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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第130章

  “志远。”他朝旁边的寺堂喊了声, 走了进去。

  赵浅浪不觉得寺堂里面有人,站在原地看着没动,想了想, 又跟了进去。

  进去后打量环境, 他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寺堂里三面墙壁, 规规矩矩列着队伍被划分成不如A4纸大小的一格一格, 每一格封着花岗岩石碑, 花纹斑驳的石碑上竖着刻有金漆的字,字的上端无不贴着黑白的小大头照。

  寺堂中间有一张小石桌, 桌上放着不大不小没什么香火的香炉,炉边摆了些长短不一的立香。

  叶正朗拿了三根长香,用打火机点着, 双手端起, 朝前面墙壁的上方敬拜, 边说:“志远啊, 少宇倒霉, 在宿舍5楼摔下来了。我对不起你, 没看好他。昨天他从ICU转去了普通病房, 我跟季婕商量要给他请护工呢。你在上面看得清看得细,帮忙看看哪个护工好,今晚报梦告诉我。”

  完了把长香插进石桌上的香炉里。

  一墙壁的格位,满满当当, 赵浅浪朝着相同的方位仰望。可是位置太高,石碑底色太花, 金漆字太浅太小,叶正朗敬拜的“志远”在哪一格,赵浅浪找不出来。

  “从上往下第二排, 从左到右第六个。”

  身后有叶正朗的声音报了坐标,赵浅浪顺着找,找到之后又发现其实很容易定位,因为那一格的石碑上粘着一束绽放的白色玫瑰,独一无二。

  而石碑上的金字和黑白照片,始终看不清。

  “看不清么?问庙里借把梯子,爬上去自然就看得清了。”叶正朗靠在寺堂门口的墙边,点了烟施施然抽,又道:“季婕每次来都爬梯子。”

  赵浅浪问:“志远是谁?”

  叶正朗抬起夹烟的手,虚指着那个位置,自上而下,念:“先夫冯志远之灵位,妻,季婕,泣立。”

  念完撇眼瞧赵浅浪,他仰脸看着那灵位,脸上的惊讶虽然不多但也够看头了,眼神还带些怔怔然的,人像静音了一样,许久没哼声。

  等哼声了,他对着灵位自言自语说:“少宇的亲爸。”

  叶正朗问他:“你才知道?”

  赵浅浪没回答。

  叶正朗笑了,嘲笑,边笑边说:“我天啊,还以为你手里有什么王牌呢,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老淡定了。结果,志远是谁?季婕一心一意要给他换墓地,花多少钱都乐意,对她这么重要的一个人,她没给你介绍吗?少宇没告诉你吗?哈哈哈,看来你也就那样,根本没走进她俩母子的心里!”

  赵浅浪默不做声,望着灵位出神。

  季婕好像与他擦肩而过,一双手搬着一把梯子,小心翼翼靠到墙上,一级一级攀爬上去,拿抹布把石碑擦得干干净净,站在梯上与灵位低声诉说,仔仔细细用透明胶把白色玫瑰粘在碑上……

  玫瑰白的白绿的绿,新鲜明艳,她前几天有来过?

  赵浅浪低下眼,像在思考,又像在迷茫,脸上一笑不笑,过了会他平静问:“你跟他很熟?”

  “何止熟,”叶正朗吐着烟,用最自信的语气说:“我叶正朗,是他唯一指定,替他照顾季婕后半生的人!”

  那一年,冯志远握着他的手流着泪说:“阿朗……帮我照顾季婕……帮我照顾少宇……”

  “神经病!”

  叶正朗一把甩开他的手,心里的愤怒与怨恨,比当年被告知季婕要与冯志远在一起时更甚。

  ICU病房里,昔日的好友躺着奄奄一息,叶正朗没有半分怜悯,脱出口的话又冲又横:“你他妈的要我当接盘?我呸!当年你怎么说的?什么照顾她一辈子用不着我操心,现在呢?!你休想!”

  冯志远没有抬起手了,他把所剩无几的力气花在说话上:“我要死了……我死了季婕怎办……少宇怎办……阿朗……只有你了……她熟悉的人只剩你了……你帮我……带她来城里……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一声声恳求听着虚弱气喘,每一声仿佛用尽了他的力气,每一声都像是最后一声。

  叶正朗恨不得捂住双耳把自己当聋子,他不服气不甘心,大声怒吼:“我他妈都跑出来了,我都躲你们远远的了,你还特意找上门!我他妈欠你们的?!我该你们的?!!”

  从小到大一起吃喝拉撒玩的好哥们,给了他人生两次巨大的打击。

  第一次,冯志远说要与季婕在一起,还没消化完呢,第二次接着来了,冯志远告诉他,季婕怀孕了。

  叶正朗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收拾行李的,总之他连夜跑路,学校也不去了,一心只想跑,跑越远越好,越远越好,远到永远不会再碰见他俩!

  两个相识十数载的至交好友,爷奶之外最亲最近的人,他决心全部忘掉!

  孤身一人来到城里,去工厂应聘当流水线工人,被太子女看上了,直接去坐办公室,老板手把手亲自带亲自教,供他读夜校弄了个高中毕业证,眼见要当上乘龙快婿了,被另一家更大的工厂的太子女看上了。

  他的女朋友没有断过,一任接一任,没有一任条件不好的,机会资源可以源源不断给他提供。

  若有野心,他早发达了。

  只不过他没有,离开故土踏足城市的目的仅有一个,本质仍是不爱学习不求上进,没有什么人生理想也找不到人生意义,日子得过且过。

  有时候也厌恶女朋友们对他的鞭策和督促,不稀罕喂到嘴边的饭,宁愿出去胡乱闯荡,这打打工那上上班,钱够花了就躺平,悠哉悠哉慢慢攒了六七年的收入,买下一套老破小,积分够了落户城市,以为此生就此度过。

  那天有个人模人样的男人找上门,自称是长仁医院的医务社工,姓付,通知他有一位垂死的病人希望临终前能见他一面。

  叶正朗一头雾水,看到浑身绷带插满管子的冯志远,他当场骂了声“操”,上当了。

  付社工说冯志远在台风中遇到车祸,受伤极其严重,快要没命,硬生生在ICU里挺着。

  他求助付社工,帮他寻一位故友,早几年曾在哪里见过,姓什名谁,长什么模样年纪多大来自哪里在哪上过学,找到故友之前,他不敢通知家人,更不敢死。

  付社工很有热诚,托各方各局出手相助,调查资料东挖西掘,把城里同名同姓的全翻出来核实,费时费力费钱,终于找到了叶正朗。

  叶正朗把付社工骂了很久也骂得很惨,人家脾气好不跟他计较,且劝他:“冯志远命不久矣,就当让他安心去,顺一顺他意吧。”

  叶正朗不顺,凭什么要他顺?为什么都是他在让步他在妥协?要死了不起吗?他心疼得生不如死时,谁顺他意了?!

  他不肯点头,坚决不点,直到冯志远说:“你一定要帮……除了你……季婕不会跟其他人了……阿朗……她还喜欢你……”

  ……

  回忆往事,叶正朗再次深感幸运,心情一好,咬着烟又去给冯志远烧了几根立香。

  他跟老朋友聊天一样,对着空气说:“志远,这几年我把季婕少宇照顾得很好,不负你所托。不过最近呢,有人想搞破坏。我把他带来了,如果你想教训他,好好记住他长什么狗样。”

  这话说得,赵浅浪听笑了。

  他问叶正朗借打火机,叶正朗随手抛出去,他抬手一接,转身去小石桌,挑了三根长香点着,置于额前,闭眼三点头。

  叶正朗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冷笑,烟一口口抽。

  把三根长香插牢在香炉,赵浅浪仰脸问灵位:“冯先生,你在天之灵,最希望看到的想必是季婕和少宇都幸福吧。如果他们不幸福,你认为该怎么办?”

  “你什么意思?”叶正朗喝声问过去,“季婕少宇跟着我很幸福,你别想在这里挑拨离间!”

  赵浅浪不看他,只看着灵位,接话说:“如果觉得幸福,少宇为什么连过年都不想回家?如果丈夫出轨,对一个妻子来说,又能幸福到哪里去。”

  “赵浅浪!”叶正朗扔掉没抽完的烟,两步冲到他面前对他怒斥:“你不要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你没有资格在这里评三论四!我跟季婕有我们的默契,不需要你插手!少宇是青春期叛逆期,等过两年他自然懂事,不需要你操心!”

  赵浅浪笑了笑:“所谓站得高望得远,冯先生站在天上,高人一等,他所看到的真相,你说能不能比你比我都清楚?”

  叶正朗:“神经!”

  赵浅浪不以为然,又道:“季婕比较内敛,不怎么分享心事,但她平时有什么心声,会不会偷偷跟冯先生透露,连你都不知道?”

  叶正朗:“不可能!”

  赵浅浪:“少宇是叛逆期,青春期必备,但叛逆到连‘爸爸’都不叫的实在少见,这到底是叛逆期的缘故,抑或他只是在抗拒一个出轨的爸爸?”

  叶正朗动手推赵浅浪,往门外推,咬牙赶人:“你滚!滚!这里不欢迎你!”

  赵浅浪主动后退,一步步的,不是往门口方向,而是靠去另一侧墙壁。

  他说:“我跟冯先生还没聊完天呢,今日初次见面,我有很多看法要跟他分享。”

  “分你妈!给我滚!”叶正朗揪起赵浅浪的衣领,使劲要把人往外甩。

  赵浅浪站稳脚步,反手也揪住叶正朗的衣领把他往前挡,脸上笑着说:“这里是庙宇,供奉了各路仙人,你最好平心静气不要动手动脚,不然打扰了仙人,人家晚上去找你算账。”

  叶正朗:“你放屁!!”

  俩人身高体型差异不大,力气也不相伯仲,起初势均力敌,叶正朗以为再加把劲就会赢,赵浅浪却不动声息起膝攻击他,他没有预防,一个趄趔,脱了手失了势。

  “阴险!”叶正朗叫骂。

  赵浅浪整理被揪乱的衣领,拉了拉西装的左右衣襟,说:“这里不适合打架,你非要打的话,约个时间改个地点。”

  他越冷静,叶正朗越恼火,心里越惶恐。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要倾覆而来,而他无法抵挡。

  怎么办怎么办?!难道坐而待毙听天由命?

  呸!

  叶正朗笑了下,眼里少了一些怒火,多了一些狂妄,他冲赵浅□□嚣:“赵浅浪,你敢跟我较劲,无非是认为季婕对你有一丁点好感。我就当她对你有好感,但那丁点好感在我在志远面前算个屁?!我,是季婕第一个喜欢的人!志远,是少宇的亲爸!我们跟季婕相识了二十多年,你呢?几个月啊?一个后来者妄想越位取代我们?不自量力!”

  赵浅浪回话:“这事真不好判定,没到最后一刻,谁知道花落谁家呢。”

  叶正朗:“哈,你开始做花落你家的美梦吗?心态挺积极啊,那带上我呗,来个三人行,我一三五你二四六,星期天,”抬手指向灵位,“留给志远!怎样,成不成交?不成拉倒,给我滚!反正我绝对不会离婚!!”

  赵浅浪瞧瞧他,语无伦次不知所云,不瞧了,改瞧灵位。

  灵位的位置确实不好,太高太偏了,难怪季婕要给他换墓地。

  站的地方不一样,角度不一样,看到的也不太一样了,冯志远灵位上粘着的那束白色玫瑰,细看之下原来是假花。

  花束上捆绑了东西,乍看不显眼,再看有点眼熟。

  赵浅浪往前两步,仰着脸一看再看,一看再看。

  他看明白了。

  那东西,润唇膏大小,是一管水,他从埃及给季婕带回来的苏伊士河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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