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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删除
文慧没心情做饭,她还有很多问题要考虑清楚,不是说有了决定就万事大吉了,这件事涉及的方方面面太多,后续要怎么做,怎么说,都需要细细考量,排除掉赌气成分,掂量自己的承受能力,还有对孩子的安排——这是最艰难的部分,也是最容易让她产生变卦可能的因素。唯有将每个细节都琢磨透了,才能坚定立场,不再摇来摆去。
十一点时,文慧还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手机响了,有人给她发消息。她抓起来查看时,心情几无波澜,只要没有期待,就不会有失望。
是陈淮发的,问她有没有时间出来吃饭。文慧本想拒绝,转念一想,出去散散心也没什么不好,免得一直沉浸在昨晚的情绪里脱不了身。
她回了“好”,两人约在D大附近的一家中餐馆见面。
陈淮最近都没有外出任务,处于休养阶段,不过每天也不闲着,要花好几个小时拉练,主要内容是负重跑步。
文慧在中餐馆对面停了车,还没过街,就看见陈淮在门口等她,背上那只登山t包相当瞩目,文慧不觉笑了笑,心情也轻松不少。
她从陈淮的视野盲区绕过去,走到他身后,拍拍那只包,“今天背了几斤?”
陈淮转过身来,见是文慧,笑容灿烂地汇报:“三十五公斤。”
“嚯!是个狠人!”
“平时锻炼就得狠,否则出去遇上麻烦就完蛋了!”陈淮反手拍拍背包,“等我感觉不到身上背着这么多东西,就可以出任务了。”
餐馆是陈淮挑的,江浙融合菜,主打经济实惠。
“这顿我请!别跟我争。”陈淮开门见山,“我刚挣到点钱。”
他上一个徒步纪录片被某平台看中,买了版权去播,虽然也没多少版权费,不过陈淮穷惯了,一下挣二十多万很开心。
文慧替他高兴,“也算苦尽甘来了。”
陈淮神情满足,“钱还在其次,能够有人认可,蛮有成就感的。”
“等播出来你还不得大红大紫?到时钱也有了,成就感也有了,多好!”
陈淮听得直乐,“您想什么好事呢!这种纪录片一共也没几个人看,红不了的。”
“知道你为什么红不了吗?对自己没信心!”
陈淮失笑,“无所谓,我觉得现在的状态特别适合我,自己想走什么路线自己规划就行,真要有人来投我捧我,那我就没自由了!”
他们点的菜上桌了,茶香鸡,千张包,高汤娃娃菜,虾皮水蒸蛋,外加两碗白米饭。
文慧捧起饭碗,笑道:“真香!突然就来胃口了,好饿!”
陈淮望着她,眼神温柔,“那你多吃点儿,不够再添!”
文慧吃着饭,听陈淮有一搭没一搭聊徒步路上发生的各种趣事,比如他们在山里被蚂蟥包围;搭帐篷睡觉,睡到半夜被一群野牛冲醒;翻越山脊后突然看到成片盛开的野杜鹃,还有在岩石缝里发现高山雪莲时的惊喜……每个细节都和当下无关,将文慧与现实隔开,满足她短暂逃离的渴望。
文慧正听得津津有味,陈淮忽然停下来,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
文慧有点不自在,“怎么不说了?”
“你脸色不太好……又失眠了?”
文慧没作声。
陈淮低头笑了下,“我是不是挺讨人嫌的?”
“是出了点事……别盯着我看,我不想说。”
“严重吗?”
“怎么样算严重?”
陈淮眼神闪烁,“比如,呃,重疾……”
“什么?”
“绝,绝症。”
文慧这回听清楚了,笑道:“不是。”
陈淮松了口气,“那就没事了。”
文慧笑着摇头,“在你心里,是不是除了生死其它都不是大事?”
陈淮歪了下脑袋,“还有比生死更大的事儿吗?”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放松的?”
“可能因为,你们在乎的那些东西我都不在乎吧!”
“那你在乎什么?”
“自由。”
“你已经够自由的了。还有吗?”
陈淮笑,“别问了,我不想说。”
文慧也笑,“学我呢?”
陈淮忽然凝视她,“我还希望,钟老师能过得开心。”
四目相交,陈淮的眼神澄澈透明,文慧感觉心弦被冷不丁拨弄了一下,余音袅袅,在心上盘绕。她已经很久没被感动过了,而此时的感动对她来说尤为暖心,无比治愈。
“谢谢。”
她克制情绪,展颜,以课堂上应对学生的笑容化解暧昧。陈淮瞬间领会,神色中闪过一丝赧然,文慧见惯了他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这一瞬的微妙变化,犹如蜗牛从壳中伸出触角,让她捕捉到他脆弱柔软的一面。她无法说什么,只是感激他。
陈淮很快恢复镇定,用公筷戳下一条鸡腿,放到文慧碗里,“多吃点,人得吃饱饭才会开心。”
文慧没有客气,放下筷子,徒手抓起鸡腿,没什么形象地吃起来,对面的陈淮看得嘴角勾起。
“干脆跟我去走户外吧!十月下旬,我们打算组织去新疆,可以给你留个位置。”
“我?我可没你们那种体力。”
“这回不累。有车接送,时间也不长,半个月搞定。”
文慧依旧摇头,“没心情啊!”
“就是因为没心情才更要出去,人在外面跟在生活中的状态是不一样的,我每次走户外都觉得特别快乐……钟老师,我觉得你最近不开心的时间有点多。”
文慧默然,忽然也生出渴望,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洗掉生活在她身上堆积的重重尘垢。
“再等一阵吧,等我把手上的事情处理完,我一定跟你去走一趟。”
黄昏时分,文慧终于又走向公婆家,重新踏入这栋既熟悉又窒息的房子,她觉得恍若隔世,明明那场令她崩溃的吵闹就发生在昨天。
到底有没有真实的时间呢?或许时间只是一种很纯粹的情绪感受,当你经历过跌宕起伏的密集事件的攻击后,它会被拉长,长得让你感到这里的一切都如此陌生。
一鸣和一心在客厅玩耍,看见她回来,立刻冲上来喊妈妈。文慧笑着拥抱他们,可这怀抱也是如此不真实。仿佛她抱住的只是一个有关孩子的概念。只有在想到自己的决定中,孩子们可能会有所牺牲时,她才重新拥有一份真实感,无论如何,心痛总是扎实而真切的。
李嫂从厨房出来,看见文慧来了,脸上浮起喜悦,时梅跟在她身后,表情淡淡的,少了锐刺,含着模糊的说不出口的期待,似乎在等文慧先示好。
文慧牵着孩子的手走过去,迎着时梅,语气较为欢快地叫了声“妈”。她想过以冷脸回应时梅的冷脸,但当着孩子的面,终究做不出。
难得时梅朝她点了点头,“今天晚饭就咱们四个人吃,饿了的话我让李嫂现在就开席。”
文慧低头问两个孩子,“你们饿不饿?”
一鸣摇头,一心点头,把文慧逗笑。
李嫂说:“那就老时间吧,再过二十分钟。”
李嫂对这“温馨”的一幕如释重负,昨晚文慧的爆发让生活节奏出现停滞的危险,现在,危机被修复,钟摆又开始恢复规律运动。
察觉到这一点,文慧的心凉凉的,充满对一切妥协的厌憎,尤其是时梅那种刻意的屈尊俯就——她愿意搭理文慧,并非出于自愿,不过是为了维护家庭而做出的让步。
在这个家里,似乎没有什么自然单纯的对话或者行为,都是要经过考量盘算,给予或收回,每个字每个表情每一走步都有其用意,不能胡乱使用。
文慧以前就有过类似感受,只不过那时她选择装糊涂,而现在,她将一切看得如此清楚,因而愈发能感受到“家庭”这一狭窄空间呈现出的惊人的蛮荒之力,将女人的精力、情绪收集起来绞杀,让她们崩溃、发作,演绎一幕又一幕荒诞可笑的戏码。
晚饭吃得很安静,没人提到昨晚的事,自然也没有解释和原谅,它像一片残页,被默默删除,今天与前天重新缝合,好像昨天根本没出现过。但文慧知道,谁也不会忘记,它被冰封在每个人的心底,或许哪天时机合适,会以更激烈的形式展现出来。
饭后照例是常规的陪伴时间。但即便和孩子一起玩,文慧也达不到从前那样热忱的投入了,她的思绪时常游离在现实之外,以审慎的形式观察着,思考着。她依然在筹谋未来。在她的未来里,孩子们该怎么安置呢?
她按部就班把这一天往下过。九点半,孩子们睡了,她回家。临走时,时梅给了她一袋水果,说是给她当夜宵。
文慧道了谢,接在手上。直到这时,时梅才终于开口:“昨天那个事,爸爸后来搞清楚了,跟你没关系,是有人传错话了。”
文慧站在门前台阶上,沉默地听。
“你别往心里去。”
时梅望着她,依旧是居高临下的眼神,但终究多了丝柔和,原来她也是知道对错的。文慧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怜悯,对时梅,对自己,对所有被家庭痛苦困住的女人们。不是每个家都能称之为温馨安全的港湾,可女人们依然在为守住这个港湾而努力,一次又一次说着违心的话,做着违心的事。
她意识到自己又开始不切实际了,及时收回差点成型的讥诮表情,点点头。
“那我回去了。”
时梅对她平淡的反应似乎有些失望,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走在回小家的路上,文慧很想放声大笑,这么重要的和解信息,不是“肇事者”叶光远跟她说,也不是丈夫叶幸跟她说,而居然是时梅。他们居然把这个纠错任务抛给了时梅。
叶幸十点到家,文慧正坐在客卧床上翻阅杂志期刊,上面有篇同行的新发论文,她仔细读了读,看有没有新亮点可以吸收。
门是开着的,叶幸经过时,在门口停了停,望着里面问:“要睡了吗?”
很平稳的语气,也是把昨晚删除的架势,看来他们全家都商量好了,态度一致。t
文慧把视线从期刊上挪开,看到叶幸布满倦意的脸。
“有事吗?”她回以同样的平静。
“我先去洗澡,洗完咱们谈谈?”
文慧下巴微微一昂,语气干脆道:“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