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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四十一个雇主 隐晦的挑衅


第41章 四十一个雇主 隐晦的挑衅

  天气预报说, 今天有大雾。

  果然不错。

  出了机场,还没走多远,前额的碎发就绒绒地沾了露, 只是穿过一片朦胧的雾, 却像被淋了不小的雨。下垂的眼睫微动,颤掉了一层薄薄的湿气。

  费嘉复又向下扯了扯卫衣的兜帽, 不自在地把脸往里边缩。

  他继续往前走。

  这是九区, 他从没来过的地方, 也没想过自己会来, 还是一个人来。他毕竟是个Omega。

  而九区在他印象中,比起军区,倒更像是监狱。甚至比监狱还可怕——即便是最高等级的监狱, 也不会集中如此之多的Alpha精英。

  他走在这里,望着眼前不可名状的苍茫大雾, 隐约有种羊入狼群的战栗。

  他还从未一个人走过这么远的路。

  他又不是利齐。

  费嘉总觉得利齐蠢, 但他不得不承认利齐身上至少有一点是自己不具备的。

  莽撞的热情。

  他没有。

  他要谨慎小心得多, 像绝大多数的Omega那样。但无感是一回事,喜欢又是另一回事。他意识到自己确实是喜欢江洄的,于是他就一个人来了。

  就像向日葵要追逐太阳一样,他要去追逐江洄。

  而迟钝的利齐还没有发现他隐晦的心思, 这让他稍微有点抱歉,可也只有指甲盖那么一点, 再多就没有了。

  他很坦然地跟着利齐的动态一步步靠近江洄。

  他在往前走。

  -

  下大雾实在很不方便, 可见度很低,一不小心就会拥堵。幸而九区还算特殊,飙车党少之又少,大家都规规矩矩地开车, 像个温吞的蜗牛沿着潮湿的水痕一点一点地蠕动。

  好不容易回到公寓,江洄坐在沙发上,一时懒得动弹。

  她闭着眼睛盘算今天该吃什么,又走神想到费嘉说他今天会到九区。她睁开眼看了时间,天都要黑了。说不定堵在路上,或者他后来又改变主意,暂时不来了。

  江洄琢磨着再过半小时还是得发个消息问问,费嘉毕竟没有独自出过远门。

  她一面想,一面起身准备往厨房走。

  忽然,门铃响了。

  不觉愣住,以为费嘉来了。于是急匆匆去开门,一抬头,却是另外一张脸。发梢还有点水汽,他提着一袋新鲜的蔬菜水果,似乎刚从外面回来。

  “我下楼去买了点菜,想问问你要来我家吗?”

  他问。

  江洄回过神,立即客气邀请他进屋:“每次都去你家,太麻烦你了。今天就在我这里做饭吧。”她的冰箱里还填得满当当的,几乎没怎么消耗。

  “不麻烦,”海因茨稍顿,又微微抿起一个柔和的弧度,“但……也好,那就打扰了。”说着他换了一次性拖鞋,往里走。

  自从那一次他主动邀请她去家里吃晚餐后,两个人便总是搭伙吃饭。

  因此海因茨对她家也算熟门熟路。

  中途江洄想帮忙,他拒绝了。

  “你如果实在觉得过意不去,可以坐在旁边看着我。”他说。

  江洄想了想,觉得也好。提供情绪价值也算是一种付出。只是后来他频繁用余光看她,总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他办公桌上的绿植,疲倦了就瞄两眼,以便舒缓心情。

  她这样想着,忽然就笑了出来。

  海因茨回头瞧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着摇头。

  他应了声,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冷不丁问:“我做的饭好吃吗?”

  “好吃。”江洄非常捧场。

  “那……我长得好看吗?”他不太自然地问道,显然问这样的话不是他平时的风格。因此垂着眼睑,让她不能看清自己的神情。

  只有灯影里绷得紧紧的下颌线。

  “非常好看!”

  江洄丝毫不吝啬赞美。尽管她也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摸不着头脑。

  “……”海因茨便不作声了。

  他又继续装盘,直到菜全都端上了餐桌,两个人面对面坐下。他突然又问:“你觉得……我怎么样?”

  江洄咀嚼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慢慢眨了两下眼睛,有些茫然。

  “很、很好?”她不确信地答道。

  同时偷偷打量他的神态,暗自思忖着他这是受了什么刺激。难道研究所那些人背后吐槽他的那个群聊暴露了?还是被九区高层批评了?

  可无论怎么看,海因茨都不像是生气不快的样子,好像……也在若不经意偷瞄她?

  江洄忍不住咬了下筷子。

  她向来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干脆就问道:“是有谁说什么了吗?”

  “没有。”

  “那就是你想和我说什么?”

  “……”

  海因茨一顿。

  他倏尔问:“以后我每天给你做饭,好吗?”

  “会不会很麻烦?”江洄犹豫道,她有点摸不清海因茨究竟要做什么。总是一个人太孤单了,终于也想找个下班后能聚一聚的好朋友了吗?

  “不麻烦。”

  他说:“你呢?每天看见我,你会厌烦吗?”

  “怎么会呢?”江洄安慰他,“我们现在已经算是朋友了。”

  “朋友吗?”他若有所思地轻声念道,不知道在思忖什么。少顷,察觉到江洄在注意他,他停顿了一隙,对她静静地淡笑,“你说得对,我们是朋友。”

  虽然这么说,可江洄看他还是一副不甚开怀的模样,心里好像还藏了点东西。她试探了两句,海因茨却都说“没什么”“不要紧”,她就不再多嘴。

  一顿饭吃得冷冷清清,头一回让她觉得煎熬。

  等海因茨收拾完东西离开,江洄关上门,才终于长长吁出一口气。

  她瘫在沙发上,大脑放空。

  然而不多时,门铃猝然又响了。

  江洄顿时头皮发麻,她苦恼地揉了揉面颊,调整了下表情,然后欢欢喜喜地去开门:“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吗?海因——”

  “!费嘉……”

  她霎时呆住。

  “……你怎么找过来的?”她也没透露自己的住址啊。

  费嘉身上已经有些湿了,他拉下兜帽,完整地露出一张漂亮的脸庞。他轻轻地喘着气,平复着略微急促的呼吸,眼睛还蒙着莹润的光泽。

  “我问了塞拉菲娜,”他拽着背包带子的手紧了紧,目光不自然地下垂,“她帮我打听到你在这里。”

  又僵硬地和她解释:“没有告诉你,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但这惊喜似乎只有惊,没有喜……

  他忍不住低垂着头,有些黯然。

  倏尔听见江洄问:“外面是下雨了吗?”

  “是,但下得不大。”他低声答。

  “很冷吧?”

  他忽略了自己飕飕冒着冷气的身体,和一直灌风的卫衣,没什么情绪,张了张口,想说也不冷。却突然被一双温暖的手捂住了两颊。

  费嘉骤然僵住。

  像被抓住尾巴尖的猫,一动不动。

  他不说话,江洄便以为他果然冷得厉害,又顺手摸了摸他红彤彤的耳朵,替他捂了捂。“你不该穿得这么少,这里可不是三区。”

  九区的气候一直是按照现实变化的,冬天更是冷得河流都会上冻,不像三区只有春秋。

  她拉着他进屋,让他换鞋,又把室温调高。

  整个过程里费嘉都心不在焉的样子,让他抬胳膊,他就抬胳膊,问他吃了吗,他就说“不冷”,问他来这里和利齐说了吗,他也答“不冷”。

  “……”

  江洄沉默地盯着他。

  她正好在摸他的手,冰凉的,闻言她突然笑了下,而后趁他猝不及防捏了下他的指骨。他惊得猛然回神。

  仿佛有电流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大脑,他浑身打了个激灵,脑袋轰然,只有心在狂跳。

  “怎么?”他竭力平复波澜起伏的内心,故作镇定。

  江洄疑心他不大对劲。

  “你在心虚?”她的目光上下逡巡着他。

  “没有,”他说,看见她半信半疑的目光,又强作冷静地补充,“我只是不太适应这里,所以……状态不太好。”

  “是吗?”

  江洄疑惑地看了眼,但看他轻颤的眼睫,也不打算逼他逼得太紧,便暂时收回了视线,不再追问。

  她让他先去用热水舒缓一下冻得僵硬的耳朵和脸。

  他顺从地去了。

  可没几分钟,他忽然叫她。

  江洄应答着走过去,以为他有什么急事。卫生间的门开了条不算窄的缝隙,她走过去,缝隙里却蓦地钻出只白皙的手。

  她低下头一愣。

  那只手忽而就拉了她进去。

  ……

  海因茨回到家,在客厅里静静地坐了很久。他觉得自己这次试探还算不错,结果虽然不能说十全十美,却也差强人意。

  江洄对他是不反感的。

  他松了松衣领,忽而感到了燥热。或许是室温调得太高了,他喊出AI,降低了几度,心里才舒适了些。

  又思前想后,斟酌着下一步。

  他记得文森特说“晚上是最适合坦白心意的,尤其在温暖柔和的灯光下”,于是沉吟了半晌,海因茨的目光渐渐落在了手边一叠证件上。

  海因茨似乎下定决心般,站了起来。

  ……

  卫生间果然还是有些逼仄了。

  江洄的背抵着墙,鼻息埋在一片白皙的肩颈。她嗅到一点淡淡的海水味。可能还有雪的气息,清凌凌的。

  她闻着闻着便有些心不在焉。

  有一小撮毛茸茸的碎发在似有若无撩拨她的后颈。她有些痒。忍不住腾出一只手轻轻拽住他垂下的头发,想了想,又给他勾到耳后。

  “你头发是不是又长长了?”她用刚刚那只手朝他比划。之前还只是短发,现在几乎有利齐那么长了。

  费嘉低低嗯了声。

  他那双眼睛一动不动凝视着她,轻声问:“怎么样?”

  江洄便不说话了。

  她知道他是在问,他的信息素气味怎么样。

  评判别人信息素是很亲密的事,江洄觉得这不能信口胡说。可又不能不说——费嘉还在直勾勾盯着她。

  就想了想,含糊地说,挺好。那语气大概有那么点敷衍糊弄人的意味,有点像个不粘锅,怕说得太明白,惹上事的感觉。

  费嘉的瞳仁静静凝成一条线,像某种猫科动物,俨然是专心致志地捕捉着她的每一个细小的动作与神情。

  半晌,他忽而说:“你不喜欢。”

  “……没有。”江洄看着他从刚刚就不太对劲的状态,终于叹息一声,无可奈何似的扬起脸,十分真诚地夸他,“很好闻。”

  他:“那,要不要咬一下?”

  江洄:“什么?”

  他勾起耳后一小绺头发露出后颈,然后侧着脸露给她看。

  “不是说很好闻吗?”他低垂着眼睛,也不看她,只是固定着这个动作不动。然后慢吞吞地问她,“要不要咬一下试试?”

  门外似乎有轻微的脚步声。

  朦胧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透过门缝,他看见了平静地盯着里面的海因茨。他一言不发,抱着江洄的手臂却忽然紧了紧。就像是某种隐晦的挑衅。

  海因茨注视着他,视线又渐渐、渐渐地落在熟悉的背影。脚边的证件散了一地,两人的眼神平静地碰撞,又平静地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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