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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50章

  电影一开机, 梁昭就忙起来了,有时下工早,她回家住, 有时候熬大夜, 她就在剧组安排的酒店里对付一晚, 每天忙忙碌碌,就也忘了周显礼和盛语秋那点事儿。

  不是没有发现周显礼车上偶或遗落的长发发丝, 也不是没有听到盛语秋打给他的电话, 梁昭只是不想知道,他们的联系越来越频繁,意味着她马上就要出局了, 在此之前, 她更想专心享受, 无论哪方面。

  晚上如果有时间, 梁昭喜欢吃完饭后和周显礼出门散步,小区紧挨的着公园九点半才闭园, 晚餐后, 正好可以散步半小时。

  冬天天黑的早, 其实没什么景色看,湖水深深,灯少,也就电视塔和孔桥灯映在湖面上,一点霓虹,随风碎成一团模糊光斑。

  周显礼话少, 通常是听梁昭叽叽喳喳地说些剧组的事情,偶尔回应几句,然后把她的手揣进大衣口袋里。

  梁昭很喜欢这些时刻, 好像他们是一对普普通通的情侣。

  回到家,梁昭总喜欢缠着周显礼做,在阳台、在书房、在餐桌上,在岛台那盏水晶灯下,家里角角落落都可以,都做遍了,筋疲力尽,倒头就睡。

  有一次梁昭睡了半小时又醒了,睁开眼发现周显礼正在看她。卧室里只开着一盏小夜灯,豆苗似的灯火落在他眉眼,温柔的像水一样的目光如有实质,滑溜溜又轻又薄的丝绸,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梁昭往被子里缩,她累了,腰疼,腿也软,眼皮沉沉。

  周显礼低头,在她鼻尖上亲了一口:“昭昭最近不高兴。”

  陈述句,而不是问句。梁昭心想有这么明显吗?也不是真不高兴,只是怅然若失。

  “没有。”梁昭说,“太累了吧,很久没拍戏了。”

  也是实话。

  巴黎巴黎是文艺片,靠版权就能赚回本,误诊更偏向商业片,吃票房的。两者各有各的磨人,拍巴黎的时候,梁昭是新人,要学的太多,曹却思磨的精细。这次拍误诊,蒋辉的节奏更快,每天风风火火打仗似的,就得跟上他的节奏。

  周显礼半倚在床头,取了支烟衔在嘴里,却没找到打火机,就只好这么叼着。

  尚未餍足,他朝梁昭伸手,梁昭蹭过去,脸颊贴在他胸膛。

  周显礼把烟吐了,捏住梁昭下巴,用了点劲,她顺势抬起脸,四目相对,只一刹那,她目光游移。

  一对视好像就能擦出火。

  周显礼低头亲她,最开始还很温柔,舌尖描摹她的唇形,叼着唇珠碾磨,从撬开齿关开始就变味了,又凶又狠,好像要把她口腔内最后一丝空气都吞干净。

  梁昭唇舌发麻,头晕目眩,本能地想要推开他,手指碰到他肩膀,又软下来了,亮出牙齿,干脆也咬下去。周显礼不说话的时候看着挺冷,唇还是软的,咬的狠了,双方都尝到点铁锈味。

  周显礼这才放开她,看她面若桃花,嘴唇又红又肿,微微张着喘气儿,朗声笑起来。

  周显礼把她搂在怀里揉,眯了眯眼睛,忽然兴致大发,问:“你前男友这么亲过你吗?”

  梁昭说:“亲过。”

  做都做了,也亲过。就是跟这不一样,十几二十岁的少年少女,逛个街拉拉小手都要提前做心理准备,更别说亲一口了,脸螚红半天。

  蜻蜓点水似的,哪跟他一样,又啃又咬。

  那个男生……

  梁昭忍不住回想。人都说初恋最难忘,梁昭却实在想不起来他有什么特别的了,如果非要说的话,就是特别老实,是那种父母认为可以放心结婚的男孩。

  她能想象出如果他们结婚,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有了家庭,她肯定不会和曹却思来北京了,说不定这会儿都生孩子了,一家三口,每天都是柴米油盐鸡零狗碎的,烟火气满满,没事发条朋友圈晒晒娃,配文可能还是——小满胜万全。

  梁昭不要小满,她贪心,不知足,名利场里混过一圈,只想要更多。因此忆起往事,心里只有一丝庆幸。

  幸好没结婚,幸好没过那种老公孩子热炕头的狗屁日子。

  听到她这个回答,周显礼也没生气,拍拍她的腰让她**跪着。

  周显礼平躺下。

  河流喘急,他像个久困于沙漠中的旅人一样渴饮。以前从未做过这种事,偶尔尝试一次,居然不反感。

  梁昭根本撑不住身体,像一叶小舟,在浪潮中颠簸。

  太过了。

  梁昭小腿绷紧,脚趾都蜷起来,无意识地蹬着床单,不知多久,忽而松懈了,整个人没骨头似地软下来。

  她闭着眼睛,足足过去好几秒,意识才逐渐回笼。

  周显礼坐起来,倚在床头上看她:“这里也亲过吗?”

  梁昭哼哼两声,不甘示弱,说:“亲过。”却偏过头不敢看他。

  周显礼洞悉般地笑笑,抬起她下巴又要亲一口,梁昭撇开脸,嫌弃。

  “还嫌自己脏?”周显礼又取了支烟叼在嘴里,这回找到打火机了,就在柜子上搁着,被梁昭的剧本压住了,刚刚没看见。

  拇指一擦,点上火,周显礼深吸了一口,缓缓道:“昭昭。”

  他声音沉,很有磁性,醇厚如一支年份上好的酒,不用喝就醉了,好听得厉害,梁昭一颗心却提起来。

  她觉得周显礼今晚也不对劲,像是奔着最后一回去做的,生怕周显礼一开口,就是让她滚蛋。

  太快了。她还没享受够。

  “嗯?”

  却没想到周显礼不是叫她滚蛋,而是问:“你跟你前男友,当初差点就要订婚了吧?”

  梁昭像只猫似的伏在胸膛:“你怎么知道?你调查我?”

  周显礼很诚实:“总不能连枕边睡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梁昭一向知道周显礼这个人没有表面上那么温和好善,对她好,不过是像养只小猫一样。如果她养了一只又漂亮又乖的猫,也会愿意宠着的。

  到底是有顶顶好的家世,骄矜、防备、占有欲强,目下无尘,这些劣性根他一样不落。

  相处时间越长,他越懒得掩饰。

  梁昭回答:“差一点。”

  “跟我说说,为什么没订?”

  梁昭又想起来初恋求复合时的场景:“因为……彩礼没谈妥。其实一开始都商量好了,后来他妈妈说,不行,太多了,不值得。”说来羞愧,三万块钱而已,连她现在的一件衣服都比不上。

  但当时,三万块对她来说是一笔很大的钱。

  周显礼没问多少钱,料想也没几个子儿,反而问:“如果谈妥了呢?”

  “那当然就结婚喽。”梁昭说,“你知道我当时在服装店上班吧?他家就在隔壁开小超市,如果彩礼谈妥了,那年年底我们可能就结婚了,一块上下班……不过我当时也不想继续干了,我存了点钱,加上彩礼,原本打算盘个店自己干。”

  听上去是她会做的事情。她爱折腾,本事大就大折腾,本事小就小折腾,反正不管怎么样都要折腾一番,跟打不死的小强似的。

  周显礼想象了一下她在小服装店里忙来忙去的样子,穿着朴素,手脚麻利,灰扑扑阴暗暗的小地方,她打扫的一尘不染。

  再有个男人在一旁等她。

  “长什么样,有照片吗?”

  梁昭手机都换了两个,很多之前的东西都丢了,但仔细想想,还真有。

  刚谈上那会儿,梁昭还喜欢用企鹅,那里面加的基本上都是同学,像大多数小女孩一样,谈了恋爱,她也要在空间发合照官宣。

  企鹅号她一直没注销。

  再次登上,跳出来很多系统消息,梁昭全部忽略,点进空间,手指不停向下滑,找到当初那条动态,@i_守你如初,喜欢的歌要一直听,爱的人要一直在身边。

  下面配一张两人的合照。

  “i_守你如初”是梁昭前男友的昵称,她当时叫“i_望你如初”,情侣名。

  太土太幼稚了,梁昭都不敢看第二眼,匆忙把手机递给周显礼。

  照片上的男生很黑,瘦,寸头,方形脸,单眼皮,眼睛有点小,说丑也不丑,大众长相,放在人堆里能找到七八个跟他差不多的,当小偷作奸犯科说不定天赋异禀,因为太没特点,根本记不住他长什么样。

  周显礼揿灭抽剩下的半截烟头,手机还给梁昭,淡淡地说:“删了。”

  梁昭乖乖地“哦”一声,手指都点到删除那一步了,想了想,还是作罢,悄悄关掉手机。

  不是为了某个人,只是为了她那段青葱中二土里土气的岁月。

  她的来时路,还是留着吧。

  误杀拍到十二月,北京又开始飘雪,冰的,凉的,飘飘忽忽,打着卷从天上落下来,越下越急,没多久,胡同里已经有薄薄一层积雪了。

  天公作美,正好有一场雪里的戏,提前拍,实景,好看。天气预报称降雪会持续到后半夜,然而看天吃饭,还是不敢耽搁,剧组里忙的人仰马翻。

  到底天冷,梁昭请客,让江畔订热咖啡,人手一杯,只是没见到姚瑶,她俩一人抱着一杯咖啡暖手,趁还没开拍,忙里偷闲,溜溜哒哒,在胡同一角找到了人。

  姚瑶裹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坐在门槛上,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如飞。

  梁昭和江畔捏了一人一小团雪球,砸到她身边空地上,没惊到姚瑶,反而惊起屋檐上一只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远了,带下来片片积雪。

  姚瑶掸掉肩膀落雪,好气又好笑:“你俩很闲?”

  江畔递过去杯咖啡:“先暖和暖和。”

  梁昭蹲在一旁问:“还在改剧本啊?”

  姚瑶“嗯”一声,眼睛都没离开电脑屏幕:“过几天许编过来,我得赶出来给他看一眼,让他也把把关。”

  梁昭点点头,伸出手接雪花,已然鹅毛一样大,落在手心里,能清楚地看见六片花瓣,晶莹剔透,指尖一搓才化成水。

  梁昭忽然问:“这剧本有你名吗?”

  敲键盘的嗒嗒声骤然停了,姚瑶仍直视着屏幕,莹莹蓝光落在她没有表情的脸上,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几秒后,姚瑶“哎”地笑了声,用一如既往的豪爽语气,半是打趣半是自嘲地说:“没有啊!人家都是不可能三角,我们编剧是不可能两点,你得有名才能署名,可不署名怎么出名?不管,反正就得出名了才能署名。”

  她一摊手:“天杀的,犯天条了啊。”

  梁昭拍拍她肩膀,没说话就走了。

  雪一直在下,胡同里阳光不好,好几天都没化,等好不容易要化干净,又来一场雪,转眼就到了周显礼生日。

  梁昭想起去年,她从上海回北京,匆忙地连一个蛋糕也没准备,当时不知道能叫酒店送,周显礼自己也没叫,只给她弄了碗小馄饨。

  梁昭当时说,等明年要给他好好过一个生日。

  只怕也是最后一次了。

  她提前约江畔去商场买礼物,逛来逛去不知道买什么,送过一对袖扣,周显礼一直戴着,送过一只表,也一直戴。

  周显礼什么都不缺,梁昭的想象力又很贫瘠,最后什么也没买,吃顿饭就回家了。

  第二天和姚瑶聊天,姚瑶说她有个朋友是玉雕师,在潘家园有间工作室,雕的很多小东西都挺精致的,还给她看了照片。

  一下工,三人直奔潘家园。

  姚瑶这个朋友看着三十来岁,挺高挺壮,留中长发,手上得有五六个金戒指玉扳指,胸前挂一串木头珠子,讲话很豪爽,有点江湖中人的味道。

  姚瑶

  说这是她有一次写一个古董行的剧本,采风认识的,姓黄,行内都叫他黄爷:“你叫他老黄就行。”

  姚瑶拍拍梁昭肩膀:“这是我闺蜜,想买个翡翠小件送人,我立刻就想到你了。”

  梁昭卖乖,笑道:“黄爷。”

  “姚编闺蜜就是我闺蜜啊!我还能坑你不成?”黄爷说,“店里还真刚到了批料子,一般人我都不拿给他看,反正到我手上呢,价格肯定比你直接去南边拿要贵点,但是你放心,都是好货。”

  他把料子摆出来,三个人齐刷刷地盯着看,姚瑶之前写剧本了解过一点,是识货的,一看便知确实是好东西,就连梁昭江畔这种不适合的,也能看出来价格不菲,要么碧绿,要么清透,都微微泛着光。

  梁昭一眼就相中了一小块料子,也就男人拇指大小,形状不规则,非常透,荧光温润,底色又带一抹淡淡的绿,如一汪清泉。

  黄爷夸她:“到底是大明星,好眼力!种水是这批货里最好的。”

  梁昭奇了:“黄爷,您认识我啊?”

  “巴黎么,我跟女朋友去看过。”黄爷叼上支烟,“但我得提前说清楚,不是我要价高,是这块料子,它真贵。得这个数。”

  黄爷比了个六:“大六位数。”

  姚瑶多瞧了两眼,黄爷为人仗义,靠谱,要的是正常市场价,还是砍了一嘴价格:“便宜点么,都是朋友。”

  黄爷还没开口,梁昭就说:“没事,就它了。能雕个观音吗?”

  江畔侧目看她,这人转性了,以前去菜市场为了砍两毛钱都能唠半个小时,现在倒是大方。

  也不是大方,梁昭现在手头挺紧,欠一屁股债,还有份对赌在后面追魂夺命,只是给周显礼的东西,她就是愿意付这个钱。

  黄爷说:“侧脸观音,这大小合适,也漂亮。”

  “行。”梁昭把料子放回去,又挑了一块满绿的葫芦吊坠,“这俩一起,我要的急,下周一来拿,可以吗?”

  周三就是周显礼生日了,她还想去庙里开个光。

  那天下午,梁昭一下戏就回家了,路上去蛋糕店拿了她提前订好的蛋糕,支走阿姨,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家常菜。

  她会的不多,又挺讨厌处理食材这些事情,厨艺一般,做的菜也简单,番茄炒蛋、可乐鸡翅、辣椒炒肉、香菇油菜,加一锅玉米排骨汤,又下了两碗面。

  周显礼回家时,梁昭还在厨房里,他默默倚在墙上看了一会儿,忽然拦着梁昭的腰把人往岛台上压,这一下撞上去,弄的水晶吊灯乱晃,破碎的光洒在两人身上。

  其实撞的有点疼,梁昭却很乖顺,攀着他肩膀,嘴唇贴在他耳边,细声细气情意绵绵地说:“生日快乐。”

  周显礼一手摸进她裙底,俯身要去亲她,她唇角挂着笑,推他肩膀:“先收礼物。”

  从口袋里摸出一枚观音,雕的精致,菩萨低眉,满目慈悲。

  梁昭给他挂在脖子上,轻声说:“观音么,谐音是官运,我又去庙里开了光,想着保佑你官运亨通。如果不行的话,就保个平平安安吧。”

  周显礼搂着她,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吸了两口气,才说:“好。我们昭昭有心了。”

  “当然!”梁昭还想自夸,忽然一个激灵,拍着脑袋火急火燎地又跑回厨房:“我的面!差点煮烂了!”

  周显礼看着她背影笑,有一瞬间心绪复杂,觉得日子应该这样过一辈子。

  梁昭关上火,盛两碗长寿面,其中一碗精心摆盘,扣上金灿灿的煎蛋和用胡萝卜刻的“生日快乐”四个字,一边嘟囔:“我很久没下厨房了,你下次不要在这种时候乱搞,很容易忘记火的。”

  周显礼“嗯”一声,连体人似的黏着她:“昭昭,好贤妻良母。”

  梁昭笑着把碗递给他:“你也贤夫良父一下,端出去。”

  菜端上桌,梁昭把蛋糕端出来,她也不想提醒周显礼他又老了一岁,所以就准备了一根蜡烛,插在正中央,又从他身上摸出打火机,点燃,烛火跳跃,映在两人瞳孔里,是一样的温度。

  梁昭提议:“许个愿吧。”

  周显礼自七岁起,就没再进行过这项仪式,也实在没有什么愿望可许,便说:“让给你。”

  梁昭静了静,烛火依旧在跳,一簇小火苗,不知道哪来的生命力。

  她微微一笑,想了半分钟,吐字很轻,又好像用尽浑身力气:“周衍,等你要结婚的时候,就放我走吧。”

  周显礼完全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四目相对,那双春水般柔和的眉眼瞬间冰封住了,他原本就是深邃的长相,剑眉星目,很凌厉,眉头微蹙,眼底酝酿着一场暴风雪似的。

  梁昭垂下眼,不再看他,心跳如擂鼓,听到一声很轻的嚓响,然后是淡淡的烟草味。

  空气仿佛一潭死水般无法流动,周显礼静静抽完半支烟,忽然把蜡烛吹灭了。

  梁昭抬眸看他,试图从那张雕塑一般的脸上窥见一点他的想法。

  她必须得离开,但她怕周显礼不放她走。

  周显礼不说话,修长手指弹掉一截烟灰,再开口,就是一句梁昭从没在他嘴里听见过的粗口。

  “狗屁的愿望!”

  周显礼骤然抬手,把蛋糕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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