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扔球跑后第五年[破镜重圆] TXT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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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19章

  第一次悸动发生的时刻,

  方楷莹十七岁。

  那个夏天,她即将上大学,举家从南城搬到京市, 无法适应京市烤箱般干热的气候, 旧电扇嗡嗡转动的夜晚,她总是睡不着。

  尤其甄世明带着棒球棍出现之后。

  方楷杰向她交代所有。

  他的女朋友是甄家备受宠爱的小女儿, 父母在国外做生意, 经常不在家,姐姐早年从二楼栏杆摔下,从此坐上轮椅, 全家只有哥哥能管得了她。

  他们刚认识, 出于热恋阶段, 方楷杰对甄宝珠的了解很少,听她说最多的就是这个混蛋哥哥。

  而方楷莹顺着学校世明楼的捐赠人名字, 查到更多的信息,才知道方楷杰到底闯了多大的祸。

  甄家是一个大家族, 根系庞大, 祖辈开国上将,后辈军政商学, 各个领域都有甄家人的身影,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有一支是主搞经济的直系, 开放之后随着商业版图扩张,话语权最重, 那就是世明楼的捐赠者, 甄世明和甄宝珠的爸爸。

  方楷莹一下午都皱着眉,搜查各种资料,方楷杰在外敲门时, 她正对着大头电脑咬指甲。

  走近一看,屏幕里播放的是那一年的阅兵仪式,问:“姐,你怎么又对军事有兴趣了?”

  方楷莹看着他无语,难道他看不出屏幕定格的那位老将军长得和甄世明有八分相似?

  她把脸深深埋进手心,一闭眼仿佛就看到甄世明那张桀骜不驯的脸,直觉告诉她,这事儿没完,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姐,今天的事你可千万别告诉妈,”方楷杰特意嘱咐,哪怕刚被人警告威胁过,脸上还挂着傻乎乎的甜蜜,“我们俩是地下恋。”

  “嗯。”方楷莹愣愣地看着屏幕。

  方霞回家之后,两人对视一眼,都做贼心虚地回避妈妈的目光。

  “莹莹,晚上我做芙蓉汤,”妈妈放下菜篮子,抖抖手上的小塑料袋,“好不容易买到鸡头米,再给你做个桂花糖水喝。”

  方霞刚在京市找了一份入户保洁的工作,这工作说来不轻松,胜在时间自由,晚上可以多陪孩子,即便她的孩子已经要上大学。

  走进厨房哗哗啦啦洗菜做饭,这个女人干瘦精干,家务井井有条,把方楷莹的生活料理得很好。

  饭菜上桌,方楷莹耷着眼,难得心里装着事儿,说不饿不想吃。妈妈“咦”了一声,转头板着脸问方楷杰,是不是路上给她买了什么零食吃?

  方楷杰摇头,余光见方楷莹蔫蔫的,总有种欲言又止的势头,又迅速点头撒谎:“下午陪她去图书馆,吃了一份炸鸡柳。”

  方霞戳了戳他的脑门儿,抱怨几句,不应该让她乱吃东西,不卫生不健康什么的。

  平淡而朴素的家庭晚餐,方楷莹坐在桌边,筷头没沾一下,对着芙蓉汤走神。

  方霞在让方楷莹吃东西这件事上很执着,反反复复地问,方楷莹思绪神游一句都没听进去。

  直到方霞把勺子递进方楷莹手心,她推拒一下,就这样一个小动作,打破了看似和谐的氛围。

  “有没有良心啊你们俩!”方霞的好脸色转眼消散得一干二净,开始摔打碗筷,“我好吃好喝伺候着,你们两个白眼狼,我这些年是为了谁啊,谁愿意天天做饭啊?要不是那个死鬼当年...”

  方楷莹扶额,方楷杰叹气,那套词姐弟俩能背下来。

  这样的变脸隔几天就上演,大多是因为方楷莹,只要一点点偏离妈妈指挥的方向,哪怕是今天的粥没喝,洗好的水果没吃,方霞就会疯狂。

  在妈妈声泪俱下,控诉到“狐狸精一勾就走”时,方楷莹皱着眉头把那碗不想喝的汤大口大口咽下。

  消停了,清静了。

  -

  那天晚上方楷莹做梦,梦到甄世明挥过来的棒球棍,她从床上惊醒,发梢被颈窝的细汗浸湿,一骨碌起身,赤脚从床下翻出落灰的情绪手册。

  落灰纸张发出薄脆的声响,陌生城市的热风穿过窗缝吹在脸上,少女弓坐在单人小床,背靠微凉的墙壁,在月色中写下心事。

  【害怕——甄世明】

  -

  睡不着,她干脆整晚没睡,在小卧室画了一夜图纸,第二天拿着图纸去最近的电子工厂,第三天她把一块新手表戴在方楷杰手腕上。

  没过几天,方楷杰偷偷出去约会。

  回到家,青涩帅气的脸上多了几处淤青,方楷杰一直隐瞒,找各种借口应付妈妈的询问和关心,方楷莹就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方楷杰撒谎的表情,在他睡觉时拿走床头摘下的手表。

  那个年代,苹果刚出了可穿戴设备的概念,执法记录仪刚开始在公安系统普及,她在网上看过,二者结合,自己画图,去电子工厂拿了几个配件,做了个不太精细的。

  那块手表录下了方楷杰的受伤过程,她仔细看过一遍,图像清晰,声音也没有失真,能够证明揍人的是甄世明,但却听不懂甄世明说的狠话。

  “你敢把这玩意儿用在我妹妹身上,我就把它用在你姐姐身上。”

  这句话让她困惑,模模糊糊感觉方楷杰也做错了什么事,才引得对方愤怒,所以她没有擅自报警,而是找到甄厉海名下某家公司的招聘邮箱,将视频发送出去,静静祈祷有人能看到并且重视。

  大公司效率快,方楷莹当天就接到电话,对面的中年男人很客气地问她想要什么?

  “我想要叔叔管好自己的孩子,让我弟弟不再受伤害。”

  对面听着她明显稚嫩的声音,静默了一会儿,方楷莹最终得到模棱两可的答复。

  “您的诉求我会向甄总转达。”

  -

  隔天是个艳阳天,下午方楷莹搬着凳子下楼,坐在一棵小树下,手里拿一把梳子,把刚洗好的头发梳通晒干。

  有研究表明多晒太阳可以加速合成维生素D,提高免疫能力,最重要的是能优化睡眠,她看过,她照做。

  仰着头闭目,脑袋里还在想那大人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关心她弟弟的伤势,反而问她想要什么?

  再睁开眼,甄世明站在她面前。

  太阳光轻绒绒地落在他肩上,但他整个人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柔和,凶巴巴的眼神让她的心慌成一团。

  没人会呆愣着和危险对话,方楷莹拔腿就跑,跌跌撞撞跑到四楼,迅速把门锁好,在门内喘着大气。纵然她对情绪感知迟钝,但甄世明眼里的凶光却像要把她烧出个洞来。

  傻子才看不出来。

  脚步声接近,不紧不慢,每一步都重踏在她心口,最后在她家门前停住,方楷莹的手微微颤抖,人贴着门板深深呼吸。

  门板隔音很差,甄世明打电话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我家门坏了,你们有拆除服务是吧?地址是...”

  门缓缓向他拉开一道小缝,老式锁链还挂在门内,方楷莹探出一窄条惨白的脸和黑白分明的眼睛,怯怯地看着他。

  “开门还是拆门,你自己选。”他没耐心,电话保持接通,等着方楷莹乖乖开门。

  “我、我会报警的。”她声音都在抖。

  门外那人只是浅笑了下,伴随着一声轻轻的哼声,对着电话继续讲:“地址是安福东路...”

  方楷莹心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难以想象妈妈看到被拆掉的门是什么反应,她摘下锁链,把门打开更大的缝儿,并且很轻易就出卖了弟弟,“方楷杰不在家。”

  “不找他,我找你。”甄世明挂掉电话,一把拉开门,方楷莹还握着门把,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踉跄前扑,他侧身躲了,好像非常嫌弃被她碰到。

  甄世明手里拎着凳子,大摇大摆进门,方楷莹缩着肩膀,平视之下只能看到他的喉结。

  甄家的规矩,谁闯祸谁解决。方楷莹发出的邮件止于甄厉海的秘书处,甄世明是过来善后的。

  如同入室的劫匪,甄世明径直走进她的小卧室,用目光搜寻想要找到的东西,她伸臂去拦也毫无用处。

  “你不能进我的卧室!”

  “这是女孩的卧室?”

  他眉尖挑起,实在不像,又环视一圈,房间虽然干净整洁,但一个毛绒玩具和花瓶装饰都没有,书桌上摆着各种模型和机械类的书籍,窄小的床铺着蓝白格子床单,让人很容易就陷入“这个是一个男孩卧室”的误区。

  甄世明俯视着又怂又气鼓鼓的少女, “你弟弟的卧室在哪儿?或者,你直接把那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方楷莹被他盯得心里发毛,摇晃脑袋装作听不懂。

  甄世明逼近,她向后退,退到无可退,脚脖子磕到床脚,一屁股坐在床沿。

  她需要大幅度仰头才能看到乜笑的唇角,甄世明低垂着眼,问:“用的是什么?录音笔还是手机?”

  方楷莹吞了下口水,心虚地将手腕藏于后背,这一动作被甄世明收进眼底。

  真是个笨蛋。

  甄世明想。

  他不耐烦地抓紧方楷莹手臂,蛮横地拉向自己。

  她的皮肤摸上去像一块冷玉,第一次触碰的时候,甄世明神思游离了一秒钟,本该先看到那块其貌不扬的手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注视着白细手腕下淡青色的血管。

  想多看一会儿来着,怎奈方楷莹扑腾着反抗,像只聒噪的小鸡仔,甄世明心一狠,反拧了她的手腕,三下五除二就摘了那只表。

  后来方楷莹才知道甄世明学过几年散打,已经手下留情了。

  当时她疼得吱哇乱叫,眉心都拧在一起,甄世明置之不理,注意力都凝在那块手表上。

  虽然已经过了玩儿表的年纪,但他依然好奇,世界名表都在家里,但这只手表他没见过,表盘连个商标都没有。

  “哪儿来的?”手指敲敲表盘,表盘突然亮起来,自动打开隐藏摄像头的录制功能。

  “还给我!”方楷莹伸手去夺,甄世明恶劣地抬手,仗着身高优势让她蹦起来都难以够着。

  “女孩子家,叫唤什么?”甄世明不耐烦,这一嗓子把专注研究手表的他好好吓了一跳。

  他从小身边女孩儿多,看他的时候都是笑盈盈的,讲话也温柔娇羞,像这样瞪着眼睛大声吼他的倒是头一次见。

  “方楷莹。”

  “嗯?”

  她止住不停向上够探的动作,纳罕眼前这人竟然知道她的名字。殊不知甄世明早就做过背景调查,家里几口人能吃几碗饭都了如指掌。

  “这东西哪儿来的?”他修长白净的手指勾着表链问。

  “这是我做的手工。”她又试图夺了一下,又被甄世明闪开,表情虽然不耐烦,但他眼睛里有属于聪明人的亮光,动作也灵活,倒显得她有点儿蠢笨。

  甄世明眯眼打量一下,似乎在评估这句话的真假,“你现在做一个我看看。”

  方楷莹抱着手臂,又一屁股坐在床边,八风不动,赌气似的,把甄世明看笑了。

  “张嘴就来?”他弯下腰看着她,讽道:“你这姑娘和你弟弟一个样,眉清目秀看着挺老实,其实——”

  话没说完,方楷莹就推开他,拿出书柜里的设计图纸,外形设计手稿、电子线路图,她还手写了说明书,归拢归拢一股脑扔在甄世明面前。

  厚厚一沓纸,瓷瓷实实一声响。

  她气呼呼地看着甄世明,“我做不了,是因为我没钱买那么多配件。”

  甄世明先是一愣,翘着唇角笑起来,“没钱就没钱,理直气壮的。”

  方楷莹白他一眼,把头扭开,甄世明捧起那一厚摞,端坐在书桌前,在夏日阳光下慢慢翻阅她的手稿,每一页都翻得很慢。

  二十岁的年轻人,有了一丝成熟的男人气,筋骨挺拔,肩膀能占满整个书桌,手臂修长,嵌着薄薄的肌肉,阳光一照,深棕色头发泛着健康的光泽,微微低头,后脑勺的弧度都完美。

  看着是个特别美好的男人。

  就是嘴闲得很。

  “这么说你是个天才?”他问。

  “可以这么说。”方楷莹毫不客气。

  “申请过专利吗?”

  “没有。”

  “那你还是个笨蛋。”

  方楷莹抬眼瞪他,却被一双带笑的眼睛纳入瞳中,她承认甄世明笑起来很好看,虽然有种坏坏的、不着调的感觉,但还是让她看着出神,刚刚绞尽脑汁想到回怼的话,也瞬间忘了个一干二净,整个人五迷三道,脑袋瓜七荤八素。

  甄世明一边坏笑,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薄薄一片,轻轻一丢,漂亮的抛物线在明亮处成形,最终落在她怀里。

  方楷莹懵懵懂懂地捧在手心,皱着眉头仔细观瞧,而甄世明根本不遮掩地观察她的表情,以至于方楷莹这样钝拙的人也能感觉到有目光直线投射。

  “这是从甄宝珠书包里翻出来的,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方楷杰动手了吗?”甄世明想起来都恨疯了,牙根咬得紧紧的,“没打死他算小流氓命大。”

  方楷莹抿抿唇,撩起一双清澈单纯的眼睛,真诚地问:“这是什么?”

  甄世明:“嗯?”

  方楷莹懵懵懂懂,这东西是个没见过的新奇事物,少不经事的她用手指划着避孕套包装的棱棱边角,眼睛里闪烁着求知二字。

  甄世明这么不要脸的人,脸红了。

  他舔舔嘴唇,那三个字像烫嘴似的,说不出来,最后用另外三个字代替了。

  “你多大?”他问。

  “十七。”她答。

  话音刚落,甄世明迅速从她手里抢回那玩意儿,重新塞回口袋里,假装无事发生。方楷莹都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他的手指在掌心擦了一下,手心便开始莫名其妙地发热。

  气氛突然有些尴尬。

  “我妹妹今年十六。”

  “?”

  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方楷莹并不能理解。甄世明的手指尖儿敲着椅子,烦躁得出了汗,试图找个方式来跟她说明白,欲言又止几次,彻底没话了。

  “我真服了。”

  “反正你得把视频删掉。”

  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个,不能让视频流出外面,不管是对于他还是对于甄家都会产生很不利的影响。

  “我不会删的!”方楷莹鼓起勇气和他对峙,并发出弱弱的威胁:“你再打我弟弟,我就报警让警察抓你。”

  “来劲是吧?”甄世明呵笑一声,又变了脸:“谁抓谁?我他妈都没报警呢,你还报警。”

  方楷莹沉默了很久,手指反复扣着床单,眼睫毛垂下,眼珠子动来动去,最后嘴唇翕动低声说:“你别讲脏话。”

  甄世明:“......”

  方楷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方霞入户是下午走的,这会儿应该要回家了,如果她回来碰到甄世明,方楷杰谈恋爱的事儿就会暴露,而她的妈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她不敢想。

  “你快走吧,我妈要回来了。”方楷莹突然有点儿着急,一股脑便把实话都吐出来:“我妈看见你,我没法解释,方楷杰说他们是地下恋,别人不能知道的。”

  她越急,甄世明反而越无赖。

  张开手臂干脆躺在她的小床上,床有点儿小伸不开腿,也有点儿硬碾着后背,但床品附着香味,和方楷莹在楼下晾头发散发的香味同源,夏夜微风吹过花草深处的淡淡香气,闻着让他有点儿困倦。

  任她怎么拉拽,都稳如老狗。

  “信不信,你不删视频,我今天就睡在这儿,阿姨什么时候回来?请把我的晚饭也做一下。”

  “够文明吧?”

  他拿捏住方楷莹的七寸,偏头侧脸贴着枕巾,平缓地呼吸。

  老旧钟表的走针声格外清晰,甄世明的手指跟着这声音轻叩床沿,敲得方楷莹心烦意乱、紧紧咬牙,却拿他没有办法。

  最后只能语气软软地请求:“你快走吧,我会删掉视频的。”

  这个说法甄世明还是比较满意的,他翻身坐起来,后背贴靠着微凉的墙壁,长腿交叠杵在地上,标准的京瘫,“我看着你删。”

  他看着方楷莹熟练地操作自己的手表,细手指微微颤着,在小小的屏幕跃动,找到视频。

  担心她唬人,甄世明凑近了点儿看着,屏幕太小,两个人都没发现肩膀越凑越近,几乎脸挨着脸。

  方楷莹感觉热热的微风吹动发梢,余光看到挺立的鼻梁和长密的眼睫,才知道那是他的呼吸。忽然手抖了下,怎么也按不下删除键。

  甄世明发现屏幕不动,细手指却在抖,皱眉扭脸,呼吸轻轻吹过她的唇角,女孩的喉咙动了一下,锁骨中心就陷进去,如同一个漂亮的漩涡。

  两个呼吸轻轻交缠。

  两个年轻的人一起脸红。

  他定看着她,方楷莹先避开身子躲远肩膀。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觉得心脏跳动得太快,难受。

  很多年之后,方楷莹依然能回想起这个午后,她把生平第一次心动,误认为太热的夏天。

  这个夏天却一直存在记忆里,后来天渐凉,风渐冷,窗外的蝉鸣声渐远,耳边只剩手臂蹭在羽绒被的嘶嘶声响。

  甄世明依然紧握着她的手。

  她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想着也许应该出去打给医生询问,起身要走,他却把手拉得更紧。

  “别走。”三十岁的甄世明在病梦中喃语,拖着病哑的声线,“别走好吗?”

  一时不知道在向五年前的方楷莹请求,还是向现在的方楷莹请求,她只觉得心像是熟烂的桃子,一摁一个凹陷。

  甄世明无力,手缓缓下坠,摸到比手更冰凉的订婚戒指,那圆形戒圈的棱角反复刮磨皮肤,让他觉得有点儿痛。

  最后他闭上眼睛,缓缓放手,翻身背对着方楷莹,偷偷流出的眼泪顺着太阳穴滚进枕头。

  方楷莹走出房间,靠在门上恍惚。

  他们很年轻的时候就在一起,彼此纠缠这么多年,她有时觉得他很好,有时觉得他太坏了,有时喜欢他,有时又恨他,感情好的时候恨不能合葬,吵起架来又想将对方抛尸。

  这么一个人,一举一动牵绊着她的情绪,也让她奉献出最丰富的感情,他可能并不合适共度余生,但却是她人生中独一份的。

  在这样一个夜晚,她不能不管他。

  方楷莹走出卧室,走到窗边,吹着冷风拨通电话。

  电话那头是她的博士同门,整个课题组里少数的华裔,方楷莹刚去时安妮正在寻找新室友,就此便一起住了几年,她记得安妮的男朋友是医生。

  虽然这边是深夜,那边是清晨,但她回国后就和那边很少联系,这样突然拨一通电话过去,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

  “莹莹,你好吗?”安妮转到视频模式,向方楷莹展示刚做过美黑的皮肤,一边刷牙一边抱怨:“你怎么回国像消失了似的?”

  “好,”方楷莹简单回答,就直奔主题:“你男朋友在吗?我有些事情想咨询。”

  安妮咬着牙刷,噘嘴不满道:“怎么回事啊你?一打电话就问我男朋友。”

  “我…我这边有紧急情况。”

  “可是他刚上完夜班。”

  “哦,那、那就算了。”方楷莹想挂断电话,又不知道这通电话挂断该向谁求助,忽然变得犹犹豫豫。

  “你等等!”安妮算是了解方楷莹,她们在一起住了三年,方楷莹求助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现在一定是不得已才求助于她。

  她闯进卧室,跳在床上掀开被子,男朋友还裸露着健美的半身,安妮倒是很大方,直接把摄像头对准男人的胸肌。

  方楷莹闭了闭眼。

  “hey!baby!say hello! ”安妮笑着闹他。

  “ugh,I'm burnt out——”大卫眼睛一睁,在手机屏幕里看到方楷莹愁眉苦脸的样子,瞬间清醒过来,拉上被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WTF?!”

  他有点儿怕方楷莹。

  方楷莹与安妮最开始做室友的时候,他就看方楷莹不顺眼,觉得这女人漂亮是漂亮,但性格有缺陷。不开口的时候你以为她只是清高,一开口说话能把你气个半死。

  某个午后,他和安妮在卧室亲热,刚进入状态,方楷莹就在外面梆梆凿门。安妮想要穿好衣服出门道歉,他却恼火,抢先光着身子给方楷莹开门,想要吓吓这个不懂情趣的书呆子。

  怎料一开门,她就举着手机,把摄像头对准他,让人躲避不及。

  方楷莹衣着整齐,戴方框眼睛,低马尾扎得一丝不苟,看着多么文静,她缓缓摘下耳塞,眼光上下扫过,脸不红心不跳。

  “你叫.床的声音极其难听,像野猪的哼声,如果你再发出那样的声音,我发誓会用猎枪射杀你。”

  大卫被这一番威胁震惊得说不出话,方楷莹也没理他,而是用中文向躲在门后的安妮喊:“你吃点儿好的吧!”

  头发甩甩,大步走开。

  世界也安静下来。

  门背后,一对恋人看着彼此。

  “baby,她最后一句说的什么?”大卫问。

  “她、她问我是不是饿了。”安妮答。

  “我的声音真的很难听吗?”

  “呃,有进步的空间...”

  至此之后,大卫伤了自尊,也怕方楷莹,总觉得她的眼神像猎枪黑洞洞的枪口。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患上了方楷莹PTSD,但安妮并没介怀,经这么一闹,她得到了真正的实惠——大卫开始有意改正叫声。

  只是他现在看到方楷莹还有点儿应激。

  “别紧张,冷静下来。”方楷莹冷淡地说:“我想问你,如果一个三十岁的男性,天生体温很高,长时间高烧不退,药也吃过了没作用,还有什么方法可以快速安全的降温?”

  虽然不情不愿,但大卫还有职业道德,撇撇嘴说:“物理降温,冰袋冷敷,温水擦身,酒精擦拭,记得补充电解质和维生素C,如果出现呼吸困难和持续呕吐,记得去医院。”

  方楷莹认真点头,“记住了,谢谢。”

  安妮一直在旁边看着,方楷莹细眉微拢脸上写满担忧,她刚要插话问问是不是汪先生病了,电话就被方楷莹挂断。

  安妮、大卫:“......”

  -

  甄世明拖着病躯黯然神伤,迷糊一会儿清醒一会儿,以为方楷莹真走了,他咬了咬唇,齿尖磨过唇面那处伤痕,让自己短暂清醒,伸手去够床头的水,却碰到冰凉的玉一般的皮肤。

  他以为发烧出现幻觉,缓睁开眼,方楷莹拿着两个冰袋站在他面前。

  “喝这个,电解质水。”

  甄世明目光怔怔,看了她很久。

  方楷莹又把水往前递递,突然发现他眼睛里润润的,心里想着这可不得了,怎么把人烧哭了呢?

  “你哭啦?”她直愣愣地问。

  “你找死呢?”甄世明把水一推。

  方楷莹撇撇嘴,明明就是刚哭过,她又不是没见过,甄橙和甄芯出生的时候,他哭得稀里哗啦,也是这样鼻头红红眼圈红红。

  “我不找死,你要是再烧下去就离死不远了。”她承认自己担忧,但总不会表达。

  她把冰袋贴在他的颈动脉,又跑到楼下多拿几个冰袋,分别放在两侧腋下,弯腰越过半身,发梢无意扫过男人发烫的脸颊和胸口,再撩起被子准备把冰袋放进大腿根的时候,甄世明猛地按住手腕,不让她放了。

  “怎么了?”她问。

  甄世明闭眼无语,缓缓调整呼吸。方楷莹目光下移,轻薄羽绒被下拱起山丘,脸腾一下红了。

  “发着烧你也能...?”

  “不想试39度的就别问。”

  方楷莹明明攥着冰袋,却感觉脸上热腾腾的,把冰袋扔他怀里,“你自己弄吧。”

  甄世明目光幽深,轻扯干燥的唇角笑笑,这五年来,哪次不是自己弄?

  “我想吃点儿冰激凌,拿小木勺喂的那种。”他哑着嗓子指使她,好不容易能有这样的机会,甄世明才不会错过。

  方楷莹一直背对着他,听到这要求特意转头横他一眼,还是去冰箱里拿了冰激凌,顺便在药箱里找到儿童用维生素C。

  这么一翻,才发现药箱里都是儿童用药,孩子的退烧药、镇咳药、消炎药,甄橙和甄芯这几年恐怕没少生病。

  她唇角下弯,关上药箱也是沉重的一声。

  上楼后,她把冰激凌放在甄世明的额头,掰出几粒药塞进他的嘴里,酸不拉几吃得甄世明直皱眉,她再次递上水,甄世明这次乖乖接来喝。

  “小木勺呢?”甄世明拿下头顶的冰激凌,将将坐起身靠着床头软垫,全身还是发软,两颊也是潮红,本就细腻的皮肤一发热更通透,给人一种很好欺负的错觉。

  方楷莹木头木脑站在床边,蔫儿着发坏:“没有小木勺,你可以狗舔着吃。”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方楷莹这些年不仅跟甄世明习得一身不好招惹的气质,还学了不少刻薄言语,首先就用在大卫身上,之后回旋镖也扎到甄世明的身上。

  甄世明倒也淡定,哼了一声,看向方楷莹,“舔呗,我也不是没舔过。”

  两人对视一眼。

  方楷莹的脸比39度的甄世明还烫,“我看你好了,我走了!”

  甄世明眉棱微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心里有一股火气,可能是听到方楷莹又说“走”。

  “大半夜走哪儿去?去睡客房。我现在这样,不能把你怎么样。”

  方楷莹抬腕看表,已经过了凌晨,山顶别墅好是好,但后半夜可比寂静岭。

  她犹豫着,甄世明不紧不慢撕开冰激凌包装,拆开包装下的木勺,把凉甜的冰激凌送进嘴里。

  现在他知道要说什么才能把方楷莹拿捏住,唇角一弯,漫不经心地说:“明天早上我好不了,你儿子就得饿着,要不给孩子改名叫甄可怜得了?”

  明知他不会让孩子饿着,但方楷莹还是放心不下,最后懑懑地扔下一句“记得再量体温”。

  走出甄世明的卧室,转头进去隔壁客房。豪宅的客房也别有天地,法式吊灯优雅夺目,实木床桌尽显奢华,洛神玫瑰在床头盛放,简直是公主的卧房。

  方楷莹坐在床上发呆好久,早就心里发过誓再也不和甄世明纠缠,她现在又在做什么?

  再拿出手机,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安妮的,打算回拨,安妮又打来。

  方楷莹在视频电话里看到自己的样子,脸红红的,摸上去发烫,但她心里不承认是因为想起从前床事,坚决告诉自己是被甄世明传染感冒了。

  电话一接通,安妮就从视频里看到方楷莹身处的环境,不由“哇”了一声。

  “这就是国家给你分配的人才房吗?!太夸张了吧!怪不得你要回国啊方楷莹!”安妮激动地恨不能现在就回国和好姐妹共享荣华富贵。

  方楷莹有点儿尴尬,“不,不是。”

  “嗯?”安妮困惑:“那你大半夜在哪儿?”

  “我在...”她难以启齿:“我的孩子家。”

  她和安妮合租的那段时间,安妮总想给她介绍男朋友,她拒绝了几次,最后明确告诉她自己的情况。

  她们越来越熟,安妮也越来越了解她,知道她曾有过一段特别惨烈的感情,而不知其名的男主角在安妮口中有个特别代号。

  “那么生病的不是汪先生,”安妮逐渐兴奋,挑眉弄眼,“而是……”

  心电感应越过大洋,方楷莹立刻就知道她想说什么,连忙阻止她再说下去,“别说那个,别说那个!”

  “MR.YUMMY!”(美味先生)

  方楷莹扶额叹气,感觉羞耻极了。

  这代号起源于“叫.床事变”之后,那时大卫怕她,安妮却爱死她了。

  跨年夜安妮的家人寄来正宗重庆火锅底料,方楷莹买了菜肉啤酒,两个身在异乡的姑娘在家里支起火锅,也能过一个红火的新年。

  方楷莹很少吃辣,被牛油火锅辣得流汗伸舌头,安妮喝醉后没完没了地笑她。

  安妮提起“叫.床事变”,突然凑近她,神秘又肯定地说:“你一定听过好听的。”

  “你说什么?”方楷莹不解。

  “还记得那次你让我吃点儿好的嘛?”安妮倚着方楷莹的肩膀,醉中憨笑,说:“我当时就知道你这家伙一定吃过好的。”

  方楷莹虽然也喝了点儿酒,但还没到胡说乱说的程度,她摇头否认,脸色酡红。

  “没有?那你的双胞胎怎么生出来的?那男人一定很强,这么大?还是这么大?还是这样?”

  安妮不依不饶,伸出两手在空中比比划划,先是双手拇指尖儿相对在一起,后又食指,最后中指。

  方楷莹在最接近尺寸的距离,蛮力折回她的中指,“你喝多了。”

  安妮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不知天地为何物了,非得让方楷莹形容一下这男人,哪怕不是涉及隐私的床上表现也好,她实在太好奇了,什么样的男人会爱方楷莹,又能让方楷莹爱上他。

  方楷莹想了想,指向面前翻滚红油的火锅,说:“他像这个。”

  辛辣、刺激、会产生强烈痛感。

  “嗯~”安妮对火锅有着不一样的理解,捞起一片牛肉陶醉其中,贼兮兮地笑说:“MR.YUMMY。”

  方楷莹:“......”

  这个代号现在听来让人脸红羞耻,毕竟MR.YUMMY本人正在隔壁发烧。

  “别说了。”方楷莹迫切需要转移话题,“你最近怎么样?”

  安妮正在实验室无聊,方楷莹问最近怎么样,无非就是曾经共同供职的研究所怎么样,曾经她们之间聊最多的话题也就工作和研究。

  “还就那样,玛丽女士最近更年期大爆发,训我像训狗似的,上周她让我回家做家庭主妇,我每天晚上回来都得在大卫怀里哭一场。莹莹,你回国是对的,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她就是觉得你锋芒过盛,想要逼你走!”

  安妮轻叹口气,方楷莹也跟着叹息。

  但她觉得玛丽女士不会忮忌年轻人。

  玛丽女士是美籍华裔,在学术界很有声誉,是诺贝尔奖的有力竞争者。她很喜欢方楷莹,曾经。

  她说方楷莹脑袋灵活情绪稳定,是天生搞科研的人才。方楷莹也从心里敬重她,为了得到当她门下博士的机会不惜“抛夫弃子”。

  可近一年来她们总是因为各种事情起争执,方楷莹心直口快,玛丽女士更是如此,从最初“看到你就是看到年轻的我”到后来“这个老板要不要我让给你当?”,矛盾将要不可调和,方楷莹确实在这个研究中心混不下去了,又恰巧遇到人才归国的邀请,她仅用了一晚就决定回国。

  回国前一晚,她去研究中心收拾东西,见到玛丽女士还没走,踌躇上前,想与她告别,方楷莹也是那时发现玛丽女士即便发间已经布满银丝,但后背依然挺直。

  方楷莹还没开口,仅仅是站在她身后,她就知道是谁。

  “go away.”她声音冷淡地说,甚至没有回头,方楷莹却从那声音里听出一种苍凉。

  直到现在,她想起来还是不能忘怀。

  虽然她们有过矛盾,但平心而论,她教会她的更多,方楷莹不能跟着别人说她的坏话。

  干脆沉默,叹息。

  安妮还在那边大吐苦水:“有小道消息,实验室最近有大资金正在撤退,说也奇怪,你走之前还有一个远征集团的大老板打算投资,看起来投资意愿非常强烈,你走之后那边的投资竟然也没音讯了。我就说嘛,玛丽女士把招财猫逼走了。”

  “拉投资做项目哪有那么简单,”方楷莹有点儿困,打了个哈欠,“要不你也回国吧,国内科技发展很快,投入很大,环境也不错。”

  “我倒是想回去,谁请我回去呀?”安妮吐吐舌头,“我要是你这样的天才,去哪里都有人抢,我也觉得大环境好。”

  方楷莹笑了,“那你回来,我要你。”

  “自己当老板就是不一样!”安妮伸出大拇指,笑着说:“我再考虑考虑吧,毕竟大卫还在这边,他又不像汪先生,能抛下一切跟你回国。欸,汪先生知道你在YUMMY家住吗?”

  “他...”方楷莹突然想到出差的汪先生,拿起手机看聊天记录,依然停在她发出那张照片后,“他出差了,可能一直在忙。”

  方楷莹不知道的是,在她给孩子念故事的时刻,汪先生的飞机落地,在她为甄世明敷上冰袋的时刻,汪先生提着行李箱打开家门,在她与安妮相谈甚欢的时刻,汪先生独坐沙发,灯暗了整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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