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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说项
深秋至,带来一片肃杀,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凉。
文慧挑了个周六下午,约叶幸出去喝茶。茶楼在远郊,两人还在恋爱时,叶幸带文慧去过几趟,是个极幽静的地方,适合说些郑重的话——叶幸就是在那里向文慧求婚的。
做下决定后,文慧需要找个谈话的地方,随手在APP上搜了下,并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那间茶楼至今还开着。她当即想到,约在那里也算有始有终,虽然颇具讽刺意味。
她把茶楼名字告诉叶幸时,他神色分明动了一下,原来他也没有忘记。文慧没说去那里喝茶是重温旧梦,但叶幸显然是这么理解的。
周六下午本有个商务活动需要叶幸参加,不过他权衡之后把活动推了。或许是考虑到近来夫妻关系日渐疏远,不该回绝妻子伸来的橄榄枝。
然而去的路上,两人除了能聊聊孩子外,几乎找不到合拍的话题交流。文慧想,夫妻做到这个份上,是该分道扬镳了。
叶幸开车,文慧坐副驾,她开了音乐,将车内的冷清填满。窗外,城市街景终于褪尽,视野变得空旷,山与田野开始交叠出现,天空明净,秋色浓郁,变色中的乔木林,树冠像浓云,在远处翻滚。
茶楼虽在,老板却早已换人,无论装饰风格还是待客方式也都与过去截然不同,叶幸神色里含了丝失望,不过文慧没觉得有什么,毕竟她不是来怀旧的。
她没有征求叶幸的意见,径自点了一壶服务生推荐的福鼎白茶。
茶端来后,服务生用娴熟的手法为两人沏茶,白茶的清香中有淡淡的花香,让文慧想到雨后盛开的栀子花。
等服务生离开,文慧说:“这茶不错。跟咱们第一次来这里喝的味道差不多。”
叶幸想了想说:“我们第一次来喝的是铁观音。”
“是吗?”文慧笑,“那时候我还不太懂茶。”
她爱喝茶,也是受叶幸的影响。他说过,茶能让人保持理智,饮茶时人是清醒的,做的决定日后不至于后悔。他一直想不明白谈生意为什么不能喝茶,而要喝酒。这是他表达幽默的方式,文慧以前也是欣赏的。
一瞬间,好多回忆杀入脑海,是两人年轻时相处的点点滴滴:他陪她逛街,给她挑衣服,讲穿衣搭配的原则;知道她爱吃榴莲,假期旅行带她去马来西亚吃黑刺榴莲;旅行途中,他临时起意,拉她去看当地民间的自由足球赛,还换上球衣加入其中。看到他在场上欢快奔跑,她心里也充满骄傲;雨夜,他来学校接她下班,在行政楼对面的小广场等了她半小时,当她从楼里出来,见到那个撑着伞伫立不动的剪影时,心中涌起的暖意让她以为两人会携手白头……
她抬眸,对面的叶幸默默喝茶,不时转头,欣赏一下窗外的秋景,或许他在酝酿适合此时此地聊天的话题,但又觉得不用着急,可以慢慢来。
文慧在他眉眼间搜索,她找不到他对她的不满或倦怠。关于这段时间他们之间发生的种种不愉快,他显然已做好调整——显然忍耐力不是女人的专利,男人为了达成某些目的,比如维持家庭的安稳,也是能够适当承受和忍耐的。此刻,他心不在焉地陪着妻子,似乎希冀这样的陪伴能让她满意。
十年婚姻,他们有过很多甜蜜,也有很多刺心时刻。可是,谁的婚姻不是这样呢?
如果文慧没有和杜峣出轨,此时此刻,她会不会退缩,会不会劝自己再忍忍,她可以默默度过眼前的心理危机,就像过去那无数次一样,然后继续与他走下去?他们的婚姻在外人眼里依旧是完美的,值得羡慕的。
不!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出轨,不是为了寻求刺激,而是要亲手斩断自己对他的依恋,斩断一切后路,勇敢跨越出去,绝不留恋,也不再彷徨。她要逼自己破壳而出,哪怕会撞得头破血流,她也不想继续留在自己给自己织就的套子里。
文慧准备了一些话题,与叶家相关的,夫妻之间的,循序渐进,直至今天谈话的核心目标。但她忽然失去闲情逸致,既然已经决定了,又何必大兜圈子?
于是,她开门见山说:“叶幸,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终于让叶幸不再漫不经心,他的注意力全都回到眼前。然而并无特别惊异的表情,这么说,他也考虑过离婚的问题?
他凝视文慧的目光沉稳宁和,含着安抚的味道。
“你还在生爸爸的气?”
“没有,既然已经讲清楚了,我何必再浪费感情?”
“那么,是在生我的气?”
文慧没有否认。
叶幸沉吟了下,神色诚恳说:“我有些地方确实处理得不够好,但我不认为我们之间的问题已经到非离不可的程度,你对我有什么不满,说出来,我们好好商量解决。文慧,我和孩子都需要你……”
文慧打断他,“孩子们或许还需要我,但你已经不需要了。”
这句话让叶幸一时无言,须臾后才道:“我知道,你去找过姜灿。”
文慧短促一笑,“她跟你告状了?”
叶幸摇头,“不,她什么都没说。我自己猜的。”
这是他们首次提到姜灿,作为妻子,文慧本可以质问他一百个问题,直到逼出他内心真正的想法,但没有必要t,离心坚定之后,她对他的过去和未来都已不再关心。
“她已经辞职走了。”叶幸语气很淡,似乎是漠然,但也可以理解为惆怅。
文慧对这个结果不意外,那女孩和叶幸气质相类,阳光、洁净,不容许自己为了私情干出被人唾弃的事,即便已是情不自禁,也只能苦苦克制。
“你很恨我吧?”她几乎是带着点怜悯这样问。
叶幸再次摇头,“我只是觉得,如果你有感觉不舒服的地方,最好能先找我谈,而不是......不说了,都过去了。文慧,以后我们好好过,行吗?”
文慧望着面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生出诸多感慨,然而竟没有一丝伤感。
她脸上不起一丝波澜,静静地说:“叶幸,我跟人睡了。”
叶幸一怔,“什么?”
文慧没有重复,她知道他听清楚了,“所以这个婚,已经是非离不可了。”
叶幸的脸迅速发白,“......是谁?”
“你没必要知道。”
“庄夏川?!”
文慧失笑,“你觉得他是这种人吗?还有,你认为我还会再给他找麻烦吗?”
“到底是谁?”叶幸脸上终于现出被羞辱的表情,昔日的沉稳正在崩塌。
文慧看着这样的丈夫,忍不住一声叹息,男人果然都一样,就算他不再爱她,他依然无法忍受这样的背叛。
“我不会告诉你是谁,你只要知道,我已经跟别人上过床了,所以我们不可能再好好过下去。”她又短促地笑了下,“就算我愿意,你也不可能原谅我了,是不是?”
叶幸接收到她嘲讽的目光,猝然转眸,镇定片刻后,又道:“你先告诉我是谁,我们才可能好好往下谈!”
他嗓音沙哑,又含着压抑的怒气,文慧感到一阵烦乱。
“你知道了又怎么样?不过是个工具而已,可以是张三也可以是李四,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们之间已经完了,没可能了!现在只剩下一条路可走,叶幸,干脆一点,离婚吧!”
叶幸再次将视线投向妻子,眼里是破碎的神色,毫无掩饰之意。文慧忽然感到心狠狠抽痛。
她避开他的目光,低声说:“我本来可以不告诉你,但结婚的时候我们向对方承诺过要忠诚,不管谁做出背叛对方的事,婚姻都必须终止。我和你结婚是真诚的,所以我说到做到。”
叶幸盯着文慧,眼里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似乎不再认识她似的,良久,他说:“我不信。”
文慧笑容犀利,“为什么不信?你不是说你从来没有了解过我?你以为的那个我不是真正的钟文慧。真正的钟文慧自私、冷酷,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叶幸听得面容扭曲,赫然转眸,深吸了口气才又开口:“是那天晚上吗?我爸错怪你的那个晚上,你没回家……”
文慧没有否认,她看出他心里已经在动摇了,他不愿相信,可又无法摆脱猜疑。
叶幸的嗓音微微发颤,“你是在报复我?”
文慧摇头,“如果想报复你,我就不提离婚了。我是在发泄!在你家这些年,我一天都没轻松过,我需要发泄,不然我会疯掉!”
她的声音也有些抖,有痛苦,但更多的是痛快,撕碎伪装的痛快。她终于把想说的话都尽情说出了口。
“不过,还是感谢你娶了我,满足了我年轻时候的虚荣心,要不然,我可能到了中年依然打破不了对你和你家庭的幻想。”
砰的一声!
叶幸把茶壶扫落在地。他的脸色转为铁青,一言不发看着文慧,让文慧感到一种悲凉的快感。素来冷静自持的叶幸,原来失控的时候是这样的。
文慧任由他盯着自己,只是沉默,她想说的话已经说完,她在等他点头。即便此刻他无法接受,但他俩都明白,离婚已是逃不过的定局。
叶幸没有表态,他赫然起身,阴沉着脸抓起外套走出了房间。
文慧没动,坐在位子上又喝了会儿茶。转头看窗外,仍是一样的景致,但味道全变了,那浓烈的秋意不再轻盈漂浮,它们实实在在象征着未来。
**
叶幸出差了,文慧是从时梅那里知道的,她猜想这只是借口,他需要时间平静,考虑后续问题。
文慧和往常一样,上班、回家、陪孩子。离婚的事,她没跟时梅提过,从时梅的态度判断,叶幸也没提。文慧耐心等待。
过了几天,温宁约文慧吃晚饭,特别申明,“就咱俩。我没约晓棠。”
文慧心头微动,笑问:“你那么忙,约我总有个由头吧?”
温宁沉吟了下,实话实说,“叶幸告诉我,你想离婚?”
和文慧料想得不差,她淡淡道:“对,是我提的。叶幸果然什么都跟你说。”
“谁让我是你俩共同的朋友呢?还是你们的证婚人。虽说婚姻这种事,外人没法插手,但我也没法看着不理是不是?”
文慧默然。
温宁没急着追问原因,只说:“离婚不是小事,幸亏你俩都还没跟长辈说,要不然这会儿叶家估计已经鸡飞狗跳了。”
文慧心想,也说不定是皆大欢喜。
“如果你想劝我回头,还是算了。”
“就算劝你没用,那你出来跟我聊聊,总比闷在心里好吧?”
“好,在哪里见?”
这次温宁没把文慧约去会所,她挑了个没那么纸醉金迷的中餐厅,复古建筑,民国式庭院,二楼有一个突出的阳台,玻璃封顶,天气好的晚上能看到月亮。她们坐最角落的一桌,檐下挂着一串串宫灯,光线柔和,适合私语。
这里供应海派风味菜,糟卤冷盘、红烧肉、熏鱼、八宝鸭,味道都很纯正。
文慧问:“又是你哪个朋友开的?”
温宁说:“不是,我在APP上随便挑的,今天咱俩要聊的事,没法找熟人开的店,给人不小心听去怎么办?”
文慧看出她还在指望什么,但没争辩,只问:“叶幸真的出差了?”
“那还有假?他去北京见合作商了。佳成现在的业务越来越好,热得有点吓人了都。你这会儿提离婚,真不是好时机,叶幸手上有很多重要的商务会谈,希望他能稳住吧,心态不受影响。”
温宁说完,意识到什么,“我不是说你不对,就是这个节骨眼,对佳成真的蛮关键的。”
“嗯,是我拖后腿了。不过,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温宁盯着她,怒其不争似的,“别再说气话了好吗?你俩又没什么原则性问题,还有两个孩子呢,能说离就离吗?”
文慧疲于解释,尤其是向温宁,她现在不需要宣泄情绪,也不想寻求谁的支持,她只是在等一个结果。而温宁显然不明白。
温宁见她不作声,以为她在意自己介入他们夫妻,于是澄清道:“叶幸一开始没告诉我,是我感觉他状态不对,逼他说出来的。文慧,叶幸是很在乎你的,你俩这么多年了,感情怎么样,还用我废话吗?我常跟圈子里的人说,别的夫妻闹得天翻地覆我都不会放心上,只要文慧和叶幸没问题,我就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正常的……”
文慧打断她,“是他让你来找我的?”
温宁点头,“可以这么说吧。反正我说我想找你谈谈,他没反对。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想离!文慧,你到底在气什么呢?因为上次老爷子发火的事吗?他们不是跟你道过歉了吗?”
“谁?谁道歉了?”
温宁语结,“你婆婆应该跟你说过吧?”
文慧冷笑,“那算道歉吗?谁搞错的就该谁道歉,道歉不是这样的吗?”
“你想让叶伯伯道歉?”温宁发出尖锐的笑,“他的脾气我可太清楚了,我爸在世的时候,他俩有争执,叶伯伯也是这样的,坚决不肯认错。反正过去就是过去了嘛!让时间证明谁对谁错。”
文慧摇头,“我不接受。”
“所以你就是卡死在这个思路上了?然后把气撒叶幸头上,这和叶伯伯有什么区别?”
文慧感到她们谈话的方向偏了,但也懒得纠正。
温宁还在努力补救,“那你的意思,如果老爷子跟你道歉,你心气就顺了,就不离了?”
文慧摇头。
温宁烦倦地咂嘴,“你到底要怎么样?”
“离婚。”
温宁终于忍不住了,“当年这个婚也是你自己千方百计要结的,还把庄子给蹬了。现在结婚都九年快十年了,为这么点事要离,钟文慧,你脑子是不是进浆糊了?”
文慧慢悠悠吃菜,随她说。
温宁眼神一闪,忽然低声问:“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文慧心一跳,抬眸看她,“谁说的?”
“啊?我猜的。”
文慧不置可否地笑笑,以叶幸的骄傲,也不可能把这种事告诉别人,即便是温宁。
温宁却以为从她脸上找到答案,叹息说:“没想到是这么回事……那人是谁?连叶幸这样的男人都能给比下去?”
文t慧觉得好笑,多少年过去了,温宁还是这么恋爱脑,不过话说回来,她如果不是恋爱脑,当年也不会看上杜峣。
如果她告诉温宁,自己出轨了她的前夫,温宁脸上会是什么表情?文慧忽然觉得很刺激。
杜峣猜得没错,她选择杜峣,的确就是为了同时报复叶幸和温宁,很阴暗的心理,但她允许自己任性一次。
温宁猜了几个人,文慧都笑而不语,随她讲去。
“看来都不是……是不是那个叫陈什么的男孩?老出去玩那个,陈……陈淮?”
文慧忍不住蹙眉,“别胡说,他是我的学生。”
“那也没什么,人家早毕业了,现在很流行年下恋的。”
“好了你别乱猜了。离婚又不是非得有下家才能离。我就不能享受享受单身生活了?”
“得了吧!你不是那种女人。”
听她这么说,文慧有些伤感,“我的日子一直过得太紧凑太满了,每天都在为别人忙。我很想尝尝一个人生活的滋味。”
“你想知道什么滋味,问我不就得了?感觉孤独的时候,一个人哭得像个疯子一样,你是没见过。”
文慧笑,“我觉得我不会。”
“呵呵,走着瞧!”温宁的眼神变得很复杂,“文慧,你是不知道你拥有的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你不可能找到比他更好的了。你现在是对他有不满,所以想离开他,可外面的男人,只有比他更差。你听我句劝,离开他,你一定会后悔。”
文慧心里闪过瞬间的彷徨,温宁是懂她的,或者说懂过去那个钟文慧,善于盘算得失、理性权衡的钟文慧。如果她和杜峣没有那一晚,叶幸的挽留会动摇她,此刻在温宁的劝说下,她说不定已经缴械投降,然后重返盘固住她的狭小空间,在日常的琐碎烦恼中继续消耗自己。
她对温宁说:“可我还是想离,后悔我也认了……温宁,你离婚有经验,有没有什么建议给我?”
温宁重重往椅背上一靠,脸绷紧了,什么都没说。文慧不意外,在自己和叶幸之间,温宁始终还是站叶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