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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37章

  瞿颂指尖的钢笔带着戏谑的意味, 微微转动,微不足道的压力像电流般窜过商承琢紧绷的神经,让他抑制不住地轻颤。

  他红着眼眶,瞪着上方那个居高临下、神情玩味的瞿颂, 所有的惊怒屈辱和恐慌都挤压在胸腔里, 却找不到出口, 只能化为僵硬的身体反应和眼底汹涌的暗潮。

  瞿颂似乎很满意他这副引颈待戮却又无力反抗的模样, 她没什么情绪地勾了勾嘴角。

  商承琢齿关咬得死紧, 他心底那份因短暂沉迷而升起的微妙试探和侥幸, 却又立即被自己掐灭, 他几乎有些恍惚, 眼前这个善于利用一切优势达成目的的人,和几年前那个会温声细语哄人的女孩,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不,或许瞿颂一直是这样的, 只是他以前未曾真正站在她的对立面,或者说,未曾被她如此彻底地视为需要彻底压制和羞辱的对手。

  就在他心神激荡, 身体和意志都承受着极致煎熬的当口,瞿颂却忽然抽回了那支作恶的钢笔。

  微冰的触感骤然消失, 一种诡异的空虚感油然而生,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羞耻和警报解除般的虚脱。

  商承琢猛地喘了一口气, 像是濒死的鱼终于被放回了水里, 但架在椅子扶手上的双腿还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姿势的屈辱而微微发抖,一时无法放下。

  瞿颂站起身,随意地将那支价值不菲的钢笔扔回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丝毫未乱的裙摆和衣襟,指尖掠过鬓角,确认发型不会太散乱。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和那份已经签好的新协议文件,一副准备离开的架势。

  商承琢还以一种极其不堪的姿势瘫软在桌沿。

  瞿颂走到门口,手搭上了门把手,似乎才终于想起他的存在。她侧过半个身子,目光落在他依旧难以合拢、微微颤抖的双腿上,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嘲讽弧度。

  “商总监,”她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冷静,甚至带着点公务性的疏离,但话里的内容却恶劣至极,“裤子……还能穿吗?”

  商承琢身体一僵,脸颊上原本因情绪激动而泛起的红潮瞬间褪去,变得有些苍白,他抿紧唇,不想回应这份显而易见的折辱。

  瞿颂却仿佛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地继续道,声音轻飘飘的:“我看干脆别穿了,就这么坐着吧,反正……”她顿了顿,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他狼狈的下身,“你也没什么羞耻心,不是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愤怒猛地冲上心头,激得他眼眶瞬间通红,生理性的泪水几乎要控制不住,但他死死咬着牙,硬生生将那股酸涩逼了回去,脸上最终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垂着眼,不再看瞿颂,也不去看那扇可怕的门,只是沉默着有些艰难地开始动作。他先是费力地将架在椅子扶手上的双腿放下来,脚踩在冰冷的地板和皱巴巴的西裤布料上,然后弯下腰,手指微微发颤地,试图将褪到腿弯的西裤拉上来。

  这个过程无疑更加难堪,尤其是身体某处还残留着被她恶意挑起,不上不下的强烈感觉,以及那冰凉钢笔带来的心理阴影。但他面无表情,只是固执地尝试,试图将自己重新包裹进那层象征体面和尊严的外壳里,尽管它早已皱褶不堪。

  瞿颂就那样站在门口,冷眼看着他自己收拾残局,没有丝毫上前帮忙的意思,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动容都没有。

  终于,商承琢勉强将西裤拉回了原位,皮带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依旧低着头,整理着衬衫的下摆,试图掩盖某些尴尬的痕迹。

  瞿颂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自己带来的那支护手霜上,小巧的管身,某个昂贵的奢侈品牌子,刚刚在她指尖留下黏腻的触感,也混合在了钢笔和他皮肤的触感里。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极轻地笑了一下,伸手指了指那支护手霜。

  “这个,”她语气随意,“送你当礼物了。”

  商承琢整理衣服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眼,看向那支护手霜,眼底飞速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

  礼物。

  净会送些破烂。

  很久以前,瞿颂也曾送过他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现在,这又算什么?打一巴掌给颗甜枣?还是给他承受羞辱的纪念品?

  他心底冷笑连连,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移开了目光,不再看那支护手霜,也不再看她。

  瞿颂似乎也没期待他有什么反应,说完那句话,便毫无留恋地转身,握紧了门把手,准备离开。

  就在她即将拧动把手的瞬间,商承琢却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情绪波动和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生硬。

  “你在视界之桥给陈建州留了位置,”他语速较快,似乎怕慢一点她就走了,“是还需要人吧?”

  当初分道扬镳之时,属陈建州话说得最最狠绝,瞿颂能给他留位置,甚至他也同意加入,显然项目求贤若渴。

  商承琢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没头没尾,但在场的两人都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潜台词,如果瞿颂还需要技术上的强援,那么同样出身技术底层并且对这项技术理解极深,甚至某种程度上引领过早期方向的他自己,是不是也可以……

  他是在暗示,或许他可以以除了云顶空间项目总监之外的另一个技术身份介入,提供帮助。

  这或许有利益的考量,但在此刻刚刚经历了极致羞辱后,这话里又似乎掺杂了些更复杂难辨的东西,像是一丝不甘心就此被彻底排除在外的挣扎,一种试图重新建立连接的笨拙试探,哪怕是以这样一种近乎卑微的递出筹码的方式。

  瞿颂握着门把手的手顿住了,她没有立刻转身,背影似乎有瞬间的僵硬。

  办公室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几秒钟后,她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比刚才更加幽深难测。她看着商承琢,看着他已经勉强恢复了些许镇定的样子。

  她沉默地看着他,时间久到让商承琢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会直接冷嘲热讽回来。

  然后瞿颂开口了,说出的却是一句完全出乎他意料,甚至与当前话题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我这三年,每个月都会给陈洋的父亲汇款。”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但是都被拒绝了。”

  商承琢脸上的那点强装的镇定和细微的期盼,瞬间凝固了,瞳孔骤然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陈洋。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封印已久的禁忌咒语,骤然被揭开,释放出里面封存的所有惨烈、争吵、怨怼和无法挽回的痛楚。

  瞿颂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冲口而出的话有些不妥,她的本意或许只是想用一个足够有分量的理由,彻底掐断商承琢任何想要插手视界之桥的念头,防止他又因为自身的利益考量或技术上的偏执而打乱她的计划和布局,她不想再和他有任何工作之外的、更深的牵扯,尤其是涉及过去那些沉重到无法呼吸的往事。

  但话一出口,她也微微怔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懊悔,这话太露骨了,几乎等同于直接指责。她其实并不想在此刻、此地,以这种方式,重新揭开这个伤疤。

  然而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

  果然,商承琢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郁下来,刚才那点细微的期盼和试探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刺痛后的愤怒。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愤怒和难以置信,几乎是低吼出来,“瞿颂,你把话说清楚,当初项目暂停不是我的错!那是个意外!你要把所有过错都算在我一个人头上吗?!”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红得吓人,死死地盯着她:“后面发生的事情,难道是我能预料到的吗?我告诉你瞿颂,”他抬手指着她,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过去的事情,我一件也没有做错!我一件都不后悔!”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积压了三年的愤懑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又因为对象是瞿颂而变得格外尖锐和具有攻击性。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最尖利的针,狠狠扎进了瞿颂心里最痛最无法原谅的地方。

  一件都不后悔?

  他怎么能……怎么敢说出一件都不后悔这种话?!

  瞿颂只觉得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所有的理智克制还有刚才那一丝懊悔,瞬间被这句话炸得粉碎。她一直都知道商承琢骨子里有种为了目标不择手段的凉薄,但她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凉薄带来的刺骨寒意。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一个曾经那样鲜活热情的孩子,在他眼里,难道就轻飘飘的“不后悔”三个字就能概括吗?

  心里苍凉一笑,果然,她对商承琢任何一点心软和迟疑都是多余的。他根本从未真正意识到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者说,他意识到了,但他选择用不后悔来武装自己,掩盖所有可能存在的脆弱和负罪感。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说的?

  手随心动。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瞿颂猛地抬手,用尽了全身力气,朝着商承琢那张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狠狠扇了过去。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炸开,甚至带着回音。

  这一下比之前电话打断时的那一下要重得多。

  商承琢猝不及防,被打得猛地偏过头去,他僵在原地,似乎完全没料到她会再次动手,而且是为了这句话。

  瞿颂自己也因为反作用力而微微后退了半步,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层水汽迅速弥漫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瞪着他,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的哽咽和愤怒而颤抖,压得极低,却字字泣血般砸向他:

  “你个混蛋!”

  什么你都不后悔?一条人命横在眼前你也不后悔吗?!

  后面这句话她终究没有吼出来。

  她猛地转身,一把拉开门,厚重的办公室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被狠狠摔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墙壁似乎都微微颤动。

  徒留商承琢一个人,僵立在原地。

  脸上是火辣辣的疼,比刚才那一下要疼得多,一直疼到内里去,搅得心口拧着劲儿的疼。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他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他维持着偏着头的姿势,很久都没有动。

  眼底情绪翻腾,从最初的震惊到滔天的愤怒,再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和绝望,最后,所有激烈的情绪一点点沉淀下来,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和灰败。

  他慢慢地、慢慢地偏过头,脸颊上的指印清晰可见,他抬手,用指尖极其轻微地碰了碰那红肿的地方,随即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

  混蛋……

  恨他已经恨到这个程度了吗。

  所以,在她心里,他始终就是那个害死了陈洋冷酷无情毫无悔意的人。无论他后来做了什么,无论他如今如何放低姿态,甚至近乎自辱地想要靠近一点点,在她眼里,大概都只是惺惺作态,别有所图。

  哈。

  商承琢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他颓然地向后几步,重重地跌坐回那张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

  他闭上眼,将头向后仰靠在椅背上,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整个人透着一股精疲力尽的灰败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门外响起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商承琢猛地睁开眼,眼底所有脆弱的情绪瞬间被收敛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惯常的冷漠。他迅速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衬衫和领带,确保自己除了脸颊可能还有些红外,看不出其他任何异常。

  “进。”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平稳,甚至带着点惯有的不耐。

  门被推开,程昂探进头来。

  程昂脸上带着点嬉皮笑脸的试探,眼神飞快地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发现只有商承琢一个人。

  程昂心里嘀咕着,他大概半小时前敲过一次门,当时是瞿颂回应了一声,语气冷淡地说商总监暂时没空,那氛围就够奇怪的。

  现在老大一个人,脸色还这么难看……这两人刚才到底在里面谈什么能谈成这样?总不会是对骂起来了吧?

  他敛了笑,突然正经:“老大,那个……李总监那边又让人来问了,说您什么时候方便,他好像有急事找您。”

  听到这个名字,商承琢眉头瞬间拧紧,脸上本能地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和烦躁,甚至比刚才更加阴沉。

  程昂察言观色,想着缓和一下气氛,便大着胆子嬉笑了一句:“这老家伙催命似的,不见看来是不行了哈?真是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它恶心人……”

  然而,他话还没完全说完,商承琢的目光就倏地扫了过来。

  商承琢现在听什么都觉得刺耳,尤其是“恶心”这个词,精准地戳中了他,阴沉着脸,目光扫过桌面,抓起桌上那支瞿颂“送”他的名牌护手霜,毫不客气地就朝程昂扔了过去。

  很赌气又不耐烦的样子。

  程昂轻巧地接住那飞来的小管子,入手沉甸甸的,一看牌子,嚯,牌子货。里面好像还剩不少呢?这就不要了?也太奢侈了吧。

  他刚想嬉皮笑脸地说一句,却见商承琢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阴沉得可怕,像一头焦躁的困兽般在办公桌后来回踱了两步。

  然后,商承琢突然停住脚步,抬起头盯向程昂手里的护手霜,语气极其生硬地命令道:“给我放回来。”

  程昂:“……”

  这又是扔又是要的。

  但看着商承琢那难看到极点的脸色,程昂不敢怠慢,更不敢再开玩笑,连忙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将那支护手霜规规矩矩地、轻轻地放回了办公桌上原来的位置。

  商承琢死死盯着那支护手霜,抿紧了唇,不再说话。

  程昂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那,李东辉那边……?”

  商承琢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似乎想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暴戾情绪,他重新坐回椅子,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冰冷但至少平稳的工作状态:“帮我告诉他半小时后我去他办公室。”

  “行。”程昂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再次恢复了寂静,商承琢用力揉了揉眉心。

  他真的不后悔吗?

  这个问题,像一句恶毒的诅咒,几年来每时每刻缠绕他。

  ......

  摔门而去的瞿颂情况也并未好到哪里去。

  她快步走进电梯,直到金属门彻底合拢,将那个令人窒息的楼层隔绝在外,她脊背才微微松懈下来,靠在冰冷的梯壁上,抬手用力按了按心口。

  那里堵得发慌,而且带着一种尖锐的抽痛。

  真的不该提的,说错话了。

  她不该提起陈洋,更不该提起汇款的事情,自己深埋心底的伤疤和负罪感与商承琢无关,更不应该成为在争吵时中伤他的武器,她明明知道,当初项目的暂停决策背后牵扯复杂,并非商承琢一人之过,后续的悲剧更是谁也无法预料。

  她只是……只是......

  只是不甘心那些激烈的过往,那些梦想、争执、汗水、眼泪都可以被轻易地被忘记,但是这份偏执自己明白地记着就行了,用这样的话刺激商承琢干什么。

  瞿颂皱着眉头,想不明白自己此刻矛盾的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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