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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59章

  从酒店离开, 黎念被直接带到了机场,坐上黎振中的私人飞机之前,又来了两名黑衣保镖将她围住。

  “念小姐。”

  再次陷入这般境地, 黎念早已摆脱了紧绷不安。

  这回她异常配合, 没有质询更无反抗, 对方索要手机便坦然递出, 指尖松开的瞬间,她也干脆利落地切断了自己与外界仅存的联系。

  完成任务的保镖让出通道, 黎念则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

  她那身缀满碎钻的晚宴礼裙还未来得及换下, 走动时折射出细碎耀眼的微光, 繁复裙摆偶尔轻扫过飞机舷梯,透出的美丽华贵与此刻的被动局面产生了十足的割裂感。

  而这份步伐沉稳的从容不像被迫妥协, 反倒更像早有预料的“自投罗网”。

  同样的时节, 颐州还未完全从初春的余寒中走出, 香港就已陷入回南天的湿热里。

  以叶思婕之名成立的慈善基金会正式挂牌那日,香港的空气湿度达到了百分之九十。

  大学教学楼的捐赠仪式结束后, 黎念穿着一身浅色正装站在室外接受采访, 不过三四个问题的来回,一丝焦躁不耐便混合着闷出的细汗悄然爬上了她的后背。

  “此次出任基金会负责人, 是否意味着您接下来会把工作重心迁回香港?集团有无同步赋予您更多的核心职责呢?”

  甚至有媒体为博眼球贴脸发难,将未出席本次典礼的黎蔓硬生生拖入话题之中,搅乱一潭涉及到家族权益分配的浑水。

  黎念闻言只轻轻牵了下嘴角,玩笑说家里能人太多,最缺一个像她这样只要摆着好看的“吉祥物”。

  这番没有提前通气的轻率发言令黎振中十分不悦, 活动结束的当下,他与黎念再无多余交流,转头直接吩咐司机将她送回清水湾。

  黎念倚在后排, 看着车子驶离港岛往西贡区的方向行驶,神情只留一片淡然。

  回到香港后,她并没有住在白加道,而是被单独安排至清水湾,搬进了那幢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的度假别墅。

  不同于半山宅邸坐拥维港华景的奢侈矜贵,清水湾的这处居所主打一个与自然交融的隐秘低调,背靠叠翠连绵的山林,面朝壮阔无垠的蓝海,最适合沉心放松与思考人生。

  虽被限制了对外联络,但黎念在清水湾的日子过得也算悠闲自在。

  她在颐州的职务已被暂停,香港总部的委任也迟迟没有动静,一番架空操作之后,她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闲人”。

  在黎蔓回来之前,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选择,难得拥有那么多可以支配的时间,黎念也索性放开,尽情挥霍。

  天气晴好她便海钓潜水,爬山徒步,天气恶劣就窝在家里看书看电影,或者干脆睡个昏天暗地,哪怕这一举一动都逃不开监视,她也总能为自己寻到新鲜乐子。

  某个飘雨的礼拜日,黎念取消了原本要去龙虾湾骑马的计划,开了支心仪的红酒,半卧在客厅那张直排沙发上,沉浸在交响乐激昂澎湃的旋律当中。

  电影《王冠》的主题曲,她百听不厌。

  “念小姐,黎先生来了。”

  家政的提醒并未让黎念睁眼,她依然斜倚着靠枕,手里轻晃着盛了酒液的水晶高脚杯,闻言不过敷衍吐了个“哦”字,连一丝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黎振中刚走进客厅,立马就瞧见她这副翻身都嫌费劲的懒态。

  “去把窗帘拉开。”

  朝家政交代完话,黎振中便在隔壁那组空沙发上落座,刻意清了几声嗓,目光又往黎念那边扫去。

  把他当空气的人终于开了口:“阴沉沉的天,拉开窗帘也不会有阳光透进来,有什么意义。”

  交响乐吵得人心慌,关掉声音后,黎振中瞥着桌上那瓶空了一半的红酒,眉头微蹙:“大白天就喝成这个样子,像什么话?”

  “什么样子?”黎念终于坐正了身子,只是仍然舍不得放下酒杯,笑得无辜,“小酌怡情,我也没醉,就靠着它消磨时间了,您不会连这丁点的乐趣都要剥夺吧?”

  黎振中凝视着她,发觉自己如今是越来越摸不透这个女儿的心思。

  他是用了偏激手段,困住她最看重的自由,以为这样就能让她服软,让她知难而退,结果熬到现在,别说歇斯底里的争吵,她竟连一句抱怨都没有,只以一种近乎冰封的平静默认了现状。

  黎念不是容易妥协的人,此刻这样的“安分”,应是她消极对抗的一种姿态。

  黎振中也不着急,等她喝完杯里最后一口酒,才不紧不慢地拿出手机。

  “给你阿婆回个电话。”

  大半个月的失联,项秀姝肯定清楚发生了什么,黎念盯着那串归属地为颐州的号码,第一次默默加深了呼吸。

  “喂,阿婆。”

  “念念啊。”

  项秀姝的声音一出来,黎念差点就酸了鼻子。

  短短几分钟的通话,问的都是些极为琐碎的生活小事,至于他们父女间的症结,谁都没有轻易提起,项秀姝的立场本就尴尬,她尽力在其中斡旋调和,不过目前看来效果甚微。

  话题绕来绕去,黎念还是好奇项秀姝的身边还有没有其他人,碍于黎振中在场,她只问了句家里是否一切安好。

  项秀姝听出她的语气,犹疑道:“祈然就在我边上,要不要让他跟你说几句?”

  积压在黎念心底的沉闷瞬间搅开,心湖泛起细密褶皱,她垂眸咬了咬唇,淡声道:“不用了。”

  隔着距离眼不见耳不闻时,她尚且还能熬一熬,最怕是那道熟悉的声音一入耳,她维持在表面的镇定就会立刻碎得一塌糊涂。

  手机放回桌上,黎念重新平复微乱的心绪和气息,再抬眼时,又是那副百毒不侵的疏懒模样。

  黎振中没有放过她一丝表情变化,忽然道:“真想回颐州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黎念一言不发,安静等待接下来的附加条件。

  “和那个人分手。”

  终于把话挑破了。

  父女俩的对视在空中胶着,片刻后,黎念突然扯出一丝极淡的笑,却半点没有冲散两人之间的隔阂。

  事到如今,她觉得再多的争辩都没有意义。

  其实重点不在于那个人是不是宋祈然,而是只要她还困在父亲划定的这个圈里,她就永远都不能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

  “那就无解了,我没法和他分手。”

  黎念再次拔开红酒瓶塞,轻响混着她的说话声,淡得像缕轻飘飘的烟雾。

  “他就是我的自由。”

  ……

  缠绵的阴雨连着下了两天,放晴那日,白加道的别墅迎来了一位稀客。

  宋祈然比约定时间早到十分钟,随行人员都留在外头等候,只有他跟着管家踏进了大门。

  走到茶室的那一路,宋祈然的余光都在留意别墅里的动静,管家安顿好一切准备转身离开之时,他试探着打听了一句黎念的消息。

  “念小姐不在这里。”

  得到答案的宋祈然没再说话,静静盯着角落燃烧的线香,心也被一股闷劲扯着。

  自酒店分别后,他就再也没能联系上黎念,多方打探之下始终没收到她出国的风声,所以宋祈然笃定她仍在香港。

  至于今日的见面,实际是黎振中的主动邀约。

  这段时间,宋祈然没少尝试创造一个与他面对面的机会,可每次不是干脆拒绝,就是石沉大海般毫无回应,眼下能坐在这间茶室里,他便已做好了接受对方下马威的准备。

  等待的指针转了一圈又一圈,半小时后,茶室的门终于有了动静。

  迟到的黎振中拄着手杖缓缓出现,带着几分不疾不徐的漠然,仿佛只是来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宋祈然起身迎接,可对方却不太领情,目不斜视地摆了摆手。

  黎振中在位置上坐定后,看了眼原封未动的茶具,眼神才慢悠悠地落在宋祈然身上,带着几分审视的疏离。

  “坐吧。”

  房间里回荡着煮水声和瓷具轻碰的脆响,家政将茶汤斟满杯盏后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气氛霎时凝固,好像连线香燃烧的动静都能听得分明。

  “我时间不多,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叙旧的必要。”黎振中一点铺垫都不给,“我今天见你,就是想问问,要怎么样你才肯离开我的女儿?”

  宋祈然没碰面前那杯热茶,而是平静迎上黎振中的目光,开口道:“黎叔叔,谢谢您今天愿意见我,但关于离开念念这个前提,恐怕我们无法达成共识。”

  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黎振中下意识想从他身上寻出几分从前的模样,可看了半晌,却发现他身上那点青涩和怯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沉稳气场让人不得不刮目相看,收起轻视。

  “我以为你一直认得清,有些门槛不是凭聪明和运气就能跨过去的。”黎振中刻意停顿,试图从宋祈然的脸上捕捉到任何一丝可能泄露的狼狈,“当年我阻你融资那件事,为什么不告诉念念?”

  “与其说是阻碍,我更感激那段经历。”宋祈然面色不改,仿佛那些刺耳的话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阵风,“是它让我明白怨天尤人无用,倒不如让自己成为门槛本身。”

  黎振中喝了一口茶,锐利的眼神刺向他:“你是有点长进,话也说得漂亮,手腕更是强硬了,连对付自己的亲生母亲都没有半分手软。”

  宋祈然没有否认,从荧星智行那场闹得负责人险些跳楼的侵权案,到后来邱贺虹身陷囹圄,这些事的背后确实都有他的暗中推动。

  而这桩桩件件不得不让黎振中忌惮。

  “我从来都分不清你接近念念的意图,以前是,现在也是。”

  这话已是明示,就算宋祈然不是利用黎念来报复黎家当年对他的那些打压,黎振中对他也升不起一丝信任。

  人心易变,算计与凉薄总占多数,更何况时间最能消磨感情,一个人的深情又怎么可能坚持那么多年,始终如初。

  面对这样的指控,宋祈然没有急着辩解,而是丢出了一个连黎振中都不见得知晓的“真相”。

  “两年前,晟和集团旗下的科技子公司在海外打了一场专利诉讼。”宋祈然的语速不紧不慢,“这样的套路泛亚最熟悉不过,而我们的第三方恰好与晟和的法务团队有来往,所以没过多久,原本稳赢的被告就在最关键的时刻断了证据链。”

  黎振中闻言,举着茶杯的手指微僵。

  宋祈然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重如千钧:“黎叔叔,如果我真的有心报复,多的是比接近念念更高效更直接的方式,犯不着绕那么大一个圈子。”

  “对我来说念念就是全部,所以我希望她的世界是稳固的,完好的,不要因为我去承受任何一丝崩坏,哪怕这种‘崩坏’在您看来,是能让我‘解气’的途径。”

  茶室陷入了长久的沉寂,黎振中预想的狡辩和怨恨,甚至是低声下气的恳求都没有出现。

  宋祈然的身上有一种他几乎无法理解的克制与坦然。

  他还是无法完全看透他。

  “话到嘴边要留三分。”黎振中的声音略显干涩,但强硬姿态未改,“念念心软,旧人旧事不该成为她未来的负担,你和她关系到底是福是祸,我一点都不抱期待,你也且看着吧。”

  离开白加道的途中,那团连日来盘踞在宋祈然眉间的愁雾,总算消散了些许。

  他明白一次会面无法彻底解决问题,但至少在黎振中面前,他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宋总,直接去机场吗?”

  颜肃的提问让宋祈然回过神,他看着渐离渐近的中环街景,突然下了一个决定。

  只要在一个城市,哪怕暂时见不到面,也是离她更近了几分。

  “去寿臣山。”

  颜肃知道宋祈然早年前在那个区域置办过物业,但常年空着都没有入住。

  过往他极少踏足香港,有时连转机都要刻意避开这座城市,仿佛这里藏着他不敢触碰的人和事,而此番做的这个决定,不用细想也能知道,必定还是绕不开这些人和事。

  可一想到内地那堆积压的事务,颜肃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开口提醒。

  “宋总,科润的案子下个月就要开庭了,还有《无尽日月》的发布……”

  “辛苦一下,两地跑吧。”

  “好,我这就安排。”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夜猫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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