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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我能给他找到好律师,……
舒照趴着闭眼,躺着醒来。
床头摇起来一些,高于床尾,应该是为了照顾背后的刀口。视野里不止单调的吊顶天花板,还有看不明的仪器和密密麻麻的管子,包括他嘴上戴着的。
看环境是ICU。
“25床醒了。”体态偏壮的护士走过来,全副武装只露出一双眼睛,听声音应该有三十来岁。
护士姐稍欠身,问:“能听到我说话吗?能听到就眨眨眼。”
舒照戴着呼吸机,没法讲话,氧气罩的内壁旋即布满水汽,糊了一片。
护士说:“你现在在ICU,手术已经做完了。待会儿我们会通知你的领导。”
舒照喘气费劲,如钝刀割肉,胸口一下一下地剌疼。他只能抬手比划他想讲话。
护士拿来准备好的写字板和笔,让他写下来。
舒照没力抬手,看不到板子,握笔仅凭手感乱描了一个字:哪?
护士:“你问这是哪里对吗?这是茶乡人民医院。”
原来又回来了。
舒照闭了闭眼,问今天是几号。
护士说他28号下午4点做完手术,现在是30号下午3点半,问他哪里特别不舒服。
竟然睡了近48小时,严格来说就是昏迷、休克。
舒照说肺疼耳聋。
护士叮嘱:“你的伤口在肺部上,大口喘气会疼。听力稍后再具体评估,现在还能听见,估计问题不大。”
护士摇平床头,给舒照翻成侧躺,受伤的左侧朝上。
舒照又闭上眼,心里压着很多疑问,但远不及疼痛的重量。心理压力少了身体做地基,便无法存在。身体疼痛才是实打实的,无可避免。
下午3点到3点半是ICU探视时间,曾明朗收到消息后已经过了时间,只能托护士转告叮嘱,第二天再赶过来。
安澜也想探视,但ICU每次只能进一名家属,只能等舒照出普通病房再说。
病床边多了一个穿防护服的男人,哪怕只露一双眼睛,舒照也能认出是谁。
领导站着,他坐着,还不用问候人。这大概是舒照从警生涯中寥寥无几的经历。
曾明朗欠身问:“还认得我吗?”
舒照的眼睛弯了一下,氧气罩内壁的水珠成了他活动的风向标,水汽多时生命力旺盛。
曾明朗说:“记得就好,你出了很多血。之前担心你这条命捡不回来,现在捡回来了,又担心缺血太久影响脑部。”
舒照只丢了中刀到昏过去前的记忆,不记得怎么上救护车,是先去边境卫生所还是直接回茶乡。
“差一点。”曾明朗用两指捏出很窄的缝隙,欣慰地说,“差一点那把刀就戳到你的心脏,幸好你福大命大,只伤到肺部。”
也幸好拉链用的不是枪,不然就没“差一点”,差多少都扛不住子弹的威力。
舒照又比划着想讲话。
曾明朗弯腰给他托着写字板,问他想说什么。
舒照的眼睛伴着笑,白纸上的字散架又歪扭:幸好不是前面动刀。
曾明朗:“从前面还得了!”
正面锁定目标,100%命中心脏。
舒照:影响胸肌美观。
曾明朗一顿,见他还有心思臭美,安心地笑了,“你小子捡回命都不错了!还考虑美不美观!”
舒照的眼神也在笑,又问起案情。
曾明朗语重心长地说:“工作上的事什么都不要想,你的任务就是养伤。你这身体底子厚,只要安安心配合治疗,很快就能转到普通病房再出院。”
若是舒照能自住坐起来,曾明朗估计要顺手拍拍他的肩头。
舒照蹙眉,目光炯炯盯着他,可惜视角有限,被他刻意忽略了。
曾明朗不吃他这一套,继续安慰:“这几天啥也别想,好好休息。我们等着你归队,但前提是必须养得利利索索,知道了吗?”
探视时间有限,护士在提醒各个探病的家属。
曾明朗问:“明天换一点红来看你?还是猫头鹰?”
舒照想着安澜可能更容易突破,选了前者。
但他忘了安澜也是曾明朗手下,没有老大命令,谁也不能乱讲话。
猫头鹰只参与了抓捕行动,不了解他跟这些人的纠葛,更不可能透露内情。
拉链也在ICU,被盘树上的竹叶青咬中脖子,虽然注射了抗蛇毒血清,咬伤部位靠近脑部中枢,毒素吸收和循环快,现在颅内出血,人还没醒,凶多吉少。
罗汉挨子弹划伤胳膊,暂无大碍;罗伟强和松漆被全须全尾地拿下。
李娇娇出逃国外,罗晓天滞留茶乡,给他爸奔波。
一周后舒照逃离了术后感染关,撤掉呼吸机,吸着氧气又在ICU呆了三天,才转到普通病房。
安澜才告诉他,拉链扛了四天走了。
舒照沉默良久,想过刀伤、枪伤、车祸甚至注射死刑,唯独没想到拉链死于蛇毒。
安澜说:“死有余辜。”
舒照也在鬼门关走一遭,对别人少了一层强烈的感情,只剩下曾经评价过的四个字:人各有命。
安澜双眸微垂,默默地削苹果皮。
沉默倏然降临,他们之间只剩下刀削果肉的沙沙声。
舒照一直没等到她更新下文,主动问:“还有其他消息吗?”
安澜的刀一顿,果皮断了,她依旧垂着眼眸,把一截弯曲的果皮扔进床头柜上的废物袋。
她知道他想问什么。
陈嘉放的证件和手机都上缴了,属于舒照的还没发到他手上。
他像漂浮在海上的一座孤岛,跟外界信息隔离。
安澜刀口朝自己,削了一片不带皮的果肉,撬起来推给他。
舒照接过,“嗯?”地催促一声。
安澜冷冷地说:“没了。”
舒照:“阿声呢?”
安澜:“不知道。”
舒照扫了她一眼,看不出她听令保密、不想告知或者真不知情。现在到处都需要实名制,阿声如果不是躲进山里当野人,不可能没有活动痕迹。
他默默地嚼着苹果片,待安澜再要给第二片时,他说不吃了,想吸氧睡觉。
阿声等了三天没收到朱云峰消息,以为他忙忘了,或者删掉她的联系方式,一时找不到人,甚至打算放她鸽子。
她又等了一天,坐不住,准备突袭步行街派出所。
朱云峰忽然来电,问她现在住哪里,便直接骑车到酒店旁边的超市门口等她。
下班高峰,路上车水马龙,喧闹不堪。
朱云峰骑在车上,上身换了普通短袖,下身还是警裤,见她下来才站起来。
见面方式似乎暗示他并没有多少消息给她,也不打算久留。
“云峰哥。”阿声走近叫道,“刚下班吗,要不要地方坐下来顺便吃饭?”
“不用了。”朱云峰果然说。
阿声的脸色跟天色一样,渐渐暗沉。
朱云峰不用刻意压低声,受挫让他的声调自然颓靡,“我打听不到你说的这个陈嘉放。”
阿声皱起眉头,“打听不到,是什么意思?”
朱云峰:“我们当天下班才接到支援任务,说明案子保密程度高。我只是在外围打酱油的小虾米,连嫌疑人一共有几个都不清楚。我问了能找到的熟人,他也不知道,叫我别多打听。”
阿声:“听到说有人重伤或者死掉吗?”
朱云峰琢磨消息的保密程度,既然他这种小虾米都能听到传言,估计不用保密。
他说:“听说死了一个。”
阿声像看到尸体似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朱云峰挠挠头,“不一定是你要找的人。”
阿声定了定神,“死的是毒贩还是你们的人?”
朱云峰:“应该不是我们的人。死了一个我们的人那还得了,肯定要开各种大会,很严重啊。”
阿声的声音有点空,“也是。”
朱云峰:“如果他被抓了,我们会通知他的亲属。你有他家人的联系方式么,问问他们。”
“他都没家人了。”阿声自嘲而无力地一笑,“我能给他找到好律师,竟然找不到他人。”
朱云峰一时语塞,片刻后才说:“这种事那么严重,找再好的律师基本就是走走过场啊,结局都是……”
阿声苦笑,“多活两年是两年啊。”
她咬了咬唇,看向他身旁的某一点,不知道是思索他讲话的真实性,还是准备另觅他法。
朱云峰掏了一下口袋,拉过阿声的手,把装进卡片大小塑封袋的金条偷偷摸摸塞回她手里。
“对不起啊,阿声,我能力有限,实在帮不了你。”
阿声知道是什么,人来人往,她没打开看。
朱云峰交出烫手山芋,心安几分,语调也稍显轻松。
“你还是多为孩子考虑吧。”
阿声琢磨着各种猜测的可能性,一时沉浸,没反应过来。
她问:“什么孩子?”
朱云峰下意识扫了一眼她的肚子。
“哦。”阿声唇角微扬,笑声清淡而短促。
朱云峰登时明白过来,脸都要绿了。
阿声也不解释,把金条塞回给他,动作比他更自然、老练而隐秘。路人看来就像情侣拉手似的。
她说:“我给出去的东西就不会要回来。云峰哥,相识一场,就当我提前给你的新婚红包吧。”
“八字还没一撇!”朱云峰干脆利落地塞回给她,退开一步,“我们有纪律,东西不能拿。”
阿声又不能扔了,再次使出她的杀手锏,柔柔地叫了一声“云峰哥”。
朱云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逃又舍不得逃。
他平常工作忙碌繁琐,没有正常的机会认识同龄异性,不得不说,阿声是一个挺让他心动的潜在对象,漂亮又聪明,略施小计就能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可惜她的背景有点复杂,也看不上他。
朱云峰清了清嗓子,说:“银店封了,你重新开店也要资金啊。你既然叫我一声哥,哪个当大哥还拿小妹的东西,传出去被人笑话,是吧?”
“哎。”阿声叹气。
朱云峰跨上他的电瓶车,“没事我先回去了。”
阿声跟上一步,“还有个事想咨询你。”
阿声问了寻亲一事,朱云峰叫她有空来派出所抽血做个登记。
说到抽血,阿声倒得先上医院抽个血,她的例假迟迟不来,以前从未推迟这么久,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时间太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