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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44章

  小雨淅沥了一整夜, 清晨,山村空气清新,混合着泥土和植物特有的味道闻起来十分湿润。

  在张弛的带领下,瞿颂他们沿着小路, 走向村落深处的一户人家。

  “孩子呀叫陈洋, 家就在前面, ”张弛边走边介绍, 语气熟稔, “是先天视力障碍, 村里条件有限, 他爸妈为了他没少操心, 到了你们就知道了。”

  几人点点头,目光扫过沿途整洁的屋舍。

  许凯茂和周瑶仪跟在后面,低声讨论着昨天采集的数据。

  陈建州则摆弄着他新买的相机,不时对着路旁滴水的屋檐或是远处雾霭缭绕的山脊比划着, 转头和他们嘀咕着光线和构图。

  陈家的屋子比一路看来的一些人家更小些,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小小的院落里没有太多杂物,花草很多, 叶片被雨水洗得翠绿发亮。

  听到动静,一对夫妇迎了出来。

  男人面容黝黑, 女人脸上带着浅淡的笑容,看起来有些拘谨, 在看到张弛身后这一群明显是年轻人时, 下意识地愣了愣神。

  “张干部来了?”陈父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语气有些距离感。

  “陈哥,陈嫂,别这么叫, 还是叫我小张就行。”张弛笑着摆手,侧身介绍,“这几位是S大来的学生,跟着李教授做项目的,就是上次我跟你们提过的,那个可能会帮到洋洋的助视仪器项目。”

  夫妇俩的目光在瞿颂、商承琢等人身上快速掠过,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态度礼貌但透着明显的疏离和谨慎。

  显然,类似这种“可能帮到”的话,他们并非第一次听到。

  “快请进,屋里坐。”陈母连忙招呼,声音细细的。

  屋子里陈设简单,干干净净。

  墙角一处用软垫仔细铺垫,放着几个洁净可爱的布偶和零零散散的玩具。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正安静地坐在那小角落里的矮凳上,听到这么多陌生人的声音,他侧了侧头。

  那就是陈洋。

  孩子长得白净,眉眼清秀,只是那双大眼睛虽然睁着,却缺乏焦距,像蒙着一层擦不掉的薄雾。

  他显得很腼腆,微微低着头,听见妈妈招呼他给大家打个招呼耳朵尖就有点泛红,像只敏感易惊的小羊羔。

  大人们寒暄着落座,陈父忙着去倒水。

  陈洋听着声音,小心翼翼地扶着墙壁站起来,一点点挪动着,想靠近父母那边。

  他移动得很慢,全靠手指触摸着熟悉的家具边缘来确认方位。

  一时没跟上父母的脚步,他下意识地伸手向前摸索,却错误地抓住了离他最近的一个人的裤腿。

  瞿颂停下话头,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牛仔裤的小手,手指纤细白皙,带着孩子特有的柔软,却又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紧张。

  孩子似乎意识到触感不对,愣了一下,怯生生地想要缩回手,却又因为失去依凭而不敢放开,就那么僵持着,小脸上掠过一丝慌乱。

  瞿颂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尽量与孩子齐平,声音放得格外轻柔:“没关系,拉着吧。”

  陈洋听到陌生的女声,似乎更紧张了,抿着嘴不说话,但抓着裤腿的手却没松开。

  瞿颂抬头看向陈父陈母,笑着问:“能抱抱他吗?”

  陈父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随即点点头:“哎,好,好……就是怕弄脏你衣服……”

  “没事儿。”瞿颂笑了笑,小心地伸出手,轻轻揽住孩子的腋下,将他抱了起来,放在自己并拢的腿上坐着。

  陈洋身体僵硬了一瞬,但瞿颂身上的气息很干净,动作也很轻柔,他慢慢放松下来,只是小手还下意识地揪着她肩上衣服的一小片布料。

  “你叫洋洋对吗?”瞿颂轻声问。

  孩子小幅度的点了点头,还是有点害羞。

  “几岁了?”

  “……六岁。”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但口齿很清晰。

  小孩还挺乖。

  瞿颂笑着,用手指轻轻梳理了一下他柔软的黑发。孩子似乎感受到善意,微微向她怀里靠了靠。

  周瑶仪他们也凑过来,放柔声音逗他说话,孩子脸上露出一点点腼腆的笑意。

  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

  张弛趁着这个机会,将话题引向了孩子的未来,“陈哥,陈嫂,洋洋眼看就到小学学龄了,后面有什么打算没?”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进看似平静的湖面,陈父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消散了,被浓重的愁云取代。

  陈母叹了口气,没说话。陈父摸出廉价的烟卷,想点,又看了眼屋里的孩子们,最终还是把烟放了回去,声音低沉:“能有什么打算,村里小学收是收,可那边老师也管不过来那么多孩子,更别说……”他看了一眼儿子,没把话说全,但意思大家都明白。普通学校难以给盲童提供特殊的教育支持。

  “我们也打听过市里的盲校,但是那里肯定要住校的,”陈父继续道,语气里满是无奈,“孩子从来没离开过我们身边,那么远的地方,他什么都看不见,怎么放心得下?”

  屋里一时沉默下来。只有陈洋似乎感知到父母情绪的低落,不安地在瞿颂怀里动了一下,小手更紧地抓住了她的衣服。

  瞿颂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安抚他,然后抬起头,目光真诚地看向陈父陈母:“叔,我们这次来,除了测试设备也确实想寻找合适的志愿者,参与我们下一阶段的助视仪研发和体验。

  如果洋洋合适,项目组会负责志愿者相关的费用,并且会联系合作的教育机构,确保志愿者能接受到比较好的盲文启蒙和适应性教育。”

  她语速不快,尽量说得清晰易懂:“这不是商业行为,是学校的科研项目,所有流程都会正规透明。我们希望能真正帮到像洋洋这样的孩子。”

  然而,陈父陈母听完,脸上并没有出现预期的欣喜或激动。反而,那种疏离和谨慎的神色更加明显了。

  陈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苦涩的表情:“老师,谢谢你们的好意。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出来:“前几年,也有个说是省城来的什么公司,搞什么‘高科技助盲’,说得天花乱坠,让我们掏了两万块钱‘保证金’,说是给孩子做评估、排队。钱交了,留下个用不上的仪器,人就联系不上了……”

  陈母的眼圈微微红了,别开头去。

  两万块,被骗走的不仅是钱,更是本就稀缺的对迈向外界的信任和希望。

  陈父的声音很平静,大家却都能听得出冷淡:“我们没啥文化,但也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洋洋是我们儿子,我们苦点累点没啥,就盼着他平平安安的。那些太远太好的事情,不敢想了。再说,我们走了家里怎么办?总不能为了一个没把握的事,把现在勉强过的日子都扔了吧。”

  这话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教育资源的不平衡,不仅仅体现在硬件和师资的匮乏上,更深刻的是这种由于信息壁垒、经济制约和信任缺失所筑起的高墙,它让许多可能的出路,在起点就被现实堵死。

  瞿颂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商承琢打断了。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陈洋安静依偎在瞿颂怀里的侧脸上,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冷静,却难得地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锐利:“如果不只是孩子一个人去呢?”

  所有人都看向他。

  商承琢的视线转向陈父陈母,语气平稳:“项目的合作教育机构,通常也需要配套的服务人员。

  如果家长愿意,或许可以在学校附近寻找一份力所能及的工作,方便照顾孩子。S大校内以及周边的基础服务岗位,常年都有需求。”

  瞿颂转头看商承琢,大概明白了他这话什么意思,周瑶仪却皱了皱眉。

  这话给的期望太大,谁能保证这一家人到了就能可以有稳定的工作和生活呢,话说得太大,周瑶仪想开口替他圆一下,却被商承琢一个眼神打断。

  陈父陈母显然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动摇和挣扎。

  但很快,陈父还是艰难地摇了摇头,笑容更加苦涩:“谢谢这位同学……我们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除了种地,啥也不会。去大学里能做什么呢?别给人添麻烦了。”

  一直沉默的张弛这时终于忍不住了。

  语气激动,恨铁不成钢,“陈哥!你又说这种话。”

  他指着窗外:“我刚来咱们村的时候,什么也不懂,是不是你手把手教我咋跟老乡打交道?村委会那点档案乱七八糟,是不是陈嫂帮着整理得清清楚楚?你们怎么就啥也不会了?”

  他情绪有些上头,“是我没干成实事,答应了好几次要给洋洋给村里其他有困难的孩子争取资源,联系学校,说了几年也没彻底办成!我心里憋屈!我觉得对不起你们,但这次不一样。”

  “李教授是我老师,他带的项目,介绍的地方,绝对靠谱,那不是骗人的地方。

  让孩子去试试,行就行,不行咱再回来!有啥大不了的?来回路费我个人给你们包了!算我求你们了,别因为怕就把路彻底堵死行不行?!”

  张弛的话说得又快又急,没有任何虚伪的客套,甚至把自己摆在了恳求者的位置。

  陈父看着激动不已的张弛,又看看儿子茫然却又似乎感知到什么,微微侧耳倾听的小脸上。

  他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屋内静得能听到窗外屋檐滴落的水声。

  终于,他极其缓慢地、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小张,你别这样,我们再想想好好想想……”

  张驰心里一松,知道不能再逼,今天能达到这个效果已经不易。

  他笑着摸了摸陈洋柔软的头发:“好,你们慢慢考虑,不着急。”

  瞿颂低头对怀里的孩子柔声说:“洋洋,希望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好吗?”

  孩子很聪慧,听得明白双方争执的焦点,爸爸妈妈没做出决定,所以他只是仰起小脸,腼腆地抿嘴笑了笑,手摸索着找到了瞿颂垂落的一缕头发,轻轻握了握。

  离开陈家时,气氛不像来时那么凝重。

  陈建州又开始摆弄着他的新相机,许凯茂也凑过去,两人嘀嘀咕咕地讨论着光圈和快门。

  “这雨后光线挺绝,就是找不到特别带劲的景儿。”许凯茂挠挠头。

  陈建州没说话,只是不停地调整着焦距,目光透过取景框漫无目的地扫视着静谧的村落、远山。

  瞿颂和商承琢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

  两人之间依旧隔着那点微妙的距离,一路无话。山风穿过山谷,带来凉意和远处林叶的沙沙声响。

  突然,瞿颂停了下来。

  她微微侧身,指着对面一座被云雾缠绕着山腰的山峰,侧脸对商承琢说了句什么。

  距离稍远,陈建州和许凯茂听不清内容,只看到商承琢顺着她指的方向抬眼望去。

  雨后初霁,天光破云而出,一道清晰的彩虹恰好悬在那座青翠的山峦之上,如同神祇随手画下的拱桥,连接着尘世与渺远的天际。

  阳光在残留的雨滴中折射出细碎的金芒,将山巅的雾气染上淡淡的金边。

  瞿颂的眼神专注地望着远方,坚定向往。商承琢站在她身旁,身姿挺拔,顺着瞿颂的目光望向远方,目光深沉,素来冷硬的轮廓似乎也被悄然软化,眼神十分专注。

  他们身后是错落的村落,面前是壮阔的自然,虹桥为幕,青山作证。

  这一刻,两个同样意气风发,同样带着些许棱角的年轻灵魂的目光落在了同一个遥远的焦点上。

  他们之间好像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超越了个体的情绪,让两人能一同注视着更大的世界,并对它怀抱着共同的期许。

  陈建州正无意识地摆弄着相机,取景框恰好将这一幕完整地囊括了进去。

  他的手一顿,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涌起,不是出于摄影技巧的考量,也不是为了记录风景,纯粹是被那种瞬间凝聚起来的,难以复刻的氛围所击中。

  那是一种蓬勃的生命力与静谧山水交融的诗性,是独属于青春时代的锐气与深沉。

  手指几乎是下意识地按下了快门。

  “咔嚓——”

  一声轻不可闻的快门声淹没在山风里。

  相机忠实地将这一刻定格,意气风发的两人并肩立于苍茫天地之间,目光灼灼,望向同一个未来。

  那瞬间的光影就这样被隐秘地收藏进了小小的暗盒之中。

  陈建州放下相机,有些发愣,仿佛自己也意外于刚才那个冲动的举动。

  许凯茂凑过来:“拍啥了?给我看看!”

  陈建州下意识地把相机往怀里收了收,含糊道:“没什么,就随便按了一下,试试机子。”

  许凯茂撇撇嘴,也没在意,转头又被周瑶仪话转移了注意力。

  瞿颂和商承琢似乎并未察觉身后的小插曲,瞿颂收回指向远山的手,继续往前走去。

  商承琢顿了顿,也迈步跟上,两人依旧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沉默地行走在雨后空明的山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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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昨天写着写着睡着了Orz 下周如果没榜的话可能会请几天假 俺真是高估了自己的时间管理能力 累得想倒头就睡 俺保证等忙完这两周就规律日更[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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