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柠檬刺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23章 谁还记得这些?


第23章 谁还记得这些?

  落入怀抱的第一感觉是疼。

  周序扬的肩胛骨硬邦邦的,咯得很,将好撞到许颜额头,砰。

  第二感觉是湿。

  对方身穿单薄的冲锋衣,细密水珠蒙在防水面料上,匀了些到她脸蛋,再跟随动作抖落,溅湿了衣襟。

  第三感觉是暖。

  他身姿挺阔,背对风口,正好挡风遮雨。体温循序渐进地传递,毫无侵略性。

  当周序扬的低哑声音传到耳畔,刚憋住的泪水更不可抑制地夺眶而出。

  许颜不愿当人面流泪。眼下她前额抵住对方胸膛,垂着头,嘴硬地声称“我没哭”,却被重重的鼻音出卖。

  周序扬右臂自然垂落,左手拍拍她后背,“哭出来会好受点。”

  内心凉薄如他,在亲眼见到特木奇尸体的那刻,亦深深破防。萨日盖撕心裂肺的哭喊戳到心肺,太尖锐,太刺耳,每一声都揪住心脏,褶皱出对生命的敬畏。

  多讽刺啊,清晨他还能冷眼旁观生命的消逝,笃定凡事皆有命数。傍晚却在一幕幕死别场景的冲击下,不禁思考积极活下去的可能。

  二人鼻息交错,身体自然而然朝对方前倾,又不逾矩地隔出半掌距离。

  周序扬下巴搭着许颜的头顶,不可避免蹭到丝发,毛毛躁躁的痒。他迁就对方身高,略微躬着背,过渡点自身重量到她身上。

  好累,真想喘口气歇歇。

  暖意扑面,许颜解释不清为何眼泪越流越多,只晓得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拥抱。干净、清冽、疏离,如同他本人。而丝丝缕缕的皂香钻入鼻道,勾起似曾相识的错觉,掀起新一轮酸楚。

  在他们心中,这是个不带丁点男女感情的拥抱。

  不过是独行太久的成年人,在黑夜暂时卸下心房,恰好碰到彼此当依靠罢了。

  许颜不见外地攥住对方衣服蹭泪,驱暖性贴近一厘,依仗他沉稳的心跳声驱散脑海内循环的尖锐哭诉。

  周序扬鼻尖萦绕她身上的清幽香气,不由自主深呼吸好几下,莫名觉得安宁。

  分开时,俩人不约而同错开眼。

  凉风忽从四面八方而来,冷冽嗖嗖。许颜抹去残留的泪痕,“萨日盖怎么没回来?”

  周序扬胸前空了大块,随手捋平胸口那块皱巴巴的布料,“她留在医院办手续。说晚上草原危险,托我回来照看雅沐罕。”

  “她一个人行么?”许颜刚问出口便自言自语地答:“萨日盖那么坚强,肯定行。”

  周序扬睨着她泛红的鼻尖,“你呢?还好吗?”

  许颜低着头,“太突然了,正常人都没法接受。我现在最担心雅沐罕。”

  周序扬下巴点点蒙古包,“睡了?”

  “哭累了,睡会也好。”

  周序扬扯起裤腿坐下,生起一团篝火。许颜望着蒙古包旁成垛的方块草,不禁想起正午时分,特木奇为冬季做准备、忙前忙后的身影。

  “萨日盖说特木奇上个月刚过五十四岁生日,家里的羊昨夜遭突袭,这么巧,今天出门的也是五十四头。”周序扬掏出张折叠的纸,递到许颜手上。

  她展开一看:生日蛋糕,54,羊群,闪电外加萨日盖的眼泪,简单几笔勾画出世事无常。

  “我们那迷信的说法,男人54岁是个坎。坎,你能听懂吗?”

  周序扬点点头,无端涌起和她说中文的冲动,紧接想起心理医生的嘱咐:如果记忆和语境连在一起,就别轻易弄混淆。

  许颜继续自说自话,“以前听老人家说,总觉得荒谬。”

  高勇斌四年前正好五十四,老人们大操大办,请高僧念经积功德、除晦气。结果不知是巧合抑或怕什么来什么,那年他祸事不断:在工厂摔断腿、回家路上遭遇三连撞车祸,走大街上好端端被人痛揍一顿,以致胃出血住院。

  当时高恺乐气得不行,撸起袖子要找人干仗,被许文悦硬生生拦下,只说交给警察解决。

  解决了吗?

  许颜没打听到后续,尤记得高奶奶心疼得成天在家烧香抹泪,求菩萨保佑儿子能顺利熬过大坎。

  “现在呢?”周序扬迟迟没听见下文,“信了54岁是个坎?怕了?”

  “不怕。”

  在今天之前,许颜经历的多是生离,对死亡倒没有太多畏惧。

  小时候的“不怕死”是一种倔强和赌气,赌那个人会不会回来,赌她能不能克服对水的恐惧、学会游泳,顺便打破算命先生的咒语。

  成年后的“不怕死”则是对生命的迷茫。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如果无法拥有人生的掌控权,喜恶也无人在意,甚至连唯一信赖的小伙伴都能消失不见,那她是不是也可有可无?

  她钻进牛角尖长达数十年之久,到此刻幡然醒悟:或许不用较真自己对别人的意义,不妨活得再自我些。就像特木奇说的:“要像草原的鹰那般活着,可以顺应风向,但必须由自己决定方向。”

  风势渐大,几次差点熄灭火种。

  周序扬调整坐姿挡风,添了几小把枯草。许颜和他面对面而坐,视线呆滞地随火影临摹轮廓,一遍又一遍,直到每次眨眼都能幻现俊朗的脸。

  她没来由地嗤笑,对方循着动静抬眼。四目相接,许颜环抱双膝,罕见地提了件旧事。

  “我第一次吃火龙果,误以为便血快死了,躲家哭了三天。”

  那年她七岁,在母亲敦促下吃完整个火龙果,希冀那个丑兮兮的东西能有通便奇效。她坐在马桶上龇牙咧嘴,解决完人生大事,欣赏战利品时傻了眼:红彤彤的粪便,骇人、扎眼。

  血...她脑袋嗡嗡的,我居然拉了血...

  她在家人期盼的目光中走出厕所,咽下荒唐的事实,只敷衍说拉出来了。回到房间,她第一时间百度血便原因,抛开痔疮、肛裂,自我诊断为「消化道肿瘤」,恶性的那种。

  晴天霹雳的震撼盖过通便的喜悦。她没敢跟家里人说,辗转反侧整夜,抹黑起床写了封遗书。

  眼泪簌簌落在草稿本上,晕糊了字迹。

  她边哭边写边读出声,至今仍记得「财产分配」部分:

  铅笔和草稿本归章扬所有。这家伙喜欢画画、也喜欢削铅笔。

  喂养小黑猫的责任转交给章扬,我的压岁钱也归他,用来买猫粮和罐头。

  宣纸也给章扬吧,虽然他不爱水墨画,但挺值钱的。

  “遗书具体写了什么?写给谁的?”周序扬冷不防出声追问,瞳孔倒映的火星忽暗忽明。

  “忘了。”许颜云淡风轻地丢下两个字,淡然反问:“谁还记得这些?”

  周序扬不依不饶,“后来呢?”

  真实情况是她哭着将遗书交到章扬手上,死活不肯说原因,急得那家伙差点跳湖相逼。后来问明白前因后果,笑得直不起腰,嘲讽她笨傻透顶,连吃火龙果会拉红屎都不知道。

  “我妈带我去医院了。”许颜挪移视线,“一场闹剧。”

  周序扬若有所思,目光略带审视意味。雅沐罕骤然掀开布帘,“你俩不回屋?外面多冷。”

  她语气如常,若非顶着肿眼泡,完全看不出刚经历过一场人生剧痛。

  “怕打扰你休息。”许颜关切地走到她身旁,“饿不饿?你得吃点东西。”

  “不饿。几点了?”

  “快十点了。”

  “不早了,你跟周老师快歇息吧。”她面无波澜,眼睛像蒙了层黑压压的幕布,远不如从前明亮。

  许颜担忧地观察她神色,“我们不累,你再睡会。”原本还想说:待会亲友们赶来吊唁,就没得休息了。可对着死灰般的脸,实在于心不忍。

  雅沐罕缓慢摇头,就着火堆旁坐下,“蒙古包里太冷,我来烤烤火。”

  夜色冰凉浓稠,淌在人身上,剥不掉、挥不去的寒。

  雅沐罕无声坐在那。许颜和周序扬不便打扰,默默往后挪出一小段距离。

  再过几小时,这里肯定会蒙上薄雾,浸满悲伤。

  那就让她抓紧时间多沉淀会吧,细数对父亲的思念,也和心底的自己说说话。

  许颜头枕膝盖,阖上眼皮再睁开,迷迷糊糊间逐渐没了意识。周序扬眼疾手快地托住她脑袋,斟酌后轻轻挪近,好让她枕到肩膀上。

  他毫无困意,满脑子都在拆解许颜说的那个故事。火龙果、便血、遗书,三重因素巧妙叠加,构成一条前所未有的完整逻辑链,却因重要细节的错漏,少了足够的说服力。

  他攥紧拳头再松开,强行掰正思路:别再生搬硬套别人的故事、额外脑补剧情,眼神却不作主地漂移到她眉眼。

  几缕刘海滑落,朦胧模糊的亲切感。黑夜加剧了思念,他放任幻觉滋生,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将碰未碰时,耳边应激响起一段咒骂:

  “姓周的,为什么总盯着我看?!我以后都不扎蜈蚣辫了,满意了吧?”

  “死变态!有病看病好么?”

  “离我远点,否则报警!”

  他如梦初醒般蜷缩收回,暗自讥嘲:因微不足道的相似点冒犯别人,的确挺变态的。想到这,他几乎想立刻弹跳远离,无奈许颜的脑袋太沉甸,压得人动弹不得,忍了。

  黑夜从没如此漫长过。

  火堆前的小姑娘,呆滞地撩拨火焰,沉溺在一小方天地中。睡梦中的人眉宇紧锁,看样子没做成美梦。周序扬努力维持坐姿,腿麻手麻,生怕扰人休憩。

  时间悄然流逝,许颜迷瞪着眼直起身,面颊印上他的衣缝线条,擦擦嘴角的口水,“几点了?不好意思啊,居然枕着你睡着了。”

  周序扬抖落抖落手臂,没直视她,“天快亮了。”

  话音消散,天空露出几抹橘色。

  太阳照常升起,亲友们闻噩耗赶来,开启灰蒙蒙的一天。

  雅沐罕家奉行土葬,会将遗体安置在灵堂供亲友追思,几日后再入土为安。

  许颜和周序扬作为外人不便多留。待做完力所能及的事,等萨日盖和巴图赶回家后,便搭顺风车去了附近小镇。

  今天早些时候,游丛睿玩惊喜,声称要加入内蒙之行,不成想倒给他俩免去临时找住处的麻烦。

  民宿门口,游丛睿身穿一套浅灰色运动服,意气风发。

  “你俩黑了一圈!”他挨个拥抱俩人,夸张点评:“老周黑得更像炭了。”

  周序扬微笑回抱他。许颜大咧咧拍他后背,“你不是说忙到连吃饭都没空?”

  游丛睿嘚瑟地挑眉:“没空吃饭,就是为了挤几天时间来找你们玩啊。”

  “切,明明是你贪玩,反倒推我们身上。”

  游丛睿目光轻柔丈量她变化,眼眶盛满笑意,“是我贪玩,想死内蒙了。刚一路看到牛羊,真想冲上去抱着啃。”

  许颜被逗笑,心情略微轻盈。周序扬原本贴在她身侧站定,忽觉有些不自在,不漏声色挪开了距离。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