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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白旗


第19章 白旗

  心脏漏跳了一拍,失望如地壳运动,在平静的面容之下产生剧烈地倾轧。

  “是吗?哪里不一样?不都是工作吗。”

  于可问出这话时没抬起头,她瞳孔轻微颤动的样子看起来和婚礼那天交换戒指时别无二般,其实自封为高等生物的人类也没那么复杂,心动和心痛共用的是同一套生理系统,稍不注意,可能还会眼泛泪花。

  前者美化成喜极而泣,后者贬为痛哭流涕。

  换句话说,悲伤和愉悦都是一种情绪,没必要厚此薄彼。

  许是于可忍住情绪,娓娓道来的声音迷惑了他,迟钰接过对方递来的水,喝了一口后毫无设防地说:“很多方面都不一样吧。”

  实事求是地讲,工作对于迟钰来说就是一个赚钱的手段,他创业时就没有什么远大的包袱,当初会做软件的目的,就是为了卖掉软件,现在交易其他人的公司也是为了牟利,他从不否认自己是个俗物,这世界对成功的评判标准本就俗不可耐。

  钞票,头衔,车子,房子,包括一个人通过工作取得的社会地位。

  任谁来点评他和于可的工作,他都会略胜一筹。

  但如此堂而皇之地将工作分为三六九等大约会再次引起于可的愤怒,所以迟钰思考了一会儿,才尽量委婉地为她拆解自己的想法。

  “报酬当然是一方面,但更多的是努力的性价比。例如我工作一周可以拿到的成果是显而易见的,但你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却没办法达成你想要的结果。”

  于可毕业后就进入博物馆工作,至今为止,因为处理不好上下级关系,她甚至还在进行着最基础的修复工作。

  她的职业生涯在迟钰看来,是一眼望得到头的。既不能拿到金钱上的嘉奖,也没有取得心理上的满足。

  所以自然而然的,她应该放弃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转而在更值得她经营的方面投入更多精力,例如和他的夫妻关系,这才是聪明人该做的选择。

  “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合适。举个例子,就好像我们两个人一起吃水,一开始是每人每天打一桶水回家,但是现在,当你还在用木桶打水的时候,我已经为我们两个人的生活装上了自来水管道,所以我们是不是应该一起维护这条出水更多的管道,才是优选?”

  “当然,如果提供更多水源的人是你,我也会毫不犹豫,把生活的重心偏移在家庭的方面。绝对不存在自尊心受损的情绪。”

  “毕竟我们在一起是为了创造更好的生活,哪个人穷尽一生不是为了享受呢?”

  有人的地方就有权力结构,尤其是夫妻关系,迟钰句句在理,甚至三两句话排除了于可在尊严上的,可能会进行的自我捍卫。

  他也对她态度进行了预先剖析,如果她现在产生消极情绪,那就是不成熟,不理性的。

  但他面面俱到,唯独对二人之间的感情三缄其口,偏偏那部分才是于可真正好奇的,或是说曾在一段时间内抱有幻想的。

  失望触底也不过尔尔,于可早就对今天的状况有所防备,自从私自阅读了他放在抽屉中的信件后,她的心脏大概就只有一半暴露在迟钰的审视下,等待着这场不会流血的决斗,另一半,她早就好好地藏了起来,层层防护,固若金汤。

  他起初和她结合是不爱她的,她是知道的,她也不过是看上了他的皮囊,这种肤浅的喜欢并不能称作爱,但在后来旷日持久的相处中,他竟然也没有像她一样,产生尊她爱她的念头,这是她现在才发现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于可饮尽矿泉水瓶中剩下的水,抬眼取走迟钰面前的杯子,垃圾入箱,玻璃杯则放在水池下冲洗。

  她转身踩开垃圾桶的时候,迟钰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他不喜欢她在他说话后用毫无意义的小动作打断他们之间的沟通。

  关于她这种自由散漫的习惯,他曾不露痕迹地指正过几次,每一次于可都颇为受教地道歉,但一次都没改过来。

  不过眼下她选择在聊天时背对他已经算是最微不足道的毛病,很快,他就发现她要说的话才是大问题,那些文字的组合重新让他的神经瞬间紧绷。

  “但我不打算为了你的事业而牺牲我自己的。我也举个例子吧,我以为我们的婚姻生活是两个人一起拉车,车上拖着很多重物,路好路坏,时快时慢,无论如何,这段路都是两个人共同努力的成果。”

  觉察到于可并没有放弃去西藏的念头,迟钰眉宇间的不快迅速蔓延到唇角。

  对于可离开自己的设想瞬间降低了他焦虑的阈值。

  心跳加快,太阳穴生疼,喉管肌肉连带收紧的缘故,他的声音变得充满厌倦,恶意,且来不及思考就从唇齿之间冒出来。

  “不是,我不明白你举的例子和我的有什么区别啊?就算是拉车不也是一样吗,如果车子已经被装上了发动机,高速跑了起来,那么你就不是在前面拉,而是被远远甩在了后面,请问你拉车的作用体现在哪里?往小了说是白费力气,往大了说就是累赘!”

  “对,你说的没错。”

  玻璃杯被冲洗干净,重新放入杯架,于可用一块她惯用的,带有绿色条纹样式的抹布擦着手。

  那块抹布是她在休息时间内精挑细选购入的。以往她换过好几种厨房内用于祛除水印的毛巾,鱼鳞布,魔力布,木浆棉,珊瑚绒,轮番使用后,最后才选出那么一种随手又惯用的。

  就像这诺大的婚房内所有细碎的小物件一样。抽纸,浴巾,床上用品,抱枕,洗漱套装,碗筷花瓶,这些物品的来去和摆放都是由于可独自一人花了时间,花了心思准备的。

  春天她会给家里买点应季的鲜切花,天冷则用干枯的芦苇营造出丰收的秋意。

  一年四季,冰箱里总是随时更新着迟钰喜欢喝的冷泡茶。

  这人从不喝常温水,从头到脚都流着冰块血,但偏生冬天新房供暖过足,他总是燥得流鼻血,所以迟钰睡觉的房间内总是被定时定点儿开着加湿器。

  没结婚之前,于可也不知道想要筹办起一个像样的家是这么琐碎的事情,但结都结了,这些照顾人的事也就被她学习着放进了代办清单,做着做着就习惯了。

  她总是觉得,他的工作比较忙,刚好她的又清闲,顺手的事儿,不足挂齿,不费多大劲。

  这种为另一个人生活得更舒适的准备工作润物无声,小到根据他的喜好添置内衣裤,大到帮他维系亲子关系。

  做的越多,似乎爱得越深,像是农夫对待自己的农田,即便一天到晚不识闲的耕种,浇水,施肥,但因为那田里的作物是自己的,便甘之如饴,有种大无畏的奉献式的幸福。

  她以为自己做了许多努力,让他们聚少离多的婚姻更像真切的生活,但其实迟钰并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在他眼里,家可能就是另一个酒店。

  没人会因为自己花了钱还要去格外地感谢酒店员工为自己提供了整洁的床单。

  即便是她从来没有动用过那个共同账户里的钱。

  有一瞬间,于可很想大声地宣告,她给家里添置的东西,包括送给他家人的礼物,都是用她自己的工资。

  他实在犯不着口出恶言,指责她是个累赘。

  就算他的眼里只有钱,那她也没有用过他的钱。

  但眼下情况显然没有那种解释自己的必要了,何况那理由似乎也站不住脚,起码这房子就不是她能负担得起的奢侈品,就算是她借住,付他租金,这种豪宅,她那点工资都不得够。

  光是他们头顶这盏灯,就是迟钰专门找人从意大利空运来的,价格是她的所有存款。

  想到这里,于可突然放下了对这段婚姻的执念。

  要是两个人过日子,事事都掰扯成这么细份,那也太麻烦了,她从小经常被身边的人夸奖心胸宽广,豁达大度,其实真正的原因也是因为她是个怕算账的人。

  她实在懒得反刍那些人与人之间的对抗意识,活着已经是很幸运的事情了,她不想用自己有限的生命承载阴暗和消极,负面情绪是取之不竭的,她更愿意砸吧生命中为之不多的甜味。

  所以在陷入内耗的黑洞之前,她举了白旗,再次同意了他的观点,转过身时,她的声音格外清明。

  “是我欠考虑了,我之前不知道钱原来对于我们的婚姻来说,是像水一样是生存必需品。以你这种标准来评判的话,我对我们的生活确实没有什么贡献,我能力有限,不能像你一样为家里提供那么多入账。既然情况是这样,我已经成为了你的负担,那么我们就离婚好了。”

  “我没有说你是我的负……”

  迟钰试图插嘴失败,于可像背稿子似的流畅地接上了下一句。

  “正好,我们还没有孩子,趁着感情还不是很深,大家都可以重新开始,寻找自己的幸福。”

  “你怎么越说越没意思了?哪有你这么一蹴而就的。”

  “咣当”一声,是迟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过于生硬而撞倒了高脚椅的动静。

  他弯腰躲过于可的视线,去扶起凳子的姿势看起来很滑稽。

  手抖,心悸,鼻腔深处还有些发涩,他怀疑自己是因为一天没好好吃饭而引发了身体的低血糖。

  他当然不同意离婚,这从来不是他的意愿,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本该有来有往的谈判桌上,于可突然把一切筹码全都扔了选择弃权。

  就因为她那份连她自己都不喜欢的工作?

  他老早前就知道她执拗,认准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但他不知道在她的固执己见面前,他自己的存在竟然分文不值。

  可这三年来,他们过得不是很幸福吗?

  大脑产生晕眩,迟钰甚至不能成功复盘,为什么自己会任由对话来到了这种悬崖峭壁。

  情感告诉他,他应该求和,服软,道歉,告诉她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深不见底,无论她做出怎样的决定,他都愿意留在凤城等她。

  可是作为一个擅长谈判的人,扔掉所有筹码等于完全丧失主动权,所以当他再次直起腰的时候,迟钰已经忍住了从喉咙涌上来的酸意,他体面地像个机器人一样面无表情地说:“你不要意气用事好吗?”

  “说气话并不能解决问题。我们先冷静冷静,我刚才说的话可能急了点,但不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这是他最能说出口的建议,但于可不吃这套缓兵之计。

  “我没有说气话,就算我理解错了你的意思,也不影响我就是要表达这个意思。”

  她的脸上看起来有种被微风拂过的郎朗,厨房区域内,唯一看起来像是要控制不了自己情绪的人是他自己,他大概是碎了,尤其是在听到这是于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后。

  “其实关于分开,我已经思考了很长时间。迟钰,这三年其实我们合作得也挺愉快的,希望咱们能好聚好散,不要走到撕破脸皮的那一步。”

  “咱俩,根本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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