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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大暑


第36章 大暑

  岁暖醒的时候,舷窗的遮阳板还关着,包厢内一片昏暗,不清楚几时几分。

  她朦朦胧胧地想去摸头顶的手机,却察觉到右手的手指还被勾着。

  感官逐渐复苏,颈侧似有若无拂过的原来不是微风。

  而是呼吸。

  她的腿搭着的也不是被子或者抱枕,而是……

  岁暖僵硬地转头,江暻年的脸近在咫尺,还侧身睡着,头微微垂,几乎贴上她的肩膀,高挺眉骨投下深邃的阴影。

  另一只手臂就横在她的腰上。

  岁暖又扭头看了眼自己左手边的大片空床,被子可怜兮兮地垂在地上一半。

  虽然很不想承认。

  但是她的睡相也许没她想象的那么好。

  她不仅踢走了自己的被子,还整个人挤到江暻年那边,抢了他的被子,压在自己身下。

  岁暖小心翼翼地往外挪,顺便用手一点点把腰上的手臂推开。

  适得其反。

  搭在腰上的手臂一收,像捞一条从怀里跳出的鱼一样把她捞了回去。

  她几乎靠在了身后的怀抱里,温热的触感隔着睡衣的布料,后颈像一瞬间过电,寒毛直竖。

  岁暖扭过头,江暻年拢着的长睫颤了颤,徐徐掀开。

  漆黑的瞳孔起初还是迷离的失焦,摇晃过她的脸时,疏离悠远,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刚醒的时候这么呆吗?

  岁暖伸出那只空的手在江暻年眼前晃了晃:“你睡傻了?”

  “……”

  江暻年的视线对上她的瞳孔,片刻后下滑。

  然后盯着,一点点低头。

  气息掠过岁暖鼻尖,江暻年的视线却还定格在更下方,瞳仁映出她懵懵的脸。

  像一阵挟着松针冷香的小雨飘过来,缱绻得看上去无害,让人反应不及有没有必要撑伞,或是跑开。

  但江暻年的脸最终还是顿住,然后揽紧手臂,将脸埋进了她的肩膀,似有若无地深吐了一口气。

  “岁暖。”连名带姓,声线带着刚醒时沙哑,擦过耳膜,“抱一下。”

  岁暖:“……”

  他好像真的开始依赖她了,这是好事吗?

  还有她怎么感觉从她说了孟极的原型大概是一种雪豹之后他就越来越喜欢抱抱了……话说豹豹听起来好可爱……

  岁暖努力把自己变成一块一动不动的木头,脑海里天马行空。

  明明是她说以后他想抱就可以抱的。

  只是现在却比当初多了一丝难以说清的危险感,心跳乱了章法,耳尖发烫。

  深呼吸,放轻松,只是脆弱时的安慰,都抱过多少次了……

  岁暖掩饰般地抬手胡乱拍了拍江暻年的背:“乖,别哭。”

  “……”

  江暻年倏而松开她,掉个儿留给她一个背影,被子也重新被他扯回去裹在身上,声音闷闷地传来:“去找空姐要杯热水,我等下要喝药。”

  指挥得理直气壮,还没有遭受过这种待遇的岁暖目瞪口呆,最后还是怏怏地“哦”了声,嘟囔着翻身下床:“看在你是为了我才受伤的份上……”

  背后,包厢门被拉开,又“咔嗒”一声合上。

  江暻年转回来。

  洁白的床单上落着一根栗色的发丝。

  真实地印证着昨晚睡在他身侧,和初醒时拥抱着的、想要吻的是她。手指骨节骤然捏紧到发白,刚刚强压下去的、愈扼制愈渴求的欲望一线升起。

  要命。

  手收回被子里,僵持着,最后用力按在胸口,肋骨摩擦发出些许声响。

  无法消磨,只能以痛相抵。

  ……

  岁暖端着水回来,看见江暻年还是头朝着舷窗那侧,腰上裹着被子,脊背微微弓起。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起来吃药。”

  江暻年眼睛都没睁,声线像是有点起床气的不耐:“……不吃了。”

  什么人啊!

  对她呼来喝去,也就仗着自己这段时间受伤了。

  岁暖气呼呼地把水喝完了,并且打定主意在这趟飞机上不会再为江暻年倒半杯水。

  但她最后也没等到放狠话的机会,江暻年直接一觉睡到了飞机降落。

  -

  来接机的是文外公安排的人。

  岁暖和江暻年上初三的时候文外公调任到了Z省,这两年来岁暖虽然没有跟文外公见过面,但毕竟初中时文外公对她照顾良多,逢年过节岁暖还是会主动送上问候。

  司机称呼副驾驶的男人邱处。邱先生一身正装,大概介绍自己以前是文外公的门生,叫他邱叔叔就好。

  “文老安排我联系了总医院的医生,之前在瑞士的检查报告都已经送到几个主任那里了,小江少爷看下午什么时候方便,我陪你过去。”跟江暻年客套完以后,邱先生又看向岁暖,“这位是岁家的大小姐吧?都已经出落这么大了,我记得我还去参加过你的满月宴,八月八日,财官双美,大富大贵的命格啊。”

  看两人坐了十几小时的飞机都面带倦色,邱先生适可而止地笑笑:“在车上休息会儿吧,午饭我已经吩咐人在家里备着了。”

  二环内的那座四合院是文外公调任到京市后,从一位老友手中花了大价钱过户的。文外公调走后,岁暖和江暻年也上了高中,院子便闲置下来。

  车缓缓驶进狭窄的胡同,邱先生先一步下车,输密码打开大门。

  邱先生回头嘱咐道:“房间都收拾过了,你们等会儿吃完饭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就和宋阿姨提……对了,宋阿姨是文老担心单独你们两个住着不方便,特意交代我找来的保姆,平时就住在最外面的倒座房,不会打扰到你们……门锁都是电子的,等会儿我带你们录一下人脸,你们出来进去也方便。”

  穿过垂花门,内院青砖墁地,正心放着一口青花瓷的大瓷缸,注满了水,里面还有几尾锦鲤游动,两边的花草错落有致、生长茂盛,显然闲置时也有人上门精心照料和打理。墙角的太湖石形态奇绝,顶部还放着一只微缩的放鹤亭,垂脊尾端的仙人和小兽雕刻精致,连亭子内下棋品茗的瓷制小人都栩栩如生。

  院子东侧的石榴树郁郁葱葱,枝头结出了青色的果实,和未凋尽的红色花骨朵相映成趣。

  比起静海,这里更厚重,凝结着时光和记忆。

  岁暖和江暻年还是住在初中时特地安排给他们的两间房里,一间东厢房一间西厢房,隔着内院遥遥对望。

  两人都先洗了个澡,虽然卡航的飞机上有浴室,但终归不方便。

  岁暖将头发吹到半干便用抓夹夹起出来,看到江暻年正站在院里的石榴树下,抬手摸了一下粗糙的树干。

  她心情很好,蹦蹦跳跳地到他身边:“我们终于回家啦。”

  岁暖说完后看到树干上的刻痕,挠了挠脸,“这不会是我们小学那会儿比个子的时候刻的吧。”

  因为男生发育晚,岁暖有一段时间傲视群雄,比过江暻年后雄赳赳气昂昂,还挖苦地叫了他好久“小豆丁”。

  她小时候确实是万众宠爱中被娇惯着长大的类型。

  现在想起来都替过去那个调皮到人嫌狗憎的自己尴尬。

  江暻年收回视线,划过她脸上时莫名扯唇笑了下:“回家了。”

  他抬手随意地揉了一把她的刘海:“……小豆丁。”

  岁暖:“……”

  你好记仇!

  午饭是宋阿姨做的一桌拿手好菜,菜式丰盛,大概是邱先生提过江暻年受伤的事,挑的都是些大补的食材。

  饭后,江暻年便跟着邱先生去了总医院换药检查。

  ……

  傍晚时分,司机将江暻年在门口放下。

  他踩着晚霞,独自走进院子,视线下意识看向东厢房。

  却意外地看到石榴树下多了一架秋千椅,光影浮动的黄昏里,侧对着院门微微摇晃。

  岁暖坐在上面,换了一件白色的吊带裙,带着花边的裙角垂下来,下方是裸露的纤细小腿,淡粉的脚趾夹着人字拖,有一搭没一搭地蹬着地面。

  江暻年走过去,随口问:“下午搬过来的?”

  岁暖怀里抱着一个摇粒绒圆抱枕,原本在闭着眼睛吹风,闻言懒洋洋地撑着脸睁开眼睛:“半个小时前才送来。”

  她指着院子中心的空地,又说:“我还和宋阿姨说,要在院子里布置一个幕布和投影,这边就放遮阳伞和沙发,这个准备起来比较花时间,估计明天才能送来。以后我们傍晚就可以看露天电影了。”

  江暻年低头注视着岁暖,她琥珀色的清透眼珠闪闪发亮。

  随意又真实地讲述着她的规划。

  “对了。”她看到他手中拎着总医院的袋子,问,“都检查过了吗?医生怎么说?”

  毕竟是文外公嘱咐过的,医院那边自然比较严阵以待,为了保险,几乎把各种检查都从头到脚做了一遍,所以才花了不少时间。

  但检查结果还好,他当时的防护姿势已经很好地避免了更严重的摔伤。

  江暻年没有告诉岁暖,他在看到前方雪桥坍塌时第一瞬间想到的是她在冰川前,递给他护身符时说的话。

  她总归是在意的。

  所以不能受太严重的伤,会被她看出来,她看出来会不高兴。

  后来江暻年躺在雪地上,感受着呼吸时身上四处传来的钝痛,确认四肢没有骨折后,抬手按住胸口,有一根肋骨像是断了,前方就是跳动得激烈的心脏。

  有一瞬鬼迷心窍地想,也许当时真的带走岁暖给的护身符就好了。

  至少前路渺渺,大雪茫茫,还有一样她的东西在身边。

  但意外的是,岁暖这次的反应和以前的每次都不同。

  从天而降在瑞士,他房间的门前,他的身后,现在回想起都像一个梦。

  江暻年原本想如实托出肋骨骨折其实不算非常严重,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还行,需要休养两三个月。”

  “哦……”岁暖蹙着眉,吮唇思索,“那你这个暑假也不好出去玩了,就在这儿待着好好养伤吧,这边离总医院也挺近的。”

  她的视线在院子里逡巡了一圈:“光有幕布是不是还不够呀?我想想还有什么有意思的……”

  江暻年其实觉得仅仅这样和岁暖待在一起,听着她说话,她不说话也没关系,对于他来说就是永远不会感到无聊的事。

  他沉默着,看风拂动她耳畔的发丝,小巧的耳朵在晚霞里透出暖红的光,耳垂有一颗浅浅的小痣。

  “江么叽,你猜什么东西绿油油的、毛茸茸的,从树上摔下来会砸死人?”岁暖突然说。

  江暻年回神,下意识看了一眼头顶的树:“……绿色长毛的榴莲?”

  “有这种东西吗?”岁暖呆了下,很快又得意洋洋地宣布答案,“我就知道你猜不出来,答案是台球桌!”

  江暻年为了刚刚的氛围忍了忍。

  树上明明也不太可能有台球桌吧。

  “院子这么大,这边可以安排个台球桌,这边,嗯……再搞一个娃娃机怎么样?我可以抓到爽为止,对了,那个太鼓达人的机器好像也挺有意思的……”岁暖叽叽喳喳地指点江山。

  他已经看出来了,比起担心他养伤无聊,岁暖更想趁机实现自己五花八门的愿望。

  幸好外公最近不回京,要不然看到自己的天价四合院变成游乐园,估计会怀疑人生。

  晚饭时,岁暖收到了来自陈嘉榕的消息。

  她戳了戳还在吃饭的江暻年:“江么叽,会考出成绩了。”

  晚饭依旧很丰盛,江暻年正喝汤,不甚感兴趣地抬抬眼皮:“哦。”

  岁暖说:“书房有电脑,等会吃完饭我们去查分。”

  ……

  江暻年其实对会考成绩没有半点担心,要不是岁暖拉着都懒得去查。

  岁暖把他推到椅子上,自己站在旁边,把手机递给他,煞有介事地捂住眼睛:“你帮我查,看到都过了再和我说,没过的话……”

  她想了想:“没过的话都怪你!你替我补习,你负全责。”

  江暻年淡淡说:“辅导你都辅导不过,我不如去死。”

  岁暖捂着眼,踹一脚他凳腿:“别瞎说八道了,快查!”

  他低头,看到手机上岁暖的准考证,黑白的一寸照,扎着丸子头,笑意盈盈地看着镜头。

  扫了一眼,在屏幕上输下她的准考证号和密码。

  房间里很安静,岁暖度日如年地听着鼠标点击和滚动的声音。

  江暻年终于开口:“过了。”

  他被岁暖强拉着比她先查,所以给岁暖查完后便关上电脑站起来,看到旁边的岁暖两只手攥成拳托在脸下,眼睛睁得圆滚滚,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江暻年觉得有点好笑,重复:“都过了。”

  “哇!”岁暖像此刻才有了真实感,振臂惊喜地欢呼一声,接着张开手臂就扑了过来,撞进他怀里,抱着他还蹦跶了两下,“我过了!”

  江暻年僵住。

  她还穿着那件白色的吊带裙,轻盈而柔软,在他怀里像一只扑棱的小鸟。

  忽然,岁暖的视线大受震撼地定格在他脸上。

  他隐约地察觉出异样,抬起手。

  “宋阿姨今天是不是给你补得太过了,江么叽。”岁暖呆呆地说,“我还第一次见你流鼻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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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害羞]再也不是小豆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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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要和朋友出去所以不一定晚上能更,maybe还是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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