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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9章

  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许岁澄再一眨眼,萦绕在祝斯年身周的那股阴郁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如记忆中的沉稳和煦。

  天空又飘起小雨。

  他撑着一把长柄黑伞,稳步走来。

  雨越积越多,很快将那束被扔在地上的花束浸得浑浊。

  他弯腰拾起,轻轻抖落包装纸上的泥水。

  “花很漂亮,不要了吗?”

  许岁澄讶异。

  没想到他目睹了魏霁扔花的全过程,更没想到他会直接走过来。

  想说点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

  只见伞下的祝斯年薄唇翕动,嘴角牵起一个温和的笑,“岁岁,好久不见。”

  这道低沉清润的声音,仿佛被揉碎在淅淅沥沥的雨中,砸落到尼龙伞面。

  滴答、滴答。

  -

  祝斯年不一样了。

  说不清具体哪里不同,总之给人感觉变化很大。

  气质同样沉静。

  但如果说以前他的这种沉静中带着疏离和阴郁,那么现在,更像是千帆过尽后的从容与温润。

  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圣父光环。

  仿佛看一眼就要当场净化。

  被他带到片场时,许岁澄莫名有些局促。

  她这人吧,越尴尬话越多。

  从随口关心他的近况,到夸赞他这一年突飞猛进的成就,再到接下来对接的影视项目。

  不像来探班的粉丝,倒像领导视察。

  果然,话越多越尴尬。

  但祝斯年丝毫未觉不妥,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不仅驯顺地接过话茬,还会主动开启新话题来缓解她的窘迫,事无巨细地。

  这种相处模式令人十分舒适。

  “果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你现在变化好大。”

  “士别二百一十七日。”

  冷不丁的一句话让许岁澄一时愣怔,“啊?”

  祝斯年轻笑一声,没有解释,而是问:“是好的变化,还是差的变化?”

  “大概……更好了吧。”

  望着他那双沉静的眸子,许岁澄下意识吞咽,慌忙撇开视线,“当、当然啦,以前也很好啊,只是稍微内敛冷漠了些,现在明显更加成熟了。还得是红气养人啊!”

  小骗子。

  以前的他,一点也不好,否则她怎么会如此讨厌自己。

  在清晰意识到许岁澄刻意疏远自己后,祝斯年并未大张旗鼓地祈求她的回头。

  他开始默默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一定是他做得还不够好,进步得太慢,没有达到岁岁期望的标准,她才会“弃暗投明”,将目光转移到别人身上。

  他还对比研究过自己与她养成过的其他糊咖之间的不同。

  性格好,成长空间大,是与岁岁交好的糊咖们的共性。

  比如时泽,性格外向活泼、嘴巴甜、极具亲和力。

  再比如……魏霁,短短半年内就从出道新人蜕变成影坛新星,数年斩获大小奖项,前几天甚至拿下史上最年轻影帝的荣誉。

  祝斯年心想,只要他更加努力,努力站到更高的位置,或许岁岁就会重新发现他的闪光点。

  再次回到他身边。

  渐渐地,他忘了自己曾经立下的“解约后就退圈”的目标,反而成为业界有目共睹的“敬业又拼命”的“黑马”。

  然而等来的却不是她的目光,而是一句“我讨厌祝斯年”。

  或许,讨厌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但被讨厌的人需要找到无数个理由,来缓解内心的煎熬。

  “我还以为,岁岁这么久不来看我,是因为……”

  微不可察的叹息后,祝斯年抬眸,沉沉地看向对面的女孩,“是因为讨厌我呢。”

  他的笑容有些苍白,连带着说出的话都染上一丝脆弱。

  许岁澄该死地心颤了一下。

  好的,这么多年xp依旧没变,她还是喜欢温柔美强惨那一套。

  “怎么会呢!”

  许岁澄完全忘了昨天的言论,漂亮话不要钱似的连番轰炸,“我们祝老师长得又帅,人品又好,演技更是没得挑,谁会讨厌你呢!”

  “非说讨厌你的话,肯定只有三种情况,第一种是不了解你,第二种嫉妒你,最后一种就是……”

  她兀地凑近,眨了眨眼,“太爱你了。”

  那双圆圆的杏眼清澈见底,看不出一丝虚情假意,就好像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每个字都是出自真心。

  祝斯年呼吸一滞,倏地偏过头去。

  明知这四字并非那个意思,耳根却仍不可避免地升起一抹红,迅速蔓延至后脖颈。

  许岁澄对此浑然不觉,还弯着笑眼,神秘兮兮地说:“就像深柜一样,表面越是抗拒,实际内心越是沉沦。”

  “恨来恨去,说到底就是恨你不爱她,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她顿了顿,“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祝斯年回望,说不出一句话。

  一瞬间,他竟觉得自己藏着掖着的小心思被看透了,整颗心都被剖出来,扔在泠泠的月光下展示、评判。

  是暗示吗?还是警告。

  或许二者皆无。

  明月不懂世间人的难堪与挣扎,只是高悬。

  “祝老师?祝斯年!”

  祝斯年回过神,他的明月正笑眯眯地望着他,“话说,如果是你的话,你觉得哪种情况让你最难忍受?”

  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恨明月高悬曾独照我。

  ……

  原来“恨明月高悬”也能有这么多变体版本。

  切齿拊心,句句泣血。

  祝斯年静默许久,摇了摇头,说——

  “我不恨明月。”

  “我会祝她永远高悬。”

  他只会恨自己,对日月流转无能为力。

  恨自己,为什么没法留住明月的照拂。

  第一次听到这种回答,许岁澄怔忡数秒,慨叹道:“还得是祝老师啊,才高行厚。要是我,我就把明月炸了,大不了同归于尽!”

  “不然的话就直接锁起来,还敢照别人?只能照我照我照我,照不死我……”

  她絮絮叨叨的、义愤填膺的神情实在可爱。

  祝斯年没忍住笑出了声。

  在对方疑惑的视线射过来之前,他紧急附和,“锁起来吗?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

  仔细再想想,何止不错,简直完美。

  能被岁岁锁起来,会是多么幸福。

  若实在走投无路,将岁岁锁起来……

  像被这一念头烫到似的,祝斯年眼睫轻颤,闭了闭眼。

  “岁岁今天怎么会来这里?”

  说来见他,说特地准备了花和画。

  转眼却出现在魏霁车里,连可能送给他的那束花也被无情抛下。

  自己不是她的唯一选项,更不是第一选项。

  翻涌的热浪逐渐冷却,他垂在腿侧的手不自觉收紧,“是专门来……祝贺魏霁的吗?”

  祝斯年想,无论得到怎样的答复,他都能坦然接受。

  然而,女孩的话却依旧打得他措手不及。

  “的确是专门来的。”

  “但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你。”

  许岁澄皱了皱鼻子,语气里满是对魏霁的嫌弃,“自大狂!还敢扔我的花,你都不知道,那可是我特地给你准备的!”

  “啊对了!差点忘了,还有画……”

  她在包里一顿翻找,下一秒,双手捏着手绘小卡两角,献宝似的举过头顶,“看!我新画的手绘图!”

  是他正在拍的悬疑剧的路透照。

  神态、妆造、动作、背景,1:1全复刻。

  和几年前那张Q版人物图相比,用心程度一目了然。

  一寸一寸,祝斯年用目光细细描摹着,藏在身后的指腹却无意识轻捻。

  不敢去碰,只怕又是自己会错意。

  “送给你的!喜欢吗!”

  许岁澄笑眼婆娑,见他许久未动,眯起的月牙眸隐隐透出警告。

  敢说画的不好,敢不喜欢,你就死定了。

  如获赦免般,祝斯年探出手。

  “很喜欢,岁岁。”他低声说,声音擦过耳际。

  许岁澄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只手掌已经迎了上来。

  她的手指纤细,托着小卡时刚刚一手,并未觉得不妥。

  直到祝斯年覆过来。

  空气忽然凝滞了。

  那实在是一双太大的手,掌心宽阔,指节分明,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约起伏。

  他并没有立刻接过小卡,而是用指尖先触到卡面,然后无意间覆上女孩的手背。

  指节微屈,但也只是虚虚拢着。

  掌心的温度透过空气渗进来,甚至能感觉到男人指腹的薄茧。

  尔后是细微的战栗。

  “喜、喜欢就好!”

  做贼心虚似的,许岁澄猛地将手绘卡塞过去,随后迅速脱手。

  “还有啊,把朋友圈那张背景图换了呗,都用包浆了。”她装作不经意地转移话题。

  祝斯年蜷起指节,垂首看向手心的画,话头在喉间转了好几个弯,才堪堪过滤掉那些冗杂的情绪。

  “看来岁岁已经知道了。”

  他抬眼,笑容温和,“我早说过,你很聪明,肯定很快就能猜到的。”

  “哼哼!那当然!”

  许小猫倏地翘起尾巴,耀武扬威地抖来抖去,“也就是我刚开始没有注意到那副Q版画,否则简直易如反掌啊。”

  “现在回头看看,那图实在画的太烂了,我都认不出了!”

  “而且还画的是你的黑历史,你都不介意吗……不管了赶紧给我换掉!”

  太可爱了。

  祝斯年低头浅笑,煞有其事地点头应是。

  内心却不以为然。

  他不觉得岁岁画得烂,更不觉得那是自己的黑历史。

  相反,他很喜欢,非常非常。

  *

  在这个趋炎附势、捧高踩低的圈子里,新人太过突出,随之而来的便是排挤。

  从背景板晋升为男主贴身护卫,意味着祝斯年会与男主频频同框。

  镜头虽不多,但因为俊朗的外型和独特气质,每次都变成了有效出场。

  男主陈时也觉察到粉丝们的愤懑以及路人眼中对祝斯年的惊羡。

  冬天拍一场落水戏,酷刑一样。

  祝斯年被“黑化的男主”反复推入刺骨的冰水里,指节僵硬,嘴唇发白。

  连着NG几条过后,陈时才终于“找到状态”,大发慈悲结束了这场戏。

  裹着湿透的薄衫咬牙爬上岸时,祝斯年几乎失去知觉。

  是岁岁第一个冲过来,不是带着暖宝宝或热水,而是举起相机,对着他狼狈的样子咔嚓连拍,嘴里还兴奋地念叨:“绝了!这破碎感,这眼神里的倔强,一整个美神降临!人生照片有了!”

  对于她这种没心没肺的行为,祝斯年既好气又无奈。

  别扫兴,他想。

  即使冷得说不出话,他仍试图扬起早已冻僵的面容,配合她的摆拍要求。

  可下一刻,岁岁却放下相机,扯掉身上的羽绒服,不由分说将他拢紧。

  然后用那双也冻得通红的手捂住他,小手包着大手用力揉搓,嘴里哈出白气,骂骂咧咧道:“狗屁陈时真是陈年老屎,心眼比屎壳郎还小,总有一天会塌房。”

  “这破剧组也是不当人,冬天拍下水戏竟然不知道准备毛巾热水……还有你公司,都不给你配个助理吗?”

  “你还笑!真把我当免费助理了是吧!”

  祝斯年在横店呆的时间太久了。

  这里的花是假的,草是假的,亭台楼阁是假的,熙攘人群是假的,就连晨昏昼夜都是假的。

  可此时此刻,他无比清楚,女孩的着急与愤怒,是真的。

  ……

  低头喝水时,看到她睫毛上结了一层细小的霜花,鼻子也冻得通红。

  祝斯年兀地笑出声来,畅快的,少年气的,毫无保留的。

  眼尾都泛起潮气。

  以为他在嘲笑自己冻得“丑态百出”,许岁澄气鼓鼓地瞪圆眼睛,一边擤鼻涕一边威胁道:“你等着嗷,等我把你现在的狼狈形象画出来,立马成就一篇屎~诗级巨作,让你也遗臭万年!”

  身体急遽回暖,胸腔也涨得满溢。

  祝斯年忙脱下厚厚的外套,将她裹得严丝合缝,拉链也拉到最上。

  “好,期待岁岁的大作。”

  把刚充好的热水袋塞进她手中,他温声说:“我会永远珍藏。”

  明知道她或许并非真心,明知道她可能对很多人都这样。

  可他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再克制自己跳动的、滚烫的心脏。

  *

  意识骤然回笼。

  祝斯年攥紧手绘小卡,抬手微微晃了晃,再次说:“我很喜欢。”

  “谢谢岁岁。”

  仿佛经过精准计算,他拢起的袖口被扯下几寸,正巧露出腕骨。

  而尚未痊愈的伤疤,又正巧落在许岁澄眼底。

  “你受伤了?!”

  女孩惊呼一声,径直抓起他的手腕,翻了个面,“烫伤?怎么回事?又有人欺负你了?”

  为什么要说“又”。

  或许在许岁澄心里,祝斯年一直是个容易受人排挤的小可怜。

  只是因为他骨头太硬、情绪稳定、嘴也笨拙,从而容易让人忽视这些暗处的伤痕。

  “不会又是那个陈时吧?我听说后来他怕你火起来了,还一直暗中买你黑稿使绊子,结果大翻车把自己名声搞臭了?”

  “哎,要我说啊,你就是太善良太大度了,既然已经功成名就,那就拿出你的气势压压那些贱人的气焰啊……”

  她边说,边从小川那儿取来医疗箱,替他细细涂抹伤口。

  看着女孩像从前一样,为他的伤口而心焦,为他的“无能”而絮叨,祝斯年竟可耻地感到无比满足。

  良久。

  他喉结滚动,“……欺负吗?”

  祝斯年望着那束被污水践踏得不成样子的捧花,沉默。

  在许岁澄的目光看过来之际,他兀地垂下眼睑,包容的话语里泄出一丝隐忍和委屈,“只是可惜了岁岁特地选的花。”

  “草!差点忘了魏霁这狗东西,啊啊啊你别难过,回头我再亲自重新给你包一束啊更精致更奢华的那种……”

  近一年里,祝斯年努力让自己爬得更高,不舍昼夜。

  时至今日,他才醒悟。

  努力远没有选择重要。

  他太愚钝了,明明有更好的法子留住她。

  尽管这样的手段……并不光彩。

  岁岁,继续讨厌我吧。

  这比全然忘记他这号人,要幸运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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