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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113章

  应寒栀的录用结果很快予以了公示, 郁士文则在她公示期结束后的那一天,提交了自己的结婚申请。

  这一举动,像一颗深水炸弹, 在外交部平静的水面下猛然引爆, 在全单位上上下下, 都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正式提交申请的那天,是个寻常的周一。干部司负责接收材料的工作人员在看到 申请人姓名和结婚对象信息时,足足愣了有半分钟。她反复确认了几遍, 才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将那份薄薄的文件收进专用文件夹, 流程性地盖上已接收的印章。但消息,却如同长了翅膀, 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部里每一个角落。

  最先在领保中心内部炸开了锅。

  倪静几乎是冲进办公室的, 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一种奇异的兴奋。

  “听说了吗?听说了吗?”她压低了声音,但语调却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郁主任……郁主任他提交结婚申请了!”

  黄佳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满脸的不耐烦:“他相亲成功了?这次是哪家千金?不是说宋家……”

  “不是宋可儿!”倪静打断她, 眼神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是……应寒栀!”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几个原本在低头忙碌的同事齐刷刷地抬起头,脸上表情各异……惊愕、茫然、怀疑,然后是几乎同步的难以置信。

  “开什么玩笑?”黄佳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本世纪最荒谬的笑话, “静姐, 你这消息从哪儿听来的?路边摊小报?郁主任跟应寒栀?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八竿子打不着,怎么可能?再说,郁主任现在是什么情况?还在停职调查期呢!这时候提交结婚申请?他疯了还是你疯了?”

  “千真万确!”倪静急切地辩解, “干部司那边的消息,文件都收了!对象就是应寒栀,她又要回来了,听说考上了,刚公示完录用!而且……”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是郁主任亲自去交的,态度非常……坚决。”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以至于最初几秒,大家甚至无法消化。

  “这……这不可能吧?”终于有人喃喃出声,“郁主任他……图什么啊?小应她……”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应寒栀,一个刚刚从合同工考上编制、毫无背景、家境普通的外地女孩,在停职风口浪尖的郁士文选择和她结婚,这超出了所有人理解的常规范畴。

  “是不是……有什么隐情?”有人试探着问,“比如,家里逼婚?或者……政治联姻?可小应家那条件……”

  “联什么姻?扶贫还差不多!”黄佳尖锐地指出,脸上混杂着鄙夷和一种被冒犯的恼怒,“我看是有些人手段了得,趁虚而入吧?郁主任停职,心情低落,正好给了某些人可乘之机。平时装得一副勤勤恳恳、不争不抢的样子,没想到心思这么深,野心这么大!真是咬人的狗不叫!”

  “佳佳,话也不能这么说……”倪静嘴上劝着,眼神却同样复杂。她想起应寒栀平时温顺乖巧的模样,再联想到如今这石破天惊的上位,心底也泛起一丝难以言明的滋味,是嫉妒,是不解,或许还有一丝不想屈居人下的阴暗。

  “也许……是真感情呢?”她说出这个词时,自己都觉得有些虚幻。

  “真感情?”黄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拔高,“在咱们这种地方谈真感情?静姐你天真不天真?郁士文是什么人?三十二岁坐到这个位置,他会是那种为了感情不顾前途的恋爱脑?他现在自身难保,停职调查结果还没出来,前途未卜,这时候跟一个刚进编制、毫无助力的新人结婚,除了拉低自己的政治筹码,还能有什么好处?除非……”

  她眯起眼睛,一种更阴暗的揣测浮上心头:“除非,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得不绑在一起的把柄?或者,小应手里有郁主任什么……”

  “嘘!慎言!”倪静急忙打断她,紧张地看了看周围,“这种没根据的话可不能乱说!”

  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惊讶过后,是各种窃窃私语和意味深长的眼神交换。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件事绝不仅仅是简单的桃色新闻,它牵扯到正在敏感时期的郁士文,牵扯到部里微妙的人事与权力格局,其背后的深意和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令人不敢细想。

  消息很快如同瘟疫般扩散到整个外交部。

  其他司局、处室的人,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几乎都是:

  “真的假的?”

  “郁士文?跟谁?”

  “那个刚转正的……应什么?”

  “他疯了吗?”

  各种版本的流言开始飞速滋生、演变、融合。

  有人说,郁士文停职压力太大,精神出了问题,自暴自弃。

  有人说,应寒栀怀孕了,以此要挟,郁士文被迫负责。

  有人说,这是郁士文破罐子破摔,故意恶心那些调查他、等着看他笑话的人。

  有人说,应寒栀其实背景深不可测,是某位退隐大佬的私生女,郁士文是在押宝。

  更有人将此事与之前郁士文拒绝宋家千金、与老宋闹翻的旧闻联系起来,编织出更加狗血淋漓的恩怨情仇。

  蓝厅的记者们嗅觉最为灵敏,虽然体制内婚姻属于个人隐私,但郁士文本就是备受关注的青年官员,加上停职的敏感节点,这桩婚事立刻成了私下热议的焦点。冷延在听到同事议论时,正在整理下午发布会资料的他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是眼神深沉了许多,无人知晓他此刻心中翻涌的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而处于漩涡中心的两人,却异常的淡定,甚至……已经有条不紊地开启了他们的甜蜜备婚日常。

  先是逛家居市场和超市,对郁士文那个充满单身男人气息、一看就像是单位宿舍的两居室进行软装改造。这是他提议的,他说家里需要添置些应寒栀的东西,风格要按她的喜好来。

  应寒栀起初有些拘谨,毕竟要和一个男人共同构建一个“家”。但很快,她发现这样的体验让她沉浸。

  郁士文审美在线,尊重她的选择,且执行力超强。看中一套米白色的亚麻沙发,他立刻联系店员确认库存和配送时间。应寒栀喜欢某款胡桃木的餐桌,他仔细检查了木质和工艺,点头认可。

  中途在一家家居店,应寒栀被一组造型别致的陶瓷花瓶吸引,拿在手里看了看价格标签,又默默放了回去。郁士文走过来,拿起那对花瓶,直接去结了账。

  “有点贵……”应寒栀跟过去,小声说。

  “喜欢就买。”郁士文将包装好的袋子递给她,目光掠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家是住的地方,摆点喜欢的东西,心情会好。”

  他们还在商场挑了新的床品、毛巾、拖鞋,甚至一起去超市买了些基础的食材和调味品。推着购物车走在明亮的货架间,看着郁士文认真对比两种橄榄油的生产日期,或是询问她喜欢什么牌子的洗衣液,应寒栀有种奇异的感觉……他们真的正在为共同生活做准备,要结婚了。

  “会不会……买太多了?”看着塞满后备箱的战利品,应寒栀问。郁士文那套两居室她知道,面积有限。

  “旧的该换的换,放不下的处理掉。”郁士文关上车门,示意她上车,“空间规划一下,够用。”

  车子驶向郁士文的住处。

  一路上,他的电话响个不停,应寒栀在副驾瞄了一眼,来电人有几次是何秘书,还有几次是郁女士。

  该来的总会来。

  “你……要不要回家里一趟?”应寒栀试探着问,“还是我们一起……”

  郁士文沉吟片刻,终究是不想让应寒栀去面对那些,他说:“部里的批准一旦下来,我们就去登记领证。”

  “好。”应寒栀答应他。

  “我家里的事情,我自己去处理。”郁士文轻叹一口气,“你去……除了一起挨说,不会有太好的体验。我……不想影响你的好心情。”

  “好吧。”

  于是乎,两人原定在一起吃完饭的计划,改成了郁士文回叶家,应寒栀和好友钱多多聚餐。

  郁士文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这样规格的家庭会议了,叶正廉久违地把自己的母亲,也一起叫来,爷爷叶崇柏竟然也结束了在海南的疗养。

  进门时,撞见了正要出门的继母宋婉如,郁士文在廊下与她擦肩而过,她只是对他得体而疏离地点了点头,眼神复杂,随即转身离开了主宅区域。显然,今日的家庭会议,讨论的是他的婚姻大事,在自己母亲现身的情况下,她并无资格在场。

  叶家老宅的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

  “来了?”叶正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坐。”

  郁士文依言在母亲对面的空位坐下,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背脊挺直。

  “说说吧。”叶正廉目光锁定儿子,“那份结婚申请,到底是怎么回事?”

  “字面理解,就是按规章制度进行结婚申请,履行报备手续而已。”

  郁士文这种无所谓的态度终于激怒了叶正廉。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是不是被停职打击得昏了头?还是觉得我管不了你了?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都传成什么样了?说你破罐子破摔,说你自暴自弃找了个最底层的人结婚来报复谁!还有更难听的,说你被那女孩拿捏住了把柄!这些舆论,对你现在的处境有任何好处吗?只会让你的调查雪上加霜!让你彻底沦为笑柄!”

  郁士文沉默地听着父亲的咆哮,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沉静的坚定。他知道父亲说的部分属实,舆论确实不会好听。但他更清楚,自己做出这个决定,并非一时冲动。

  “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叶正廉猛地转头,怒火瞬间烧向了前妻,“看看你用的好保姆,人家女儿直接把主意打到你儿子身上了!”

  郁女士冷笑,意有所指:“男人铁了心要娶谁,是为人父母能拦得住的么?我怎么教的儿子,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管好你自己那不成器的小儿子吧。”

  “你……”叶正廉被呛得直瞪眼。

  “好了。”叶崇柏看不下去,终于开口,他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一种历经风浪后的沉稳,“明明是让你们问孩子想法的,怎么倒先吵起来了。发火,解决不了问题。拍桌子,也改变不了孩子已经提交申请的事实。”

  “爸!”叶正廉急道,“您不能也由着他胡来!这关系到他的前途,关系到……”

  “关系到叶家的脸面?”叶崇柏打断他,语气平淡,“叶家的脸面,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需要靠子孙的婚姻来维系了?我当年娶你妈的时候,她家也不过是寻常读书人家,可有人敢说半句不是?”

  叶正廉一噎:“那不一样!时代不同了!而且他现在的情况……”

  “情况是特殊。”叶崇柏点点头,目光转向郁士文,“士文,跟爷爷说实话。你选这姑娘,有没有赌气的成分?对你父亲,或者……对眼下这摊子事?”

  这个问题比叶正廉的怒吼更直指人心。郁士文迎着祖父洞察世事的目光,缓缓摇头,语气诚恳:“爷爷,没有。我做出的决定,只会基于我自己的判断和需要。选择应寒栀,是因为我认为,在目前以及可预见的未来,她是最适合与我共同面对一切的人。无关赌气,也无关对抗谁。”

  叶崇柏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半晌,他缓缓点了点头。

  “你从小就有主见,认准的事,不容易回头。这点,像你奶奶,也像年轻时的我。”老爷子叹了口气,语气复杂,“那姑娘的家世,是简单了些。你父亲看重门第联姻的助力,有他的道理,他坐在那个位置上,看多了利益交换,难免如此。”

  “爸!”叶正廉又想开口。

  叶崇柏抬手制止了他,继续对郁士文说道:“停职的事情,需不需要家里面出面打声招呼?”

  郁士文深吸一口气,沉声回答:“爷爷,我只需要一个公事公办即可。”

  郁士文那句公事公办即可话音落下,叶正廉并未立刻发作,只是手指有节奏地叩击着扶手,目光在儿子脸上逡巡。

  “公事公办?”他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郁士文,你是在外交部待久了,真以为所有事情都能照章办事,板上钉钉?”

  他身体微微前倾,属于上位者的威压无声扩散:“调查组进驻,定性、取证、谈话、报告……每一个环节,都可以有不同的解读,不同的侧重。公事是没错,但公办的方式和力度,弹性空间……可不小。”

  他顿了顿,眼神直刺郁士文:“你以为,现在只是你娶不娶那个应寒栀的问题?不,是你在这场风波里,展现出了一种脱离掌控、不顾后果的倾向。这让很多人不安,也让很多人……看到了机会。”

  郁女士,一直沉静地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如松,即使坐在柔软的沙发上,也保持着一种经年累月训练出的外交官仪态。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并未因前夫的尖锐言辞而显出惊慌失措,那双与郁士文极为相似的深邃眼眸里,反而沉淀着冷静的锐光。

  听到叶正廉这番近乎威胁的话语,郁女士没有像寻常母亲那样立刻哭诉或哀求,她甚至轻轻冷笑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

  “叶正廉。”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昔日外交部优秀外交官的清晰、冷静与力量,“收起你那套官场上的敲打试探和利益权衡。这里不是你的会议室,坐在你面前的也不是你的下属,是你儿子。”

  她目光坦然地迎上叶正廉陡然转冷的视线,毫不退让:“士文说的公事公办,是行得正坐得端的底气,是相信组织、相信程序的磊落。你作为父亲,在他遇到困难的时候,不去想如何厘清事实、支持他度过难关,反而在这里大谈特谈弹性空间、不安和机会?你想暗示什么?暗示如果他不按你的意志行事,你就要袖手旁观,甚至默许、纵容某些弹性伤害到他?这就是你一个父亲该有的态度?!”

  郁女士的言辞犀利如刀,瞬间剥开了叶正廉话语里那层虚伪的教导外衣,直指其利用父亲身份和资源进行施压与控制的本质。她不再是那个被婚姻失败打击得有些颓唐的女人,此刻,她仿佛回到了谈判桌前,为了捍卫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而寸步不让。

  叶正廉显然没料到前妻会如此直接、强势地反击,而且句句切中要害。他脸上掠过一丝被戳破心思的愠怒,但更多的是被挑战权威的恼怒。

  “这么多年你的性子是一点没改,你看看你现在,除了会感情用事、护短溺爱,你还会什么?!要不是你当年……”

  “我当年怎么了?”郁女士猛地站起身,身姿依旧挺拔,气场丝毫不输端坐的叶正廉。她打断他的话,眼神灼灼,带着压抑多年的锋芒与痛楚,“叶正廉,你我之间的恩怨是非,没必要在这里扯出来污染孩子的耳朵!我今天坐在这里,只以一个母亲的身份说话!我承认,我不看好士文和那个应寒栀的婚事,门不当户不对!”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郁士文,带着复杂的审视,但最终回到与叶正廉的对峙上:“但是,我不看好的理由,和你叶正廉的理由,有本质的不同!我担心的是我儿子的前途和未来,而不是像你一样,只算计着这门亲事能不能带来政治资源,会不会丢了叶家的脸面,会不会脱离你的掌控!”

  她向前一步,气势逼人:“你想借这次调查敲打士文,让他长记性,学会听话?叶正廉,我告诉你,你这一套,用在别人身上或许行得通,但用在郁士文身上,只会适得其反!他是我的儿子,也是你叶正廉的儿子,但他首先是他自己!他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坚持!你用这种手段,不是帮他,是在把他往外推,是在消耗你们之间本来就不多的父子情分!”

  郁士文静静地看着母亲。记忆中,母亲在他年少时,也曾有过这样锐利、清醒、充满力量的时刻。只是后来,被失败的婚姻和流言蜚语逐渐消磨。此刻,为了保护他,那个优秀的外交官母亲似乎又回来了。这让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触动,也有更深沉的无奈……父母之间根深蒂固的矛盾,因为他,再次激烈爆发。

  “够了!”叶正廉终于拍案而起,怒视着前妻,“你少在这里扮演什么清醒理智的母亲,别打着冠冕堂皇的理由,现在是你不同意这门婚事,我也不同意……其他的我不想跟你吵。”

  老爷子目光先在剑拔弩张的儿子和前儿媳身上扫过,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洞悉,最后落在神色沉静、仿佛风暴中心却异常平稳的孙子身上。

  “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叶崇柏的拐杖轻轻顿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正廉,你那些官场上的手段和心思,收一收。家里不是搞权谋平衡的地方。”

  他叹了口气,重新看向郁士文:“士文,你父亲的话虽不中听,但你母亲的话,你也听进去了。你这次的决定,确实出人意料,也必然引来诸多非议和压力。你父亲有他的考量,你母亲有她的担忧,这都是人之常情。”

  郁士文微微颔首,等待爷爷的下文。

  叶崇柏沉吟片刻,缓缓道:“你坚持公事公办,这是你的选择,也是你的风骨。爷爷不阻拦。至于你父亲说的那些……”

  他看了一眼脸色依旧难看的叶正廉:“叶家,还不至于需要靠牺牲子孙的自主选择来维持什么。你的调查,家里不会插手,也不会允许有人借题发挥、落井下石。但相应的,你也需明白,一切后果,需你自己承担。这条路,是你选的,就要有走到底的觉悟。”

  这话,既是给了郁士文一颗定心丸,同时也是一种放任和考验,家族不会提供额外庇护,所有难关需他自己闯。

  “至于你的婚事。”叶崇柏看向郁士文,眼神深邃,“你母亲说得对,路是你自己选的,未来如何,是你和那个姑娘自己的事。我们做长辈的,可以建议,可以提醒,但不能,也不该,强行扭转。”

  他顿了顿,最终说道:“既然你一意孤行,那就……去吧。给你空间,也给你时间。是好是坏,你自己品味,自己负责。”

  “做父母的,该放手要学会放手。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老爷子一锤定音,彻底堵住了叶正廉还想施压或干预的企图。

  这是一种开明,也是一种划清界限的冷静。

  “谢谢爷爷。”郁士文对叶崇柏郑重道。

  “有机会带那个女孩子来家里吃饭,认认门,也认认人。”

  郁士文点头,称好。

  然后,他没有再多言,扶着母亲离开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战场。

  车上,母子二人沉默了很久。

  “妈,谢谢你。”郁士文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我不支持你娶她。”她直言不讳,“我只是看不惯叶正廉那副嘴脸,更不认同他用那种方式对待你。”

  她转过头,看着儿子:“那个姑娘……你确定她能和你一起扛得住?你们之间的差距,不仅仅是家世。说实在话,妈不觉得她配得上你。”

  郁士文目视前方,语气平稳:“也许有一天,你会改观的。”

  郁女士看了儿子良久,最终叹了口气,靠回椅背,闭上眼。她忽然意识到,儿子这场不被祝福的婚姻,似乎不仅仅是娶了一个他们不满意的儿媳那么简单。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个早已支离破碎的家庭内部,更深层次的矛盾、控制和离心力。

  她想起应寒栀,那个安静、本分、眼神清澈的姑娘。平心而论,抛开家世,她并不讨厌那个孩子,甚至因为其母亲的缘故,还有些许熟悉和亲近感。但是……让她做自己的儿媳?她心中是拧着个疙瘩的。

  她自己是失败的婚姻受害者,曾经是别人眼中上不得台面、甚至有些疯癫的弃妇。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门第的差距、观念的迥异、背后那些看不见的鄙夷和议论,会给婚姻带来多么巨大的压力和痛苦。她自己深陷其中半生,活得压抑又憋屈。她怎么忍心看着自己最出色、寄托了她全部希望和愧疚的儿子,也踏入一条可能充满类似艰辛的路?

  虽然儿子刚才展现出的决绝和担当让她震撼,甚至隐隐觉得……儿子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强大,更能掌控自己的命运。但作为母亲,那份根深蒂固的担忧和不配得感,让她无法由衷地感到高兴。她总觉得,儿子值得更好的,不是指家世多么显赫,而是指一份更轻松、更少非议、更能助他一臂之力的婚姻。

  可现在……看着儿子刚才面对父亲压迫时那寸步不让、甚至不惜决裂的姿态,郁女士心中最后一点试图反对或劝说的念头,也彻底熄灭了。

  她知道,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儿子的想法了。

  “罢了,你大了,我管不了你了。路是你自己选的,你好自为之吧。”

  将母亲送回她的居所,郁士文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车边,点燃一支烟,烟雾在寒冷的夜色中迅速飘散。

  与此同时,在京北另一处充满烟火气的火锅店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红油翻滚,热气氤氲,空气中弥漫着辣椒和牛油的浓香。应寒栀和钱多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满了各种涮菜。

  “快快快,毛肚好了!七上八下,口感最棒!”钱多多眼疾手快地捞起一片蜷缩起来的毛肚,蘸满香油蒜泥碟,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然后用手肘碰了碰应寒栀,“哎,多来点肉!你这马上要当新娘子的人了,得补补!”

  应寒栀失笑,夹了片肥牛卷放进锅里:“什么新娘子,还早呢。”

  “早什么早!”钱多多瞪大眼睛,“结婚申请都打了!郁主任那种人,办事效率肯定超高!我说,你们婚礼打算怎么办?世纪婚礼?低调奢华?还是……秘密进行?”

  “大概率是简单登记,两家人吃个饭。”应寒栀如实说,这是她和郁士文心照不宣的共识,“可能……两家人连吃饭也省了。”

  “理解理解。”钱多多点头,随即又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不过,跟你说个八卦,跟你那位前任有关的。”

  应寒栀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眼:“冷延?”

  “没错,就是他!”钱多多撇撇嘴,语气里带着惯有的不屑和几分感慨,“人家现在可是不得了喽。在蓝厅混得风生水起,听说几篇内参和专题报道深得上面赏识,简直是坐着火箭往上蹿。最新鲜热辣的消息……”

  她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他可能要外派了,不是去什么欧洲美洲的闲差,是去战地!冲突地区前线!镀金去的!你懂的,那种地方待一圈回来,履历上就是金光闪闪的一笔,以后提拔,那就是过硬资本!”

  应寒栀安静地听着,将烫好的肥牛蘸了点麻酱,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心中并无太大波澜,甚至有些漠然。冷延这个名字,连同他带来的那些甜蜜、憧憬、背叛和最终的难堪,似乎已经随着那杯泼出去的咖啡,彻底成为了过去式。听到他即将奔赴危险之地,心底也只是掠过一丝极淡的感慨,无非关于野心,关于代价,关于人各有志。

  “听说他那个未婚妻,家里没少使力。”钱多多继续道,涮了片黄喉,“不过他自己也确实够拼,写稿子能熬通宵,跑现场冲在最前面,该打点的关系一点不含糊。啧,为了往上爬,真是把能用的劲儿都使上了。不过栀栀……”

  她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好友:“你现在可不用再为这种人费半点心思了!虽然郁主任现在……嗯,遇到点麻烦,但他那个层次和段位,根本是冷延拍马也追不上的!而且我看他这次为了结婚的事这么硬气,对你肯定是在意的!你们这婚结的,虽然吓掉了一地眼球,但说不定真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呢!”

  应寒栀笑了笑,给钱多多捞了几个她爱吃的虾滑:“我和他……情况比较特殊,且行且珍惜吧。至于冷延,他有他的野心和路径,我也有我要面对的现实和要走的路。互不相干了。”

  “你呀,有时候清醒得让人心疼。”钱多多摇头,随即又振作精神,“不过也好,清醒才能保护好自己。对了,钻戒看了吗?婚纱呢?虽然婚礼从简,但这些该有的仪式感可不能少!郁主任没表示?”

  “在看。”应寒栀简单回答,想起郁士文那条关于周末看戒指的信息,耳根有些发热。那并非源于浪漫的羞涩,而是一种对于即将踏入某种实质性、具有象征意义阶段的微妙感触。

  “哇!真的在筹备了!”钱多多兴奋起来,“到时候一定要让我参谋!我跟你说,我知道几家特别好的定制店……”

  两个好友就这样边吃边聊,从略显沉重的八卦转到略带期待的婚礼筹备,又聊到工作里的趣事和烦恼。辛辣滚烫的火锅驱散了冬夜的寒气,也暂时蒸腾掉了应寒栀心头因家族压力和未知未来而笼罩的些许阴霾。钱多多毫无心机、热烈直接的陪伴和支持,像一簇温暖的火焰,让她感到踏实和放松。

  饭后,钱多多抢着买了单,挽着应寒栀的胳膊走出火锅店。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两人都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走,再请你喝杯热奶茶暖暖!”钱多多豪气地一挥手,“庆祝我们栀栀告别渣男,即将开启全新的人生篇章,虽然这新篇章的男主角有点过于重磅,挑战性十足,但我看好你们!”

  应寒栀被她逗得笑出声,心底那点残余的紧绷也松缓下来。有这样一个朋友在身边,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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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突然感觉女主事业线还有那么长要写,就有点感觉写不动了……正儿八经的驻外加家属随任,其实就是过日子的平凡日常,不知道大家爱看不爱看[笑哭]着重挑一个任期写一写,然后把其他任期都放在番外里好了[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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