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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生日礼物
向日葵馆的玻璃穹顶滤下暖融融的天光, 风掠过窗时,花叶轻晃。
池溯今天穿了件熨帖的黑色衬衫,领口松松微敞,衬得脖颈线条利落干净。清隽挺拔的身影, 立在流淌的花影里, 格外惹眼。
“池、总?”江幸心头一跳, 仓促间只挤出两个字, “好巧。”
池溯的目光顿了一瞬, 像是掠过湖面的飞鸟,倏地一下, 又平静地落定。
“你也喜欢向日葵?”
“嗯——”江幸抿抿唇,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其实是我妈妈快过生日了,她很喜欢花草, 我想选一盆送给她。”
“那给你吧。”池溯说着,便将那盆“日落”朝她递过来。
“啊?不不、”江幸连忙摇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是您先拿到的, 我……”
“没关系,我就随便看看。”池溯的目光仍停在她的脸上, 语气听不出波澜,只将花盆又往前送了送。
江幸这才小心翼翼接过来, 嘴唇轻轻动了动,“谢谢。”
话音还没落稳, 就见池溯抬眼望了望玻璃穹顶外骤然阴沉下来的天色。
“下雨了,”他转回视线,“我送你回去。”
江幸一怔, “不、不用麻烦了……我跑到地铁站也就几分钟,不碍事的。”
花本来就是他主动让出来的,她已经占了便宜,哪还好意思再麻烦他送一程。
池溯没有立刻回应。
只是视线轻轻垂落,停在她怀里那盆“日落”上,看了片刻。
“盆栽向日葵不能淋雨,”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花瓣沾水容易腐烂,尤其是这种刚绽放的。”
“……好吧。”
原来他执意要送,是为了这盆花。
江幸抿了抿唇,没再推辞,抱着“日落”转身走向收银台。
办卡的会员不少,在排队结账的间隙,池溯就安静地立在一旁等候。
他没有看手机,只是微微侧身,望着玻璃门外连绵的雨幕,修长的身影在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疏离。
哗哗的雨声透过玻璃隐约传来,淅淅沥沥地填满着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
江幸抱着包好的向日葵,目光悄悄往旁边偏了偏。
如果只是随便看看,他应当不会伸手端走这盆“日落”才对。所以……他原本也是想买的。
会特意跑到这么远的博物馆,挑一盆小众的向日葵送人……那对方,大概率是个女士。
毕竟男生之间,很少会送花。
想到这,江幸心里忽然莫名窜起几分烦躁,可偏偏他又把花让给了她。
一时间,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无意识地收紧手臂,怀中的纸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池溯今天开的是一辆黑色迈巴赫,静静停在博物馆门口右侧的车位上,雨水顺着流畅的车身线条不断滑落。
江幸记着他的叮嘱,出门时把纸袋紧紧护在怀里,侧身小跑过去,迅速上了车。
带进来的潮湿寒气很快被车内的暖意驱散。
坐稳后,才发现纸袋边角已被雨水洇深了一小块。她小心地捧出向日葵,放在膝头。
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气息,淡淡地散在空气里。
窗外的雨声被隔绝得低沉朦胧,衬得车内愈发安静。
江幸扣好安全带,轻声打破了这片沉默,“池总,谢谢您把花让给我,还特意送我回去。”
“嗯。”池溯看着前方水雾朦胧的路面,手指松松搭着方向盘。
昏沉的天光透过布满水痕的车窗映进来,将他侧脸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晃动的水汽,明明近在咫尺,却又看不真切。
江幸悄悄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忐忑。
她抿了抿唇,试探地开口,“要不……中午您来我家吃饭吧?我妈妈今天做了烙饼带鱼。”
对她和妈妈来说,目前能表达谢意的方式,好像也只有这个了。
“今天有事。”池溯的回答很快,几乎没留什么空隙。
“……好。”江幸的长睫轻轻垂落,“那下次吧。”
话音落下,车内再度恢复了沉寂。
刚刚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也随着那声拒绝,一同凝固在了空气里。
江幸垂着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里花盆的边缘。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缓缓滑行,最终停在一处漫长的红灯前。
雨刷器规律地左右摆动,刮过被雨水模糊的前窗,擦出一片又一片短暂而清晰的视野,旋即又被新的雨水覆盖。
在这机械往复的声响中,池溯终于微微侧过头。
目光却没有看她,而是掠过她怀里的花盆,“向日葵喜光,但不能暴晒,土要松、水要透,别让根泡着。”
“嗯,我记住了。”
她连忙点头,心里却有些发虚。
妈妈以前在北临养的,都是些常见的室内花卉,而她自己更是连绿萝都养不活。真怕一个不小心,就糟蹋了这份让出来的心意。
红灯还有30秒,数字在潮湿的玻璃后静静跳动。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雨声和引擎的轻鸣。
池溯的唇线微微抿着,车窗外雨水氤氲的光,明明灭灭地映在他脸上,让他眉宇间少了几分平日刀锋般的冷硬,多了一层散不开的阴郁。
和往常不太一样,此刻的他仿佛浸在一种淡淡的、无声的伤感里。
江幸蜷了蜷指尖,一种莫名的担忧,悄悄在心里搅动。
看着身旁被光影分割的侧影,她纠结了几秒,还是深吸了一口气,轻轻问出口,“您……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池溯仿佛没有听见。
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维持着看向前方的姿势,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
明暗交错的光线里,他的半身侧影忽浓忽淡,像一尊被雨水淋得半湿的雕像。
短短的三十秒红灯,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沉得发滞,缓慢地碾过周遭寸寸空气。
直到车后骤然传来一声不耐的、尖锐的喇叭鸣响——
他才像是被这现实的声音猛然惊醒,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踩下了油门。
车子重新汇入流动的车河,雨珠在车窗上划出无数道蜿蜒曲折的水线。
又静默了片刻。
车子驶过那个喧嚣的路口,转到一条相对宁静的小路上,他才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喉结。
嗓音像是被砂石重重磨过,带着压抑的沙哑,“明天……是我母亲的生日。”
江幸猛地一怔,下意识看向膝头那盆被自己小心翼翼护着的“日落”。明黄的花瓣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鲜亮。
原来这是他要送给母亲的礼物?她猜中一半,却没猜到结局。
一种强烈的愧疚感涌上来,堵得她心口发闷。她想说些什么,可安慰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却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理应“不知道”他母亲已经不在了。
几秒难捱的沉默过后。
她努力牵动唇角,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微笑,双手捧起花盆,“那这……还是给您吧?我妈妈生日在下周,我再去给她准备别的礼物也行。”
“不用了。”
池溯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朦胧的雨幕上。没有看花,也没有看她。
停顿良久,才低低接了下句,“我母亲……很久以前就不在了。”
“……”
江幸的心像是突然被揪住。
虽然早就知道这件事,可听他亲口说出来,胸口还是闷闷地疼了一下。
她忽然就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傍晚,夕阳沉沉地坠下。
少年孤身坐在医院大楼的阴影里,彼时那一声声压抑的哽咽,仿佛穿透了漫长时光,又清晰地飘进她耳畔——
妈妈最喜欢向日葵了,我只是想下车,拍那片金灿灿的向日葵园,可是……
江幸动了动唇,
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又沉又涩,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好像……无意间夺走了他最重要的寄托。
她垂了垂眼,深深吸了口气,声音里裹着难掩的歉疚,“对不起……我不该和你抢这盆向日葵的。”
话音落下,车厢里彻底陷入死寂。
车窗上的雨痕层层叠叠,又不断被雨刷抹开,规律的摆动声在沉默中被放大。
一下,两下,三下……江幸默数到第八下时,终于没忍住,悄悄抬起眼。
池溯的下颌线绷得笔直,冷硬的线条翻涌着压抑。
平日里沉静的双眸,此刻深黯得像浸透的黑夜,所有情绪都尽数吞没,深不见底。
她心尖一颤,垂下眼睫,视线正要仓皇移开——
“没关系。”池溯忽然开了口,唇角极轻地牵了一下,弧度淡得几乎看不清。
“人应该珍惜当下,”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比缅怀过去更重要。”
他顿了顿,极快地扫过她膝头那抹明亮的黄色,“希望阿姨会喜欢这份礼物。”
窗外的雨仿佛听懂了似的,骤然变得又急又密,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杂乱无章的声响瞬间充斥四周。
江幸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仿佛被什么无声地击中,震得她心口发麻,整个人都一片恍惚。
他明明自己困在沉暗里,却还是把明亮让给了她。
就像十年前,少年哪怕几近崩溃,也要把那张银行卡塞进她的手心。
一股汹涌滚烫的酸楚毫无预兆地冲上鼻尖,直抵眼眶。
“谢谢……”她喉咙发干,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在这滚烫的情绪里,一个不合时宜的冲动破土而出。
她想伸手,抚平他微微蹙起的眉心,拂去他眼底那片沉沉的郁色。
怦、怦、怦。
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像窗外那突然变得急促的雨点,正狠狠敲打着摇摇欲坠的理智。
片刻令人窒息的寂静后。
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用尽力气才挤出干巴巴的声音,“缅怀过去也同样重要,但是不能……一直困在过去。”
池溯没有回应,眉峰依旧浅浅地蹙着,目光虚虚地投向窗外,焦点涣散。
整个人深陷在驾驶座的阴影里,仿佛被一层厚重的忧伤紧紧包裹。
江幸无意识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喉咙微微发紧,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越来越强烈。
声音像被什么推着似的,冲口而出,“要不、我给您讲个笑话吧!”
池溯没再开口。
只是那浓密的睫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平静湖面被微风撩起的一丝涟漪。
江幸当他默许了。
她飞快地在脑海里搜刮了一圈,清了清嗓子,“嗯……最近津津和临临胖了很多,也顽皮了不少,尤其是津津,总爱悄悄跟在我身后搞偷袭。昨晚我走着走着,故意猛地停下脚步——”
她一边讲,一边偷偷用余光去瞥他的侧脸。
“它一个没收住,吧唧一下整只猫糊在我鞋面上,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四脚朝天。”
池溯仍静默着,轮廓在昏暗的雨中显得有些淡。
“它愣在那儿足足有三秒,才噌地弹起来,扭头就冲着旁边无辜的墙角一顿哈气,龇牙咧嘴的,架势可凶了,”
“就……”江幸的语调努力上扬,又忍不住侧目,“好像全是那面墙的错,是墙故意绊了它一跤似的!”
可池溯依旧没什么反应。
唇线抿得平直,仿佛所有的声音和情绪都被隔绝在外。
江幸抿了抿唇,无意识地抬手抓了抓头发,“……是不是不好笑?那我,再换一个吧!”
她重新坐直,“嗯……就是我有一个朋友,实习的时候经常踩雷。有一次,主任跟她说,新来的女副总马上要接待两位国外来的贵宾,让她赶紧去借一套白色西装送上去,还特意强调,要偏瘦一点的款式。”
说到一半,飞快地瞥了一眼池溯的动静。
“我朋友急得团团转,楼上楼下跑了好几个部门,最后,终于在财务资金部借到一件西装和套裙,气喘吁吁地抱到副总办公室——结果一推门,新来的副总竟是位男士!原来他姓吕,吕副总!”
这一次,池溯终于有了些许反应。
他缓缓侧过脸,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落,“你这是无中生友?”
“啊?”江幸怔了一下,随即耳根一热,摸了摸鼻子,“被您看出来啦……”
池溯松松地握着方向盘,淡淡地接了一句,“这事我知道,吕副总到任那天,行政部传开了一个笑话。原来那个冒失的实习生,就是你。”
“那……”江幸趁着这片刻空隙,深吸一口气,轻声问,“我都自曝了,您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话音落下后,车里忽然静了下来。
窗外的雨声仿佛也跟着变轻、变远。
池溯没应声,视线依旧落向前方朦胧的雨幕。
但一直抿得平直的嘴角,却极淡、轻轻地向上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