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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同盟


第14章 同盟

  文慧反问:“你跟她完全没联系了吗?”

  杜峣苦笑摇头,“给她打电话不接,消息也不回,我都两年没见过儿子了。我妈去年走的,我求温宁带孩子过来看一眼,就算她恨我入骨,我妈没得罪她吧?可她没来,也不让我去接闪闪,我妈到最后一刻都没能闭上眼睛。”

  文慧无言,她不知道这件事,从来没听温宁提过,如果是真的,温宁确实过分了。但她没法在杜峣面前谴责温宁。

  “我到现在都想不通。”

  “什么?”

  “你为什么要出轨?”

  文慧没有说出口的是,既然他当年选择和温宁结婚,就等于选择了一条主流推崇的上卷之路,唯有谨言慎行,做好温家的女婿,才可能有出头之日。

  杜峣用手指转动酒杯,嘴角噙一抹嘲弄的笑,“他们是这么告诉你的?”

  文慧没吭声,在心里品味“他们”这个词。

  杜峣说:“婚姻期内我没乱来过,对温宁一直是忠诚的,他们在外面宣扬我出轨,不过是想迅速搞臭我……”

  “他们是谁?”文慧到底没忍住。

  “温宁和她那些朋友,比如,你先生,还有最大的幕后操纵人,你公公叶董。”

  文慧花了点时间才消化掉杜峣给出的信息,她更愿意相信他是在挑拨离间,但心里很清楚,他说的是事实。

  温宁离婚前后,叶家倾巢出动,想各种办法为温家救场,叶幸父子自不必说,要替温家做各种善后,还要抽人力过去稳住欣海,以免公司在骤然失去温放达后垮掉。连时梅也抛下两个孙辈,将大把时间泡在温宁身边,陪伴她,宽慰她。

  文慧身为温宁的闺蜜,反倒是去温家次数最少的,她有一双儿女要照顾,而且,她有种明显的感觉,叶家人不希望她介入这件事。他们时常关起门来密谋,讨论的显然是温家的问题,只是从来不在饭桌上说。

  文慧问过叶幸,叶幸说,温家的事太复杂,我都头大,你还是不要管了。

  那段时间温宁成天半死不活躺在床上,全世界都围着她转。可是无人知晓,那也是文慧最抑郁的一段时期,她感觉自己被排挤在外,在叶家人心中的分量远远不如一个温宁。她甚至觉得自己只是个生儿育女的工具。

  而她无人可以诉说,闺蜜不能,丈夫也不能,他们会认为她矫情,心眼小。可她知道,如果任由这种情绪盘旋在心底,终有一天自己会被逼疯,所以她才会在网上疯狂寻求帮助。

  最终,她咬紧牙关,凭自己的力量一点一点从谷底爬了上来。

  “不过,我干了比出轨更严重的事。”杜峣扭头冲她笑笑,笑容居然有点调皮,“用温放达的话说,我吃里扒外,差点把欣海给掏空了。”

  杜峣和温宁结婚后,在温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岳丈温放达脾气暴躁,判断主观,对讨厌的人一概不予好脸色。

  “他觉得我这种人不可能会爱上温宁,跟她在一起就是骗婚,想把她当血包用。呵呵,更难听的话我就不说了。”

  温放达在商业上强势有力,但在从小宠到大的独生女面前却毫无威严。他跟大多数中国式父母一样,丝毫不懂心理学,只会本着为你好的想法,把矛盾越搞越大。温宁终于被激怒,偷出家里的户口本,和杜峣登记完婚,回家宣布这件事时,温放达气到要提刀砍杜峣。

  “年轻的时候还是天真啊!以为生米煮成熟饭了,温放达只能认我这个女婿。”

  杜峣一口喝光杯中酒,敲敲桌面,让服务生给他续杯。

  “我最后悔的,还是听了温宁的话进欣海,以为她爸真会把我当接班人培养,你想想,温宁完全是一副吃喝玩乐的态度,老头子又信不过职业经理人,那他还能指望谁?可惜,我的算盘打错了。温放达把我安排进去,只是为了羞辱我。”

  杜峣摇头叹息,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神色。

  “再怎么说我也是他女婿,在外人面前总得给我留几分面子吧?呵,我又天真了!开会的时候想训就训,那些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我根本不想提。公司里没谁尊重我,背着我都在偷乐,这样的女婿,丢脸丢到家了。”

  在欣海被岳父捶打的日子简直像一场噩梦。刚开始温宁还帮他,后来大概是被父亲洗脑了,她也觉得杜峣不争气,蠢,没头脑。

  “我当时想,既然你们瞧不上我,那行,我干点大事给你们开开眼,让你们重新认识一下我是谁。”

  杜峣不再闹别扭,他引而不发,忍辱负重,在欣海笼络到一批人,这些人手里都掌握着关键的客户资料。

  时机成熟,他在异地用父亲的名义开了家公司,逐步将业务往自己公司转移,那些被他拉过来的销售帮了他很大的忙。

  “你都不知道,转移生意居然这么容易,把欣海的报价降20%,大家都争着跟我合作,年终一核算,我赚得不少!”

  文慧说:“那是因为你出去谈生意,打的还是温放达的名头。”

  杜峣笑,“这个我认,但谁让他是我老丈人呢!”

  这些事,文慧其实都有所耳闻,毕竟她和叶幸朝夕相处,不可能一点消息都听不到,只不过那时她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文慧扭头看杜峣,“你这么做,就没想过后果?”

  杜峣一脸无所谓的表情,“没多想,就觉得有必要这么做,为了我自己。总不能由着他们欺负吧?”

  “你可以离婚。”

  “那我一分钱都别想拿到。老头子早就立下遗嘱,他名下所有财产包括公司股份都留给老婆和女儿。至于我和温宁的部分,如果我行为不端或者先提出离婚,也要主动放弃,这是刚结婚时他逼我签的。”

  “你签了?”

  “只能签啊!不签温宁会怎么想。”

  “我听说你最后还是净身出户了。”

  “话是这么说,但我靠欣海赚了不少。他们没告诉你吧?也对,说出来温家的脸往哪儿放?骂我出轨总好过暴露欣海内部的管理问题。”

  “那家公司呢?”

  “早关了。”杜峣顿一下,“你公公和先生联手封杀我。他们把温放达的死都算我头上了。不过,如果我一定要做下去也不是不行,我手里还剩了些单子,可以撑一年。一年后再想别的办法。但我没斗志了……我没想到会闯这么大的祸出来,温宁又是那种样子,我还是爱她的,不管她怎么看我。”

  “别指望我会把你这些话转告给温宁。”

  杜峣笑,“你告诉她也没用,她早就恨死我了——再来一杯,好久没跟人聊这么痛快了。”

  文慧没有拒绝。

  晓棠总想借“都是外乡人”的名义拉文慧组一个利益同盟,但此时此刻,文慧觉得,杜峣才算自己真正的同盟,他和她的处境、遭遇、心态都有太多相似之处,杜峣说的很多话她也非常有共鸣。

  然而她只能听,不能表态,这个圈子危险丛生,或许她无意中说的一句话,自己都忘了的,传到有心人耳朵里,就可能成为引爆的导火索。就连她跟杜峣的这场谈话也是危险的,不难想象,温宁如果知道会是怎样一副表情。她本该在他走向自己前就转身离开,以表明自己的立场。而她没有,或许她只是表面恭顺贤淑,本质上和杜峣一样,内心充满叛逆。

  他们开始喝重逢后的第三杯酒,杜峣已将前尘往事抛开,聊起现在的处境,还有他经营的公司。他本非主流中人,现在更是有了放归山林的自在,讲起生意经像在讲笑话,几次逗笑文慧。

  “真的,我现在做事想法简单多了,就是为了糊口。不用挣太多,够用原则,反正儿子不用我养,他妈有能力供他。”

  “看来你过得不错。”

  “还可以吧,就是想儿子。”

  文慧举起酒杯,浅黄色的酒液微微晃荡着,带给她舒适的轻盈t感,她觉得有另一个自己从身体里悄悄飞了出来,在空中腾挪跌宕。

  “其实可以打官司的。”她盯着自己的杯子说,“你有探视权,温宁不让见,你可以申请强制执行。”

  杜峣沉默了会儿,“算了。我不想搞那么僵。”

  他的嗓音忽然有些沙哑,“我爱过温宁,爱得很疯,那样的感情以后不可能会有了……如果他们好好对我,我本来是可以陪她走完这辈子的。”

  他忽然扭过头来,看着文慧说:“你也要小心。”

  “小心什么?”文慧有些迷糊,酒喝多了,醺醺然感觉很好,但反应也变得迟钝。

  “听说你和叶幸感情不错。但你们俩再好,架不住还有长辈插手,如果他们对你不满意,你的日子就不会好过。”

  文慧不觉与杜峣对视,后者眼里流露出的关切无疑是真诚的,文慧一阵恍惚,没想到居然是眼前这人把她的境遇看得最透。她心里那股燥热突然涌动起来,她很想把内心的苦闷统统倒给杜峣听,她相信他都懂。

  然而她不能。

  她猛然搁下酒杯,迅速从位子上撤离,“我该回去了!”

  她动作太快,差点摔了,幸亏杜峣及时出手拽她一把。

  “那我也走了。”

  “去唱歌?”

  杜峣耸肩,“不想去,累了,回酒店睡觉。”

  他俩住同一家酒店,但文慧坚决不跟杜峣同行,“你先走吧,我等下再走……或者,你走前门,我走后门好了。”

  她冲杜峣妩媚一笑,“再见!再也不见!”

  杜峣不置可否,轻笑着看她跌跌冲冲找到另一个门,走出去。

  文慧在门口左右望一望,脑子有点转不动,她胡乱选了个方向就拔步。没走多远,胳膊被人抓住。

  她吃了一惊,奋力扭头,发现是杜峣。

  “你走错了,酒店在那边。”杜峣给她指方向,“你这样走一个晚上都到不了。”

  文慧咯咯地笑,觉得他说得太有道理了,“你怎么也走这个门?”

  “你醉了,怕你路上有事。”

  “你没醉?”

  “这点酒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他扶着她走,手掌扣在她裸露的胳膊上。文慧觉得别扭,抬起右手,将锁住自己左臂的那只手掌拂去,因为用力过猛,她跌在就近的一面墙上。

  杜峣不知是临时起意还是蓄谋已久,他趁势上前,在文慧回过神之前,将她圈在自己和墙之间。

  两人的脸近在咫尺,虽然巷子里光线幽暗,但这样近的距离,足以让他们看清彼此的眼睛。

  杜峣眼神幽深,浑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让文慧想起初次见到他时,内心曾有过的震撼。

  二十岁的杜峣狂放不羁,帅气逼人,和他一比,周围的男生都黯然失色。如果他想哄女生高兴,稍微花点心思,易如反掌,否则那么傲气的温宁也不会被他拿捏得死死的。如今人到中年,阅历不薄,情场那点手段运用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文慧酒醒了大半,努力控制自己,不让杜峣发现她内心所起的动荡。

  “你想干什么?”她沉着发问。

  杜峣俯首,目光一瞬不转盯着她,语气低柔,“说出来你也许不信,我其实,特别崇拜钟老师。”

  “刚刚还在我面前表演对温宁的深情,这么快就忘了?”

  “我跟她早结束了,现在单身。”

  “知道我怎么想吗?”文慧迎视他,“你对被封杀这事儿,没你表现得那么无所谓,你恨叶幸,恨到想通过他老婆来羞辱他。”

  杜峣笑了,笑容格外迷人,“不愧是我崇拜的钟老师。”

  他松开文慧,放她自由,与此同时恢复了绅士风度,“你确定能走?”

  文慧转身就走,看也没看他。一直到酒店,两人都没再搭话,不过文慧知道杜峣一直默默跟在身后,她进电梯时往外扫了眼,看见杜峣正从大堂中央缓缓往电梯间而来,步子故意放得很慢。

  电梯门很快合上,文慧长舒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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