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二流人生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6章 雏菊


第6章 雏菊

  在我的事尘埃落定之前我还和秦皖见过几次,他除了跟我交代一下进度,就是带着我吃吃玩玩,用他的话来说,“工作了就没得玩了,趁我们的链条还没有闭环,我还能再带你在上海玩玩。”

  第一次他直接就来了,当时我们学校举校迁往东海岸,我接到他电话后出校门,他正在临港的海风中凌乱,一脸不善,乱飞的黑发像熊熊怒火。

  “快毕业了你搞什么?”

  “不是我要搬的。”我很无辜,“学校发的通知,让我们搬。”

  “瞎讲有什么好讲的?”他对着车上的镜子,把头发往后捋顺,“我去看了,多的是人没搬!”

  “主要是我们导师也搬过来了……”我在镜子里冲他笑,“我改论文什么的也方便。”

  “哼,连自己都骗,你就是老实,只要是个所谓的权威就能随便摆布你,听了指令就照做,也不管自己方不方便,舒不舒服。”

  我心想是啊,要不你一叫就出来呢,早饭没吃,论文也一无进展。

  但我没说话,等他打扮好自己,啪一声合上镜子,对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在狂风中招摇的棕榈树,等气喘匀了,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不过也没办法,从小就被教育要听话,要讨人喜欢,说是不要给别人添麻烦,其实是不要给父母添麻烦。”

  他狂打方向盘,“这样的父母是最自私的。”说完车子嗖一下冲出去,飞驰在平坦、崭新、一望无际的柏油路上。

  “那我有没有给你添麻烦?”我没有说男女,但我们毕竟是男女,他几乎下一秒就反应过来了,“放心,啊,分了,我说了,女人作的程度不能超过她的颜值,超过了就是拎不清。”

  棕榈树和娇艳如火的热带花在他脸旁飞速掠过,可他的脸没有温度,没有留恋。

  “有话就说,别没事盯着人看。”

  “这个问题可能有点拎不清。”我犹豫。

  “那你别问了。”

  “好。”

  ……

  “问吧问吧!问!”

  “我就想问,是因为换玉吗?如果是的话我觉得也不算很作,就这样。”我赶紧见好就收,但他始终目视前方,一脸漠然,像放孔明灯一样地把我这个“拎不清”的问题放走了。

  我们去五角场的次数最多,两次,因为他说他母亲住新江湾城,而且他的母校复旦大学也在杨浦区。

  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除了他像扫货一样把吃的喝的(最夸张的是一整张新鲜出炉的猪肉脯)不容置疑地塞给我,其他时候都是沉默的,连吃铜锅涮羊肉这种最热火朝天的食物,他也是吃两口就不吃了,一边喝竹叶茶解腻,一边看台上的京剧演员表演变脸,看了半天突然说:“不就是把脸皮一层一层往下剥吗?弄得跟真的一样。”

  我觉得京剧演员没他变脸快,但也始终不敢说。

  我想我们确实没什么好交谈的,因为轨道太远,重叠的部分太少。

  记忆零零碎碎,印象比较深的是笔试前一天,我们去了一家叫鼎旺西点房的蛋糕店,他站在我身后抱怨我书包小,还不停往那小书包里塞透明塑料盒装的咖喱角、鸡仔饼、奶酪块和椰丝条。

  那店也很小,就开在马路边,一片居民楼底下,深咖色的墙体一开始可能是为了复古的情调,但时间长了,被汽车尾气一熏,就灰头土脸了,和他的身份并不相称。

  “让你尝尝我小时候的味道!”他总算是塞好了,啪啪拍两下我的书包,语气神态很是大方,“吃好了明天好好考!”

  那些点心我拿回宿舍尝过,又觉得配得上他的身份了。

  第二天的笔试很中规中矩,题库我背了七八成,也就考了那七八成,数字变了变,“小王”变成了“小陈”,其他都没怎么变。

  从考场出来后我就跟他如实汇报了情况,他很快打了电话过来,我们留了电话号码,因为他说微信电话不方便。

  但地铁里信号依旧不好,他那天说了好多好多话,我什么都没听清,直到他说“问你呢,说话呀!”我才茫然地“啊?”

  “好了好了见面说!”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但之后我们见面,他也没说什么,或者说了,我忘了,第一次去他家的契机我也忘了,但那天所看见的,听见的一切,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他在车上接了个电话,五六分钟,他全程只听不说,挂了电话后言简意赅地宣布:“一会儿弯一下去我家,午饭在家吃。”语气和平常一样轻松,但脸色不好看。

  确切地说那是他母亲家,不是他家,但他妹妹也住在那里,我第一次知道他还有个亲妹妹,随他母亲的姓,叫金蒂。

  他母亲住在新江湾城的一栋五层别墅,算上阁楼的话六层,装潢风格在我看来有些过于华丽了,是千禧年港台豪门剧的风格:千层蛋糕一样的水晶灯,欧洲宫廷风的蓝色油蜡皮沙发,灰色天然大理石瓷砖地板,墙壁上也铺着花纹繁复冗杂的壁纸。

  还有花,哪里都有花,走几步就是一只巨大的釉彩花瓶,栽种着唇瓣造型的红魔帝,或者淡粉色的娇艳的梦香兰,我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生怕碰到这些比我还高十几公分的名贵植物。

  但是他的母亲,非常奇怪的,与这一切有着强烈得无法忽视的违和感,给我们开门的时候她对我很淡地笑了一下,说:“你好呀,长这么大了。”之后就转身上楼了,看都没看她儿子一眼。

  我从身后匆匆看一眼她笔挺的背影,留着刘胡兰头,白衬衣外套了一件姜黄色的毛背心,底下是军绿色的灯芯绒裤子,我觉得她这个形象应该出现在部队大院或者四合院,而不是这里。

  而且那一天也不只有我一个客人,我跟着秦皖到二楼的时候看见黄色大理石餐桌边坐了一男一女,都三十岁不到的样子。

  女孩低着头,被长发遮住脸,穿了件oversize的灰色圆领毛衣,男孩衣着笔挺,比屋里所有人都正式,皮肤白,眉眼也清俊,看了秦皖一眼,转头在女孩耳边低语一句就起身往外走了,经过我们时冲秦皖点点头,恭敬地轻声说“你好”,看我时神色稍微放松一点,露出笑容,“你好。”说完就下楼了。

  “去里面坐着。”秦皖的手在我背上轻放一下,中和了他阴沉得像乌云一样的脸色。

  我按他说的坐到餐桌最里面,靠着窗,白色纱帘不停拂过我的胳膊肘。

  等坐下了,我才发现这屋里还有一个男人,隐没在花丛、老式留声机和米开朗基罗的雕像之中,双手抱胸在看墙上的油画,等秦皖坐下了,他才转过身朝我们走来,这么一看大概五十几岁,穿普普通通的黑毛衣,牛仔裤,脸色也不好看,但总得来说不卑不亢。

  那圆餐桌很大,我感觉比我们宿舍都大,所以那男人坐得离我们很远,而秦皖的母亲在年轻男孩离开后就坐在了金蒂身边。

  “说得怎么样了?”秦皖先开口,说了普通话,抽了几张纸,擦他面前的桌子。

  那男人用手掌在脖子上撸了几下,无奈地笑着,想了很久才说:“这种事情……慢慢说嘛,金蒂和哲政也不是小孩儿了,你这么强把人家拆开,大家心里都接受不了。”他很快看我一眼,“也太难看。”

  我知道秦皖为什么不说上海话了,因为这个男人有很重的北方口音,他极力克制,但普通话还是不太标准。

  “还慢慢说啊?”秦皖笑一下,“是不是要等我当舅舅了再说?”他把纸扔一边,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那是不是太迟了?”

  他说完靠在椅背上,屋里寂静无声,像没有人一样,他沉默几秒,继续说:“林主任,我不太明白啊,这么简单的几句话就这么难讲吗?我忙,你们医院也不闲吧?现在好不容易把人凑齐了,你把该讲的给你侄子讲清楚了,以后大家大路朝天各走一边难道不好吗?这些话要是从我嘴里说出来,那才是真正的难看。”

  姓林的男人,我不敢看他的脸,那是像土一样的颜色,我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耳朵却听着他的话:“哲政这孩子挺好的。”

  太无力了。

  他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的无力,很慢地补了一句:“而且医生以后发展前景还是不错的。”

  “啊。”秦皖点点头,笑着说:“这我不否认,但你前面说的那一句我不敢苟同,人是会变的,林主任,爱啊,情啊,风一吹就没了。”

  话已至此,秦皖再没往下说的意思,我听到姓林的男人哑着嗓子低低地说:“我知道了。”之后是椅子拖动的声音,他说:“各位再会啊。”

  我听着他脚步走远,转头看窗外,而窗外的一幕也没放过我。

  那个年轻人仰着脖子站在楼下的寒风中,眼睛在我们一张一张脸上看过来,看过秦皖,看过我,看过秦皖的母亲,最后停在金蒂的脸上。

  他看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风吹得衣领翻飞,像在嘲笑他竭力维持的体面,鼻子和眼窝都通红,看见姓林的男人下去了,他眼睛亮了一下,笑了,往前迎过去,但就像秦皖说的,那笑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哭好了伐?”等林姓叔侄都走了,秦皖突然开口,切换成了上海话。

  我到那时才恍惚发觉屋里一直有一个咔哒咔哒的声音,是抠某种皮质东西的声音。

  我头都快扎到地上去了,稍微抬抬眼就能看见桌子底下有一双手,很细,很白皙,是金蒂的手,指尖一下一下抠着腕上的表带,表带差不多已经断了,就连着一点皮。

  但秦皖根本听不到。

  “你和姓林的搞不清爽的时候想没想过周总和他儿子哪能想?”他笑得凉薄:“姓周的傻小子不好吗?吃死你爱死你,你想哪能就哪能,无非人花了点,不要紧的呀,他玩他的,你玩你的好了,反正钞票有的是,你要是真喜欢姓林的小白脸,过几年和他轧轧姘头有什么不可以呢?”

  椅子呲啦一声,我猛地抬头,下意识也想跟着跳起来就走,但秦皖一手搭在桌子上,看了我一眼,所以最后走的只有他母亲一个人。

  她无声地走开,过一会儿无声地回来,轻轻放了一杯橙汁在我面前,之后又无声地上楼,砰一声摔上了门。

  只有我们三个人,咔哒咔哒的声音节奏不变,拖沓而机械,直到啪擦一声,屋里终于陷入彻底的死寂。

  金蒂抬起脸向我看过来,那是一张和秦皖七分相似的脸,但是因为女性化的缘故,五官更锐利,眼尾也更飞扬,血红的眼里有恨意,轻蔑,还有讥讽的笑,我想是因为我这个什么都不是的外人看见了她最狼狈的样子,但有时候想起来,又觉得那眼睛里还有别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了。

  那天的午饭当然没吃,这么一折腾已经暮色苍茫了。

  而那天也是秦皖第一次送我回学校,往常他都是把我在地铁站放下就走的,但是这么长的路途,我们几乎一句话都没说。

  车开得并不快,所以还没到东海天就黑了,高架桥下巨大的指路牌在夜色里迎面而来又被甩在身后,郁郁葱葱的热带植物在窗外掠过,像绵延起伏的山峰。

  “你脖子不酸吗?”他说。

  我把视线从副驾驶窗外收回来,转头看前方被远光灯照亮的货车。

  又是一阵沉默。

  “不好意思啊,家里这点破事。”

  他撸一把头发,撸得乱七八糟,我发现他发根已经发白了。

  “没有……”我也说不清楚,憋了半天还是说:“是我不好意思。”

  “嘁,你不好意思什么?”他又笑了。

  “我妈妈说,英雄气短的时候不能看。”我看他一眼,“而且我一个外人跑到人家家里看,就更不礼貌了。”

  “谁是英雄?”他哈哈笑,“你说我妹啊?就她还英雄呢,看着精明,就是个黄鱼脑袋,我和我妈要是没了,她能叫人吃绝户吃死,就算我和我妈都在,哪天我要是倒台了,我家成破落户了,你看她那个小白脸还要不要她,医生,凤凰男,卖相还那么好,你看着好了,女人断不了的,金蒂就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吧。”

  他笑完了又沉默,头靠在椅背上,过一会儿说:“我妈也一样,都是说了不听的,她和我妹是一类人,我还是像我爸,可谁让他死得早呢。”

  我觉得他那天是真的累了,也可能人有时候对不熟悉和不重要的人反而更容易敞开心扉。

  我看着那辆巨大的货车开远了,学校图书馆大楼已经隐约可见,于是转头冲他笑,“我想起来我舅舅。”

  “你舅舅怎么了?”他很莫名。

  “我舅舅说我妈当年要嫁给我爸的时候,他也这么拦着的,可我妈还是嫁了,可能一开始我妈是真的喜欢我爸,但是时间长了,尤其是我出生以后,柴米油盐把喜欢的地方都磨没了,不喜欢的地方就凸出来,怎么看都不顺眼,从我记事起我妈就不开心,老是跟我爸吵,说她是她们那帮同学里最小的,却是看起来最老的。”

  “所以你为你妹妹好,我觉得没错。”

  可他听了我的支持却没反应,过了很长时间才淡淡地笑了笑,“我发现你想说话的时候还是能说的嘛,就是没说完吧?快到了,说吧,你随便一说,我随便一听,不算你拎不清。”

  “我就是觉得,你让她和一个虽然有钱,但是她不喜欢还很花心的人在一起,那就更是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了,就……”我看着前方人来人往的学校大门,捏紧怀里的书包,“就不是为了她好了。”

  他停下车,停在一棵树下,离校门还有一段很远的距离,左手搭着方向盘转过来看着我,眼神和以往皱起眉训斥我或者眼睛白来白去地嘲笑我都不一样,那是一种直接的、全然专注的注视,像第一次好好看我似的。

  远处街角亮了红灯,他漆黑的眼睛在暗淡的红色光晕里深不见底,“我说什么来着。”他凑近我笑,摇摇头,“你拿不住有钱的男人。”

  “什么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你们女人一天到晚不是情就是爱,我刚才说的话你也一句没听进去,爱啊,情啊,风一吹就散了,重要的是什么?”他细长的手指捻一捻,眼睛在我脸上逡巡,笑了,声音低得发黏:“还花心的男人,哪个男人不花心?不花心是他没钱,给他一个亿你试试?”

  他说着往远处的校门抬抬下巴,那里停了一辆宾利,还有一辆惹眼的红色法拉利跑车,“你的同学都明白的道理你为什么不明白?我说你比考拉都笨你还不承认。”他离我更近,揉一下我耳垂上的耳钉,天很冷,但他的手很烫,“你戴这种塑料垃圾做什么呢?你以为很好看吗?知道我还有你这些女同学看见了第一反应是什么吗?我们只会想这是一个贫穷还挣扎着想要一点小美好的可怜小姑娘,就像在硝烟弥漫的战场种一株雏菊一样可怜。”

  “知道你母亲为什么痛苦吗?因为没钱花,受人白眼,还要忍受没钱没出息只有一堆穷亲戚的老公,托举不了自己唯一的女儿,不得不早早把她踢进社会,让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贫穷小姑娘一天到晚跟着一个大她十一岁的不认识的男人,剩下的全靠赌喽!赌这个男人还有人性,还有底线,这个,才是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举一反三。”他坐直身体,笑着看我,“一个小医生对你来说可能财力够了,但对金蒂来说不够,她要是嫁给林哲政,这种落差就和你妈嫁给你爸一样,她们的下场也一样。”

  我转头跳下车,一路冲回学校,进校门时撞到了打扮得娇艳欲滴正往外走的女同学。

  “有病啊你!走路不长眼啊?”她的骂声在我身后飘散,但最后也消失在呜呜的海风中。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