什么,对现在的生活不满意吗,孩子才刚出生,是的,我是会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但我这辈子的追求从来不是当一个好妻子,更不是当一个好妈妈,我想要找到我自己,看见我自己。”

  “我清楚地看见我自己的心,这就是我此时此刻最想要的,我迫不及待马上去做。”

  “人的一生其实是很短暂的,我等不起。”

  “要将所有年华都为家庭孩子蹉跎老去,我会觉得不值。”

  “当然也祝你家庭幸福美满,母子平安,等两个孩子长大了,如果要结亲家,我万分同意,我女儿还小,永城一个大男人,可能不会带,麻烦你和陆明阁多多照顾,代我向干爸干妈问安,如果有机会到纽约,我一定请你吃大餐。”

  “别了,亭照,一定会再见的,你是我一生最好的朋友。”

  应教授下班来看孩子,进门看到玄关柜上的离婚证,一面放下母婴用品一面惊呼上楼:“这就走了?个傻女人月子也不坐?”

  梁永城刚赶着空睡下,孩子又被吵醒,忙不迭爬起来抱着哄。

  那一夜疾风骤雨,这一段疾风骤雨。

  飞机晚点,旅人静默,像哀悼的几小时。

  孩子啼哭一整夜,梁永城抱着孩子满别墅哄。

  一辈子顺风顺水的梁永城,这一生有没有落过泪呢,没有人知道了。

  也是那几年,梁永城的事业和生活几乎停摆。

  孩子拴住娘,换做孩子拴住爹,也是一样的。

  朋友打电话让出门写生。

  梁永城换完尿布又手忙脚乱去化奶粉,电话免提丢在桌上,婴孩啼哭穿刺话筒:“没空,在家带孩子呢。”

  “家里不有月嫂?”

  “不放心,电视不都放了,趁着父母不在家,保姆在家打孩子。”

  应教授让他相亲,想让他尽快走出来。

  梁永城走出家门一手抱孩子一手证件袋车钥匙夹着电话:“韫韫发烧了,我现在去医院,下次再说吧。”

  “下次是哪次?”

  “我一离异带娃的,谁要啊。”是啊,曾经意气风发的梁永城,也会不自信。

  应教授恨透了冷莉,冷莉在梁家的姓名,成了那个女人。

  一个大男人将孩子拉扯大,全靠父母亲戚朋友帮衬,应教授梁教授帮着带,抱孩子姿势换尿布步骤冲奶粉配方都要学,老一辈人拗着来讲你和你姐不都我和你爸这样带大的,梁永城要赶人,让赶紧回去别祸祸孩子了。

  老姐姐夫帮着传授经验,孩子长大了就好了,科科就这样,孩子什么时候长大呢?

  陆明阁游亭照家的小子买了什么小衣服小鞋子吃的玩的,也同样带一份送到家中,梁永城不好意思要给钱,陆明阁讲给未来儿媳妇买的,游亭照抱着小子逗逗:“小游,你说是不是。”小陆与游大冬天裹得像只粽子,毛绒帽晃着两个球,点点头笑开。

  一个打出生就没了妈的孩子,梁永城一次次解释。

  那天应教授帮着化奶粉问:“孩子有名字了吗?得赶紧取。”

  “她妈妈走之前给取了。”梁永城说,“叫絮,柳絮的那个絮,梁絮。”

  应教授转身扶起眼镜皱眉:“怎么起这个名字?”

  “絮,如系。”

  梁永城抱着孩子,难得神色温和:“自由自在的意思。”

  “好名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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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陆续修文中……

  /

  推一下预收《著名》

  文案:

  “你说我很著名,我就要做这世界上一等一的名女人。”

  一个女性,如若拥有成功的父母,会因为大小姐身份而著名,如若拥有成功的丈夫,会因为阔太太身份而著名。

  柳朝音二者兼有,她却只想成为她自己,因为自我的成功而著名。

  不做天地间点缀一二的名珠,而成一整个天地。

  1、

  十八岁那年,柳朝音在巴黎留学,第一次遇见谢开昀。

  一个该死的混蛋又该死的卓越该死的有魅力的败类男人。

  男人这样揭穿她的家世。

  “柳朝音,英文名Crystal Liu,著名港澳企业家柳盛鸿与著名歌星宴琼华幺女。”

  “柳大小姐,你很著名。”

  2、

  后来,柳朝音同谢开昀恋爱,结婚,生子,创业,育有一女一子,坐拥一家世界级公司。

  她陪他站上风光顶峰,也从著名的柳大小姐变成了著名的谢太太。

  她仍旧爱他,却不想再同他在一起。

  3、

  四十三岁那年,柳朝音同谢开昀宣布离婚 ,重新回到巴黎。

  男人在巴黎的冬夜里,数不清这么多年第多少次被她赶出家门。

  她在电话里同他说:

  “Kaiser,二十五年前我在H集团实习,你是我上司,第一次揭穿我的家世,父亲是著名企业家柳盛鸿,母亲是著名歌星宴琼华,你说我很著名,我当时就想,我一定要如你所言,做这世界上一等一的名女人,当时我想成为世界上最有名的调香师Crystal Liu,我总以为你也会成为史上第一个欧洲奢侈品集团华人一把手。”

  “八年前朝开上市,我们的夫妻共同财富第一次被报道,报纸上写的是‘谢开昀夫妇’,我当时很不痛快,我在想有一天能不能写‘柳朝音及其丈夫’。”

  “我想成名,更想成为我自己,不要冠上父母的姓,也不要冠上丈夫的名,我要柳朝音是柳朝音,Crystal Liu是Crystal Liu。”

  柳朝音还说:“谢开昀,如果将婚姻比作一份工作,那你绝对是一个完美的领导,首先钱多事少,这么多年我没缺过钱,从没为油盐酱醋烦心,最多为孩子烦心为事业烦心,其次肯培养下属,你送我去读书、放权让我独立做业务和教我手段,我都记得,还有丰富的附加价值,情绪价值和生理需求都能够很好满足。”

  “可我有时候会想,这不公平,为什么是你领导我,不是我领导你?”

  “我知道了,我会做到。”

  谢开昀当时仍是这样说。

  如若要评价谢开昀其人,大概会很复杂,一个野心家,一个投机家,一个混蛋,一个赌徒。

  也因为这一份狂傲和冷酷,让他从家道中落的败类暴徒走上身价千亿的商界大佬。

  但要问谢开昀此生最大的一场豪赌,谢开昀大概只会回答三个字:柳朝音。

  为你孤注一掷,为你俯首称臣。

  你想成名,我就让你成为这世界上一等一的名女人。

  柳朝音x谢开昀

  红玫瑰x丧家犬

  大小姐华丽蜕变/大佬追妻火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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